下午五点多,太阳斜着,把和平区南大街39-1号楼的影子拉得很长。曹某把车停在门前,下车,弯腰从后座拎出一只蓝色运动包,包带在手腕上缠了两圈。包很沉,他换了只手拎,往门洞里走。
门洞里的灯坏了,楼道黑着。他走到单元门跟前,把包放在脚边,腾出手去掏钥匙。钥匙摸到了,他正要拔出来,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脚步声从街对面过来,楼里没有动静。
他没回头。在自己家门口,再进一步就是自家楼道了。手指头把钥匙环攥紧,身后的人已经到了。
炝响的时候,他的手正搭在门把手上。第一炝打在背上。他往前栽,头撞在单元门上,又滑下去,半截身子倚着门框。
蓝色运动包躺在脚边,拉链被开着,钱一沓一沓码得整整齐齐。楼上厨房里,锅铲停了,一个女人探出头,看见门洞里躺着的人,那件外套她认得,惊得手里的铲子掉在灶台上,没听见响。
车门边还坐着一个人,姓张,和曹某同路回来的。炝响的时候他正在锁车门,第二炝隔着车门打过来,玻璃碎了一半,没打着人。他推开车门就跑,怀里抱着自己那只包,没敢撒手。跑出去十几步,他回头,看见两个戴头盔、穿蓝工作服的人正把那只蓝包往摩托车后座上拖,第三个人已经骑在另一辆车上,发动机突突地响。
姓张的抱着包跑到街对面,靠着一根电线杆喘。喘匀了,他冲进街边一家五金店,抓起柜台上的电话就拨。老板娘在柜台后头看着他拨完,报了警,等他撂下话筒,赶紧伸手把柜台上的布帘子放下来。
几分钟后,和平分局的人到了。曹某还有气,被抬上救护车。当晚医院传回消息:救过来了,但是人重伤。
勘查的民警把现场围起来。门洞里一枚D壳,墙根下一颗D头,装进物证袋,连夜送弹道室。楼前水泥地上三道轮胎印,两道碾到街心,一道往东。民警画圈、量间距、记本子。
鉴定第二天上午出来。技术员把两枚D壳并排摆在白纸上,镊子夹着,灯底下翻过来翻过去,对着放大镜看底缘的击痕。结论:与"3·8"串案现场提取的,出自同一支炝。
报告送到专案组,办公室的灯又是一夜没熄。卷宗里记着:1996年3月8日,沈阳第一饲料厂发工资的当天,两名蒙面人开炝打死三人,抢走二十万七千元工资款。此后三年多,同一伙人接连犯案,沈阳市局把这些案子并成"3·8"串案,列为全国重点案件。三年半里,专案组换过局~长,卷宗加厚,可人没抓着。
于凌舜把10·19案的勘查记录和"3·8"串案的卷宗摆在一起。D壳,同一支炝退出来的。装束,蓝工作服,戴头盔。交通工具,摩托车。手法,踩点,跟踪。四样对上了三样。D壳是第四样,头一回,硬证据把新旧两案连在了一起。
杨加林在会上说:这伙人又出来了。
案子压了三年半,线索断过多少回,这回炝声自己找上门。专案组连夜开会,有人提了一个方案:公布案情,发动群众。会议室里分了两派。一派说,全城帮我们盯着,总比专案组自己找强;一派说,公布就等于告诉那伙人我们还盯着,打草惊蛇。
杨加林听完,说:把门打开,让全市老百姓帮我们看着。他把手放在桌上转了一圈,散会。
10月22日,专案组决定公布案情。第二天,沈阳的报纸、电台、电视台一起动了:报纸登了案发经过和体貌特征,电台一天播三遍,电视台放头条。市局刑支队公布了举报电话,号码印在报纸上。
电话从早响到晚。值班民警一天下来,本子记了两大本,纸角翻得卷起来。有念叨谁像的,有报自家丢过东西的,有在电话里骂公A没用的。大多对不上号,可每条都记:姓名,住址,看见了什么,什么时间。一个老太太打来,说她家楼下传达室的老头像画像上的人。民警去了一趟,那老头在传达室看了十二年门,排除。线索凉了,民警接着翻本子。
杨加林的手机也响到半夜,举报的、问案情的、骂人的都有,他一个也没挂断,第二天嗓子都哑了。
39号楼边上的食杂店,老板娘天黑就把卷帘门拉下一半,只留一条缝看街,隔着门缝跟人念叨,怕什么,天天守到半夜。
报道出来的头两天,兴华派出所接到一个电话。打电话的人自称姓周,在39号楼边上修车。报纸上说的那个人,他认得,常在他摊对面站着。老周起先没当回事,可报纸搁在摊上,越想越不对劲,才去打的电话。
于凌舜放下电话,亲自去了39号楼。楼边一个修车摊,苫布底下蹲着个五十来岁的人,正用扳手敲一只轮胎听声。老周的摊子正对着39号楼的门洞,老头站的位置,能把进出单元门的人看个满眼。
于凌舜蹲下去,掏出几张画像草样,递过去。
老周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才接过来,就着傍晚的光看。看了一会儿,他说:像。眉眼像,下巴也像,就是比这画上的老。
于凌舜问:他常来你这儿?
老周说:今年五六月到八月,差不多天天来。来了就站我摊对面,从早上站到晌午,晌午走,下午再来。
于凌舜问:他站那儿看什么?
老周说:看我修车。我给他递过两回烟,头一回他摆摆手,第二回他把脸转到一边。
于凌舜问:除了站着,他还干什么?
老周把扳手放在轮胎上:不干什么。有一回我补胎补到天黑,收摊的时候他还站在那儿,路灯都亮了。我朝他喊了一句,师傅,等人啊?他应了一声:等人。然后他把两只手插进袖筒里,转身走了。有时候他蹲到马路牙子上,摸一摸膝盖。
于凌舜问:他等的人,你见过没有?
老周说:楼里出来进去的人,从他跟前走,他眼皮都不抬。等人不是这么等法。他像是认人。
于凌舜问:这人多大岁数?
老周说:五十多岁,头发不多,黑脸膛,穿一件旧夹克。九月份,这人就没来了。
老头来的时候,手里从来不带东西,不拿包,不拎兜。老周在这条街修了六年车,什么样的人都见过,就那个老头,一眼记住了。老周后来自己也想不明白:这条街上每天站多少人,怎么就记住了他。大概是那老头站得太定,像根桩子,扎在他摊对面,风吹不动。
老周的话当天送到画像专家手里。专家从上海请来,专画模拟画像,照老周的回忆一笔一笔画。画完一张,老周看,说哪里不像,再改。先说下巴:再宽一点。又说眉骨:再高一点。又说颧骨:这边收一收。头发灰白,短的。改了四回,老周把画像举远了看:差不多了。后来他又叫停一回:眼睛。他眼睛老往下看,看人的时候也这样。专家照着改了,老周再看,点了点头。两张画合成一张,老周又看了一遍,八成像。
10月25日,画像见报。报纸头版登了一个五十多岁男子的画像:短发,黑脸膛,眉骨高。报纸送到各派出所,值班民警把画像贴在值班室的墙上。
画像见报的当天下午,兴华派出所进来两个人。打头的中年人姓王,做装潢生意,身后跟着他的司机。王某一进门就说:就是他,他盯了我们家三个月。
兴华所的民警把人让进屋,电话打到了专案组。于凌舜赶到的时候,王某已经把话说开了:家里现金进出多,南大街那案子他听说了,今年开春司机提醒他,门口好像有人老站着。他隔着玻璃窗看过几回:那人骑一辆摩托来,戴着头盔,骑到树底下才摘下来,挂在车把上。人站在树荫里,不进门,不买东西,光看。他让司机留意车牌,司机假装擦车,绕着走了两圈,把两个车牌都记下来了。
王某说:红的,辽A97649。蓝的,辽A83977。
记录民警把车牌号写完,把本子递过去,让他再念一遍。
王某念了:红摩托,辽A97649。
于凌舜把车牌抄进本子里。两条线索并到了一条线上:39号楼下蹲守过的老头,兴华管内盯梢过的这个人,是同一个。
陈强带队查车。红色辽A97649,车主是于洪区一个个体户,牌照用朋友马某的身份证办的。蓝色辽A83977,车主是苏家屯一个铁路职工。白色辽AE4729,出租车公司徐某的车。
陈强先跑车管所,把三个车牌号调出来,一栏一栏对车主姓名、住址、车型,再挨家上门核实车的来路。三辆车,三个车主,一个比一个干净,谁也没有作案条件。陈强把三个车主的照片并排摆在桌上,挨个看了一遍,都排除了。
案子又断了。陈强没死心,回头啃蓝摩托这条线:蓝色辽A83977转手卖出去,最后落到一个倒腾二手摩托的人手里。那人交代,蓝摩托卖给"老三"了,于洪区大堡村的。贩子记得买主四十多岁,于洪口音。
老三姓汪,叫汪家礼。资料一翻:原沈阳果酒厂货车司机,停薪留职,早年因盗窃判过三年。顺藤摸到汪家仁:汪家礼的二哥,54岁,住皇姑区昆山中路,早先因抢劫判过八年,1988年出来的。
专案组把汪家仁的照片夹在二十张照片里,让王某认。王某翻过两张,翻到第三张,停住:就是这个人,确定无疑!
查汪家礼的人回来报告:汪家礼家里藏着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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