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
在澳门那三天,我赢了两千一百万。
钱是真的,牌是真的,一分不假。可我一分没带走。
我要带,带不走。
钱走不了是小事。走不了的是我这个人。
我叫陈立冬,在东莞开一间小饭馆,欠着三十万。我这辈子就进过那一次赌场,进去之前,我连麻将都不会打。
那天中午老吴来了,进门就把手里那个卷了边的本子卷成筒,在我眼前晃了三下。
“三十万,八个月了。”
我蹲在灶台底下刷锅,没起来,说吴哥你坐。
他没坐。
“再给半个月。”
“这话你上个月讲过。”
“这个月不一样。”
“哪不一样?”
我把钢丝球扔进水槽,站起来在他面前抹了把手。
“这个月我把房本押你手里。”
老吴笑了一声,拿本子在我案板上敲了敲。
“房本上是你老婆的名字。”
我没接话,低头接着刷锅,刷了两下才说,那先还利息。
“利息你上个月也没给。”
他说的是实话。我把手插回水池里,就那么泡着,泡了半分钟。
老吴站着没走,说陈老板我不逼你,你自己看着办。他走的时候给我留了句话,说这条街上像你这样的,最后都是把店盘出去,人也就散了。
门帘子一落,我抬起头看了一圈我的店。四张桌子,两张的腿底下垫着砖,墙上贴的菜单还是三年前的价格。
2.
过关是第二天下午。我在拱北排队,前面一个背双肩包的老太太回过头问我是不是头一回来,我说是。她说头一回来的人多半赢。
我那会儿信这个。我在心里算过一笔账:二十万本钱,赢到六十万就收手,回来把三十万还上,剩下的给我老婆,店接着开。
出了口岸太阳很大,路边停着一长排大巴,车身上印着各家酒店的名字。司机站在车门边上喊,上车,不要钱。
车上空调开得足,坐满了人。前排两个女的在说今晚去哪一家,手上戴了三个戒指。后排坐的都是像我这样的,抱着包,谁也不看谁。
车开二十分钟,门一开,冷气先出来。
那地方跟我想的不一样。我以为是乌烟瘴气,其实干净得很。地上铺着红橘色的花地毯,踩上去软,鞋底一点声都没有。头顶一排暖金色的灯,灯底下绿台子一张挨一张,摆得整整齐齐,望不到头。
老虎机一排一排地闪,票子从机器里吐出来,叮叮当当。百家乐的台子最多,骰宝的台子围得最密。有个穿白衬衫的男人两只手撑在台沿上,脖子伸得很长。开牌那一下,整张桌子跟炸了似的,喊声一直冲到天花板上。
也有输光的,坐在老虎机前头不动,票子插进去,按钮按下去,眼睛盯着屏幕。
穿马甲的服务生端着托盘在人群里走,托盘上摆着小杯的奶茶、咖啡、矿泉水,见人就递。我渴得厉害,一口气喝了两杯。
离我最近的一张台子上,有个男人一直没坐下。他站在两个座位中间,谁开牌他都伸脖子看,看得手心冒汗。台子上有人输了一把,骂了一句,把牌往桌上一摔,站起来就走。位子空出来,那个男的立刻坐了下去。
我看了他四十分钟。他坐下去以后一把没赢过。
台子边上有个人挎着布包贴人走,见人就说换不换,他这儿比柜台划算。我看他看了两回,他把布包掀开一条缝,里头是一沓一沓的港币。后来一个穿黑西装的过来,手往他胳膊上一搭,他就跟着走了,走得挺自然,像去喝茶。
天花板上一格一格的,全是黑的。我这辈子没在这么多眼睛底下站过。
我在一张百家乐的台子前站了四十多分钟才敢坐。椅子是皮的,凉。
我去柜台换筹码,前面排了五六个人。轮到我,我把腰上的钱掏出来,柜台后头那个女孩子看了我一眼,让我把钱放在台面上。
二十捆,一捆一万,她过得很快,过完了推过来五万筹码,红红绿绿一小摞。
我托在手心里,压手。
我换完没敢马上走,站在柜台边上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去坐下。
3.
那一坐就是从晚上坐到天亮。
中间我起来过两趟,一趟去洗手间,一趟到门口抽烟。洗手间里我在镜子前站了很久,往脸上扑凉水,抬头看那张脸,眼睛是红的,嘴唇发干。人是清醒的,我清楚自己在干什么,也清楚腰里那本小本子上记的是多少钱。
数字是从五万开始往上翻的。
七万。九万。十八万。三十多万。六十万。
六十万那会儿我心里冒出来的头一个念头,是够了,能走了。可我没站起来。我坐在那儿想,再赢一把,再赢一把就够一百。
台面上那些牌我到现在也说不上来看懂过,我只知道每一把筹码推出去,掌心都是湿的。
边上有人替我数,数到后来数不过来,索性不数了,站在后头喊,喊得嗓子都哑。有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把手搭在我肩膀上,说小伙子你今天别走,走了就回不来。
我当时以为她说的是运气。
天亮的时候,那个数已经翻到两千一百万。
人一个一个退开了。退得不动声色,就跟水渗进沙子里一样。台子边上只剩我一个。荷官换过三个,最后一个戴眼镜,手上没戴表,发牌的时候眼睛不看牌,看我。
我把手里的筹码往包里收,站起来。
有个穿黑西装的过来,弯下腰说,先生,您跟我来一下。
我说我不去。
他说,您这个数目,在这张台子上不好兑了。
电梯往上走了三层。门一开,地上的地毯换成深红色,厚得能陷进半个脚背。头顶是一盏一层一层垂下来的水晶灯,光落在人脸上是暖的。走廊里有一股味道,很淡,像木头烧过以后剩下的那种。
门推开的瞬间,外头那些喊声一下没了,像有人拿手把声音捂住了。厅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筹码磕在一起。
厅里的台子少,人也少。一张台子边上坐着个秃顶的男人,桌上一摞筹码立得整整齐齐,抽一张递出去。那张我认得,是一百万的。
有人引我坐到沙发上,问我想吃什么。我说随便。不到十分钟端上来一碟肠粉,一碗瘦肉粥,还有一笼虾饺,热气腾腾。
吃到一半,有人在我旁边坐下来。
她穿一条黑裙子,肩膀是光的,头发挽在耳后,露着一截脖子。身上有股味道,很淡,干净,像刚洗完澡的人站在你旁边。她把一杯酒推到我面前,杯壁上挂着一层水汽,杯子里有几颗大气泡一直往上跑。
“喝一口,压压惊。”
我说我不喝酒。
![]()
她笑着把杯子从我手里拿过去,自己抿了一口,又放回来,指尖在杯沿停住。
她说她姓沈,别人叫她小曼,这几天她陪我在这一带转转。
我说不用。
“你真的不用急着走。”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只手撑在沙发靠背上,身子微微倾过来,头发扫到我手腕上。我往旁边挪了半寸,她又过来半寸。
她又给我倒了一杯,倒的时候身子是斜的,一条肩带从肩上滑下来,她抬手去扶,没扶住,就让它那么挂着。
她从碟子里夹了一只虾饺递到我嘴边,说张嘴。我说我自己来。她说你手上有筹码,脏。
她没缩手,就那么举着。我张嘴吃了。她的手指头在我嘴唇上碰了一下,收回去的时候在下巴上抹了一把,说沾了。
那杯酒我最后喝了。后来我才知道那瓶酒在这里开一瓶三千多,街上买一千出头。
她陪了我三天。
头一天下午她带我去楼下吃饭,给我加了一勺醋,说我猜你爱吃酸,你刚才在台子上舔了三次嘴唇。我那口面差点没咽下去。她不是在外头打听我的事,她是坐在旁边看了我六个钟头。
第二天她带我去老街,走路很慢,一路给我指哪儿卖手信,哪儿吃早茶便宜。我拎着包跟在后头,包抱在胸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说你这样抱着,一路上所有人都知道里头是什么。
第三天早上我在房间里数筹码,她在门口抱着胳膊站着。
“该走了吧。”
我说再玩两天。她没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半。外头天阴着,海面一片灰。
“你这个数,已经不是玩两天的事了。”
“那是什么事。”
她转过身看着我。
“你要是今晚能走,昨晚你就走了。”
这句话在我心里扎了一下。我做小生意做了九年,什么样的客人都见过,什么叫话里有话,我听得出来。
那天中午我让她先出去,说我要睡一会儿。她起身走到门口,回头说晚饭我六点半来叫你。
她一走我就把门反锁了,坐在床边盯着椅子上那个纸袋。纸袋是她落下的,袋口没合紧。
我坐在那儿抽了两支烟。
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我要看看她包里到底是什么。我认定她是这家门里派来的人,专门盯着赢钱的人,用脸把人留在牌桌边上。这话我在内地就听过。
我把烟按灭在茶杯里,站起来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