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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6月,意大利圣乔瓦尼瓦尔达诺,Casa Masaccio。陈柏豪站在这座以文艺复兴透视法之父马萨乔命名的空间里,墙上挂着他二十多年来反复描绘的那些不完整的房间——被切掉的桌子,被遮住的脸,桌上散落的小笼包和珍珠奶茶,以及那些曾经被锁在卧室门后、如今被坦然画进画面的物件。
展览标题叫《Imitation of Life (Imitare la vita)》,来自Douglas Sirk 1959年的电影,讲的是一个黑人女性“伪装成白人”的故事。陈柏豪把“passing”——为迎合社会认可的身份而放弃真实的自己——这个词用在了自己身上。在台湾保守的家庭里,在摩门教的价值观中,他过了很多年需要把自己分成两半的生活:在公众面前扮演一个“正常”的人,关上门之后才回到真实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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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tegrating Our Shadows
布面油画 100×120cm 2026
这个展览之所以发生在意大利,本身就是一种意味深长的选择。Masaccio是线性透视法的开创者,那条消失点建构的视线,后来成了西方观看世界的标准方式。而陈柏豪做的事情,是在这条视线的正中央,放进了一个它从未打算容纳的身体。
从高雄到犹他,从纽约到鹿特丹,他一直在移动。他说:“也许我注定会一辈子像个流浪者。”但流浪没有终点,手中的画笔已经为他找到了一条回家的路——那条路不在地图上,而在他对自身历史最诚实的凝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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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柏豪1982年生于高雄,在一个传统亚洲家庭中长大,后来移居美国犹他州,再辗转纽约、曼谷,最终定居鹿特丹。他的家庭是摩门教背景,那种文化里有一种对“positive thoughts”(正面思维)的强调,很多事情会被引导到一个正向、积极的方向去理解。他后来在一件叫《Happy Valley?》的作品里回望了这段经验 ——“Happy Valley”是犹他州的一个地名,也是摩门教文化高度集中的地方。“当我们非常努力地维持一个正向、快乐的世界时,那些不符合这个世界的情绪与经验去了哪里?”他问。
在Casa Masaccio的展览论述中,策展人Marta Papini写道:陈柏豪直面文艺复兴绘画在其发源地所遵循的传统规范——线性透视、比例写实、围绕单一视点构建的有序空间,那个维特鲁威人的视角,代表着男性、白人与一种被默认的性向标准。一种以中立之名组织世界的凝视,将一切不该被看见的东西排除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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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sa Masaccio展览现场
陈柏豪没有把线性透视简单地当作“压迫”来反抗。他更感兴趣的是另一个问题:如果“正常”本身也只是一种被建立起来的观看方式呢?就像透视法一样,当我们长时间站在同一个位置观看,很容易以为那就是唯一的现实。他在采访中提到了中国传统水墨画和佛教曼荼罗——那些不依赖单一视点的视觉系统,承载着理解世界的不同方式。
“也许我们不一定只能从一个固定的视角去理解自己,也可以允许更多不同的存在方式同时发生。”他说。这句话既是关于绘画的,也是关于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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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陈柏豪的画,最先注意到的可能是一种“不完整”。画面总是聚焦于一张桌子及其四周,空间的总体场景却从未完整显露。桌子常被截断,人物的面孔也常被遮住,有时候只露出嘴巴或鼻子。汪民安在评论中准确地描述过这种构图方式:“截断空间,截断桌子,截断面孔。”
但桌上那些细小的物件是完整的——花和植物、水果、水杯、书籍、小动物、玩具、奶茶和小笼包。这些可以用手触摸、把玩、移动的物件,不断重复出现又重新排列,构成了汪民安所说的“家的氛围”。对陈柏豪来说,家不是建筑,不是空间大小,甚至不是家具摆设。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里建立自己的居所,按照自己的习性布置桌子上的物件,就是“生活在自己最始源的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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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 Incomplete Reality
布面油画 100×120cm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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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b Jetten, Prime Minister of the Netherlands
布面油画 100×120cm 2026
陈柏豪的创作方式与这种构图逻辑高度一致。他很少先画完整的草图,很多时候是直接在画布上开始,让颜色、色块和线条慢慢地与他产生对话。他描述自己进入一种深度的flow(心流)状态,“只有在那个时候,我才会慢慢放下理性的控制,让潜意识里的一些东西自然地释放出来”。一幅画最后的样子,常常和一开始想象的完全不同。有些不协调的物件、人物之间的关系,或是不太符合现实逻辑的细节,反而产生了一种微妙的不安感。
他不把这种“干扰元素”称为刻意的安排。“它们更像是在我进入flow、放下一部分自我控制之后,潜意识自己找到了一个进入画面的方式。”这是一种需要信任的创作方式——信任画面本身会带着他走到某个地方,哪怕那个地方一开始并不在计划之中。
他2026年的作品《A Twin Flame》,一开始只是想画一个男生在睡午觉,但这个人物的出现慢慢延伸出整个空间、外面的花园、他正在看的书,后来甚至又出现了另外一个人物。这些原本都不在他的想象里。“这个关系不是我事先设定好的,而是在绘画的过程中自然形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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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Twin Flame
布面油画 100×120cm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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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陈柏豪第一次把那些藏了多年的物件画进作品里。那件作品叫《Honey, Would You Set the Table?》。在此之前,他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当一个人内在很深层的欲望,在现实生活中没有办法被表达出来的时候,我们会不会把这些欲望转移、投射到某些物件上?而这些物件承载了欲望、秘密与记忆之后,是否也慢慢成为自我认同的一部分?
在台湾保守的家庭里,在摩门教的环境中,陈柏豪过了很多年需要把自己分成两半的生活,在公众面前扮演一个“正常”的人,关上门之后才是真实的自己。那些藏匿多年的私人物件——承载欲望、秘密与记忆的收藏——曾经缓解了那种孤独的存在。如今它们坦然地出现在他的绘画中,与珍珠奶茶、动物以及他个人世界的其他碎片并置在一起。
他画的《母亲与儿子们》来自他与母亲的关系。画面中母亲手持一本关于儒家思想的书,走过一条街道,背景中若隐若现着特定社群的聚集场所。Casa Masaccio的展览论述将这幅画描述为“展现了她内心在传统与接纳之间的挣扎”。陈柏豪说,这件作品是在询问自己,作为一个在儒家思想与文化中长大的孩子,我们和父母之间的关系是什么。
他作品中反复出现的食物符号——珍珠奶茶、小笼包、甜酸鸡——也来自这种跨文化的生存经验。“甜酸鸡”是他用来形容自己作品符号的一个词:就像甜酸鸡是被创造出来的属于西方华人的食物,建立在故土基础上的异国风味。他第一次吃到甜酸鸡是在美国,当时的反应是:“这真的是中餐?”后来他在中国餐厅打工,才慢慢理解甜酸鸡对海外华人来说可能有另外一层意义——它不只是一道菜,更像是华人移民到了另一个地方之后,为了适应新的环境而创造出来的一种生存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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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nally, My Banquet On The Street
布面油画 140×180cm 2025
这些物件和食物在他的画面中反复出现,汪民安指出它们有一种“跨时空的特征”,剥掉了历史语境而获得了一种旅行的普遍性。人可能在不停地旅行,物也在不停地旅行。但无论走得多远,桌上那些小物件构成的氛围,始终是陈柏豪在陌生城市中的“特殊飞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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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MASSIMODECARLO伦敦空间举办了陈柏豪的个展《How far I would have to go to become myself》。展览像是一个故事,每幅作品揭示自我探索的一个阶段。标题没有问号,但它本身既是一个提问,也是一个断言——答案就在旅程本身之中。
两年后,当被问到如果再回答一次“成为真正的我需要走多远”,陈柏豪的回答是:“没有一个固定的‘真正的我’在某个终点等着我。人一直都在经历、改变,也一直在成为。”理解自己的身份也许只是一个起跑点,而不是终点。
他描述自己长期处在“in-between places”(之间地带)的状态中——不完全属于某一个地方,也因此保有一种移动中的视角。从高雄到犹他,从纽约到鹿特丹,迁徙一开始是现实层面的选择,但随着时间累积,逐渐成为一种内在状态。“也许我注定会一辈子像个流浪者。”但他也说,流浪没有终点,手中的画笔已经为他找到了一条回家的路——那条路不在地图上,而在他对自身历史最诚实的凝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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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urage Across Generations
布面油画 180×280cm 2025
陈柏豪16岁时第一次读白先勇的《孽子》。那时候他还不能很清楚地理解自己的身份,但看到“孽子”这个书名时,他感觉到某种呼唤——“孽子”是不是也在呼唤着那个无法成为父母所期待的儿子的我?多年以后,当《孽子》的封面进入他的画面,它已经不只是一部文学作品,更像是把年轻时的自己、家庭的记忆,以及后来对身份的理解,重新带回了他的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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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vorite Novel
布面油画 65×53cm 2022
在鹿特丹的工作室里,他每天开始创作之前会先静坐十分钟。因为每天接收到的视觉刺激太多了,他最近反而一直在学习怎么让自己“无聊”。当脑袋慢慢净空之后,他会放音乐,然后开始创作。桌上放着画册、摄影集或小说,还有一些自己喜欢的小物件——收藏的其他艺术家的雕塑,在二手市场找到的奇怪东西。这些东西都有可能在某个时候进入他的画里,但通常不是事先决定的。
桌上也有书。他小时候因为阅读障碍很难进入文字的世界,后来经过训练,加上电子书的出现,才慢慢开始真正读完一本小说。“当我终于找到进入这个世界的方法时,那种感觉真的很像哈利・波特终于学会了咒语。”书出现在他的画里,对他来说不只是一个物件,也带着他和文字之间那种既渴望靠近、又曾经非常遥远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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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 Our Kingdom 布面油画
190×140cm×2 2022
在透视法的背面,在这些被截断的房间和不完整的画面之间,陈柏豪画出的是一种持续进行中的状态——不是找到答案,而是允许更多不同的存在方式同时发生。就像他说的:“只要我对自己、对人、对这个世界还有好奇心,新的问题自然会出现。”
流浪者没有终点。但每一次落笔,都是一次抵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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