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回声 丨 察汗淖尔，晴空一鹤排云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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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活力商都）

察汗淖尔，晴空一鹤排云归

温欣华

有一种岁月叫飞渡千山万水。蓑羽鹤携带着西伯利亚的寒流飞越喜马拉雅山脉，远征印度洋，经过一次山长水远的飞越，回归到察汗淖尔湖，繁衍生息，完成一次生命的轮回。

四月中旬，经过一个冬天的沉寂，天空变得瓦蓝瓦蓝，察汗淖尔湖面的冰雪消融，草木开始返青。清晨，太阳跃上山顶的那一刻，土壤已经苏醒，升腾起薄薄的白雾，大地披上了淡淡的纱衣，阳光下，泛着朦胧的光晕，飘动在原野、湖面、树丛、苇荡……

蓑羽鹤展翅翱翔在湛蓝的天空，排成人字形、排成v字形，掠过湖面，飞过丛林、飞向草滩，降落、起飞再降落……他们舞动着蓝灰色的翅膀，尽情地舒展身姿在空中飞舞，挥舞间洒下片片白云，像洁白的棉花，像轻盈的羽毛，像长长的纱丽，曼妙地飘动在宝蓝色的天空中，倒映在清澈的湖面。“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刘禹锡《秋词》），春天的察汗淖尔就是这样，到处都是飞鹤展翅，纤云闹巧，微波荡漾的生动画卷。

蓑羽鹤体长68–92cm，体重2–3kg，体型纤细修长，气质娴雅，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 。它是鹤类家族中个头最小的一种禽类，却是候鸟长途飞行的冠军，每年都要完成一场跨越天地的生死迁徙，串联起北国草原与南亚大地。

每年深秋，察汗淖尔湖畔草木凝霜，羽翼丰满的幼鹤已然能够御风远行。约五万只蓑羽鹤集结成群，整装启程，奔赴南亚印度越冬。这是一场飞度喜马拉雅山的万里远征。鹤群自乌兰察布草原出发，循东线向西南迁飞，沿阴山南麓结队西行，穿越苍茫戈壁荒丘，西行南下，抵达青海湖水域短暂停留，补充一下体能后起飞抵达喜马拉雅山脉，这是最后、也是最险峻的一道天险。

面对世界屋脊的巨大屏障，它们集群盘旋，寻觅山脉相对平缓的垭口，借着高空气流奋力飞越。翻越的过程是对生命极为严苛的考验，要经历高寒缺氧、凛冽罡风、暴风雪和猛禽的伏击，有一万多只蓑羽鹤不堪极致磨砺，葬身在戈壁与雪山之间。历经重重磨难的鹤群更为坚强，它们翻越喜马拉雅后，掠过尼泊尔山野，抵达印度北部湿地荒原越冬。

来年春风回暖，蓑羽鹤再次集结踏上归巢的漫漫征程。返程不走原路，择西线返回，自印度向北穿越喜马拉雅西段群山，途经中亚地带，沿伊犁河谷重回西域大地。与来路形成闭环，为了避开猛禽的袭击，这是蓑羽鹤种群流传下的古老迁徙智慧，恪守至今。返程横跨广袤戈壁，依然充满艰辛，要面对高空气流、体力消耗、凛冽寒风等诸多暗藏危机。仍然有六千至八千只蓑羽鹤殒命归途。资料显示：全球鸟类约10950种，候鸟约1900种。能够直接翻越喜马拉雅主脉的迁徙候鸟仅有蓑羽鹤、斑头雁、灰鹤、大天鹅等。

蓑羽鹤迁徙途中最高飞行高度可达近九千米；从内蒙古、蒙古高原繁殖地前往南亚越冬地，单程迁徙里程超过五千公里。它拥有独特的气囊呼吸系统，能够在高空稀薄空气中高效摄取氧气；羽翼轻盈宽大，擅长借助山体上升气流滑翔，编队飞行有效节约体力。厚实的羽毛抵御高空严寒，迁徙前它们逐步适应高原环境，提升血液携氧能力。迁徙途中，蓑羽鹤集群行动，彼此警戒天敌，还会等候适宜的天气窗口再向雪山进发。一代又一代的蓑羽鹤跨越万里山水，完成艰险的长途跋涉，是一曲悲壮的生命史诗，是生命漫长的修行，亦是永恒的追寻。

初夏的察汗淖尔，湖水清浅、草甸如茵，风里裹着温润气息。这里是蓑羽鹤在华北地区最大的繁殖地，每年4月中下旬，蓑羽鹤穿越千里风尘，从印度越冬地北归，如约抵达这片高原湿地，开启一年一度的夏日繁殖季。

它们是草原上最雅致的“闺秀鸟”，却天生带着极强的机警与韧性。抵达湿地后，喧闹的鹤群很快分散开来，避开牛羊频繁踩踏的牧道，远离人烟惊扰的地带，选定湖周草原与沼泽边缘的干燥地方建巢配偶。蓑羽鹤的择偶极具浪漫色彩，虽然它们的择偶期很短，但青野鹤舞，两两清欢，却是草原上最动心的相遇。

天空湛蓝澄澈，朵朵白云如盛开的白莲花，由远而来，绽放在察汗淖尔波光粼粼的湖面上。在碧绿无垠的草滩之上，一个个小水泊点缀其上，晶莹剔透，如一块铺展的绿色巨幕，缀满了闪闪发光的小水晶，微风习习，空气清冽得发甜。蓑羽鹤亮翅而飞，盘旋在天地间，身姿舒展如流云过境，羽翼交叠，光影相融，滑翔成一道流畅的弧面，越过白云，飘向蓝天。它们双双结伴，一身蓑羽随风飘拂，翩翩起舞。若素纱披身仙子，清雅绝尘。长颈轻扬，双翼舒展，在静静的湖面，抖落一身细碎光影。在芳草萋萋的绿地，旋身腾空，婉转起落，相对旋舞，轻柔的蓑羽在清风中轻轻摇曳，洒落了漫天温柔。偶尔胸腹轻贴草地，尖喙轻扬，向天轻鸣，声声和鸣清越空灵，在空旷的草原悠悠回荡。

天地辽阔，万物无声，蓑羽鹤以舞姿为盟，以清鸣为誓，一舞成双，终身相守，永不相离，朴素又虔诚。这般纯粹的相守，是草原深处最温柔的约定，是飞鸟生灵最忠贞的告白，亦是蓑羽鹤在天地间舒展的最本真的底色风华。

察汗淖尔的初夏注定是一个玫瑰色的浪漫季节，上千对蓑羽鹤都会相聚在这里，起舞择偶，开启它们生命旅程的又一次轮回。既是一次择偶，也是一次对生命盟约，却是那样的绚烂，这是蓑羽鹤给予这方水土圣洁的馈赠。

5月中旬，进入繁育阶段，蓑羽鹤两两相伴在密实的草丛间刨出一个浅浅的凹坑，垫上几缕干枯的牧草、零星绒羽，隐没在高矮交错的碱草与针茅之间，既拥有开阔的视野方便警戒天敌，又能借助草丛完美隐蔽身形。每窝只会产下两枚卵，布满深浅不一的紫褐色斑点，与周围的泥土、枯草融为一体用以保护鸟卵。

静静的湖畔草丛中，蓑羽鹤要经历长达27至30天的孵化期。比起飞越喜马拉雅山脉，蓑羽鹤在点点滴滴的抚育中，书写了一篇无微不至的慈爱乐章。在幼鸟的成长中，雌雄亲鸟轮流值守、寸步不离。烈日当空，孵卵的亲鸟会微微张开双翼，挡住灼人的日光，避免卵壳被暴晒升温；遇上草原突降的阵雨，它便紧紧伏在巢中，用蓬松的腹羽裹住鸟卵，任凭雨水打湿后背的羽毛，也绝不会挪动半分。一方孵卵时，另一只亲鸟会在巢区两到三公里范围进行护卫。它一边觅食，一边回望，一旦察觉异常，会立刻振翅返回守卫家园。

6月中旬，孕育许久的新生命终于破壳而出。短短十几分钟，就会撑起纤细的双腿，紧紧贴着父母的身体取暖。亲鸟低下头，轻柔地梳理雏鸟身上的绒羽，温柔地呵护着脆弱的小生命。把两只雏鸟牢牢护在中间，拨开挡路的枝蔓，呵护它们柔软的身体，用身体挡住水流的冲击，用尖喙反复啄碎猎物，喂食给雏鸟。

盛夏时节，碧波荡漾的察汗淖尔迎来了一年中最为慈爱的时节，茂密的湖畔草甸芳草萋萋，云水相间，一马平川，两两相伴的蓑羽鹤漫步在草场，带领着幼小的雏鸟，在晨光里觅食，在夕阳下漫步，在风雨中相依。整整三个月，蓑羽鹤夫妇倾尽所有耐心与温柔，教会雏鸟觅食、辨别危险、躲避天敌、强健体魄，把生存的所有本领，一点点传授给孩子，直到雏鹤羽翼丰满，展翅翱翔。

浅淖平沙起素翎，翩跹对舞订山盟。

垂蓑漫逐春风软，顾影相知一片情。

霜自挡，腹常空，不辞荒瘠护雏生。

生来兼具风流骨，更抱慈悲渡众生。

抛开本能之外，这份守护是跨越物种、动人至深的赤子慈柔，如同人间舐犊之情，亲鹤将温暖与食物尽数留给幼雏，独自承受风霜危难，不求来日回报，只愿稚鹤安然展翅，奔赴远方山河。这份隐忍慈悲的生命气韵，早已超越飞鸟本身的生存习性，沉淀为察汗淖尔独有的人文底色。鹤尚且愿意为后代承受荒原苦楚，人更应当守护赖以生存的湖与草原，给生灵安稳家园。

这正是察汗淖尔土地的品格：草原多风沙、湿地多盐碱，世代居住于此的人，历来靠着吃苦、坚守、代代付出守住家园、延续烟火。昔日察汗淖尔湖面萎缩，盐碱漫滩，草场日渐衰败。当地牧民甘愿放下眼前生计守护家园：主动封井节水、缩减畜群，围栏护住水鸟繁育滩地，放牧之时远远绕行鹤巢；自发组队四季巡湖，清除猎网套具，细心照料受伤候鸟。数十年清苦坚守，代代接续耕耘，终于止住湿地退化，湖水复盈，草木重青，蓑羽鹤年年如约归来繁衍。

盛夏的察汗淖尔，是华北高原上一块被阳光浸润的碧玉。湖水澄澈，草甸铺展，苇丛摇曳，微风裹挟着湿地特有的湿润草木气息，将这片5400公顷的湿地滋养得生机盎然。作为华北最大的内陆咸水湖，这里集草原、沼泽、湖泊于一体，是候鸟迁徙的关键驿站，更是149种鸟类的夏日繁殖天堂。每年5至8月，当草原褪去春寒，万鸟便如期而至，在湖岸、苇丛、湖心岛间，开启一场盛大而热烈的生命繁衍之旅。

湖心岛是遗鸥的专属繁殖领地。作为国家一级保护濒危候鸟，遗鸥对筑巢地挑剔至极，唯独青睐湖心避风的裸岩地带。每年5月中旬，成鸟便在岛上集群筑巢，巢与巢紧密相连，形成百余个连片巢区，彼此呼应守护。湖岸苇丛与浅滩边，反嘴鹬的繁殖场景同样动人。这些黑白相间、嘴形上翘的优雅水鸟，偏爱在湖心小岛的滩涂筑巢，每窝产卵3至5枚，雌雄轮流孵卵。雏鸟出壳后，亲鸟带领它们在浅水中踱步觅食，捕捉浮游生物，稚嫩的身影在波光中晃动，灵动可爱 。

此外，苍鹭、赤麻鸭、黑翅长脚鹬等鸟类也在湿地各处繁衍生息。苍鹭在苇丛高处筑巢，雏鸟在巢中嗷嗷待哺，亲鸟往返湖面捕鱼投喂；赤麻鸭在草丛隐蔽处筑巢，雏鸟出壳后便跟随亲鸟游弋湖面，学习潜水觅食；黑翅长脚鹬则在浅滩泥地筑巢，细长的双腿在水中踱步，守护着巢中的卵与雏鸟。

闪烁的阳光镀亮内蒙古高原粗犷的苍茫，目光穿透草原无边的辽阔，跳跃的思绪在瞬间凝固。察汗淖尔以朴素的大美、平和的姿态，铸就了飞鸟的家园，搁置在清雅如画的秀水灵山中。剥开潜藏在岁月深处的密语，察汗淖尔，蒙古语意为“银色的湖”，是华北大地深处一颗被时光打磨的蓝宝石，镶嵌于河北尚义与内蒙古商都交界的高原之上，也是华北现存最大的内陆咸水湖。这片湖并非江南水乡的温婉，而是独属于塞北的辽阔与澄澈，天地苍茫间，湖水与长天共色，静谧得能听见风掠过水面的轻响。

▍来源：乌兰察布市社会科学联合会

▍编发：苏志鹏

▍审核：李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