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款“宝宝专用”的减盐酱油,每100mL含钠3350mg。一瓶普通成人减盐酱油,每100mL含钠2750mg。宝宝款,比成人款咸了22%。
品牌页面上印着“减钠62%”。这句话没有说假话。它没有说的是,这个“62%”的参照物,是自家另一款钠含量高达约8833mg/100mL的普通酱油,而不是市面上普通的减盐酱油,更不是任何儿童酱油标准。
算术本身是成立的。问题在于,算术的起点被选在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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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减钠62%”的参照物,是怎么选出来的
根据《预包装食品营养标签通则》,宣称“减少钠”的食品,与参考食品相比,钠含量必须减少25%以上。规则是有的。但规则没有规定“参考食品”必须是同类产品中具有代表性的那一款。
于是就有了这样一道算术题:拿一款钠含量8833mg/100mL的普通酱油做分母,减到3350mg,减幅是62%。数字很漂亮。但如果拿市面上常见的成人减盐酱油做分母,2750mg比3350mg还低,减幅是负数。
科普中国的一篇分析把这件事说得很直白:以“减盐30%”“减钠50%”为卖点的商家,通常会找一个钠含量相对较高的产品来做对比,凸显产品优势。参照物越咸,减盐的幅度越好看。这不是某一家品牌的问题,是这套宣称规则本身留下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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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茸排在配料表最后一位,添加量0.2%
除了“减盐”,这款酱油的另一个卖点是“有机松茸”。
详情页用雪山松茸的大图配着“松茸自然提鲜”的标语。配料表里,松茸粉排在最后一位,添加量0.2%。一瓶100mL的酱油,松茸的实际含量大约是0.2克。
页面上列出的“18种氨基酸、14种人体必需微量元素”,被指出取自一篇关于松茸食材本身营养的研究,而不是这款酱油的检测值。
“松茸”两个字在页面上的视觉重量,和它在瓶子里的实际重量,不在同一个量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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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执行的国标,和成人酱油是同一套
这是整件事最底层的结构。
我国目前没有针对“儿童酱油”的强制性国家标准。包括这款产品在内,市面上大部分标注“儿童专用”的酱油,执行的是普通酿造酱油国标GB/T 18186,和成人酱油适用同一套技术规范。
2023年广东发布过一份《儿童酱油》团体标准,规定了特级儿童酱油的钠含量需≤480mg/10mL,但团体标准是自愿采用的,不具备强制效力。
也就是说,“儿童酱油”这四个字,在国家标准体系里没有对应的产品类别。它不是一个受专门标准约束的品类,是一个被贴上去的标签。南京雨花台区市场监管局的工作人员说得直接:所谓“儿童酱油”,执行的均为普通酱油国家标准,“出现这个概念,一般是商家为了迎合消费者心理的一种营销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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贴上“宝宝”两个字,价格是7倍多
这款酱油单瓶100mL卖29.9元,折合每升约299元。普通成人减盐酱油大多500mL起步,单瓶约20元,折合每升约40元。
同一套国标,同样的液体,贴上“宝宝”两个字,价格是7倍多。
溢价本身不是问题。如果产品真的在钠含量、原料、工艺上有实质性升级,贵有贵的道理。但这款产品的钠含量比成人减盐款更高,松茸添加量0.2%,执行的是同一套标准。溢价最高的部分,恰恰是品质没有升级、甚至在某些指标上倒退的部分。
婴幼儿到底需不需要“儿童酱油”
这里有一个更前置的问题。
根据《中国居民膳食指南》,1—3岁幼儿每日钠摄入量为700—900mg。南京雨花台区市场监管局的工作人员算了一笔账:“几滴酱油下去,一天一大半的份额就被占掉了,不太建议去盲目地添加所谓的‘儿童酱油’”。
1岁以内的婴幼儿辅食不应添加任何含盐调味品,包括酱油。1岁以后,饮食应保持清淡,酱油的引入应该是极其少量、有选择的。在这个前提下,“儿童酱油”这个品类本身存在的必要性,就需要打一个问号。如果孩子本来就不该多吃酱油,那“儿童酱油”的“儿童”二字,解决的到底是谁的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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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次拿起一瓶“儿童酱油”,看三个地方
第一,看执行标准号。如果背面写的是GB/T 18186,它执行的只是普通酿造酱油标准。“儿童”两个字在正面,标准在背面,两者之间没有因果关系。
第二,看钠含量,不看“减钠”的百分比。百分比可以被参照物放大。直接看营养成分表里每100mL的钠含量,拿它跟货架上另一瓶成人减盐酱油比。数值不会骗人,幅度会。
第三,看配料表里“珍贵食材”的位置。松茸、有机、XX提取物,排在配料表最后一位和排在第一位,是两件事。0.2%和20%之间,差的不是一个名字,是那瓶酱油里绝大部分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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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款酱油的“减钠62%”没有违反算术规则。它只是选了一个对自己最有利的分母。儿童酱油没有专门国标,它也只是在现行标准下做了一个合法的产品。
但合法和合理之间,有一段距离。那段距离,是一个家长看到“宝宝专用”和“减钠62%”时,脑子里浮现出的信任。这份信任,被一个精心选择的参照物、一个排在配料表末尾的松茸、一套和成人共用的标准,轻轻地放大了。
标签可以只承诺一个局部,但家长付的钱,是按整瓶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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