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巴掌扇在我脸上的时候,我爹手上的老茧刮过我的颧骨,火辣辣的疼。
我捂着脸,半天没敢吱声。六十二岁的老头子气得浑身发抖,手指戳到我鼻尖上:"王建国,你要是敢跟秀兰离婚,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堂屋里安静得只听见墙上那台老挂钟"嘀嗒嘀嗒"走着。院子里,九月的桂花香一阵阵飘进来,甜得发腻,跟屋里的气氛格格不入。
我妈坐在门槛上,背对着我们,肩膀一抖一抖地哭。
秀兰不在。她一个小时前骑着电动车出了门,说去镇上买菜。可我知道,她是听见我在电话里跟我表哥说的那句话——"实在不行,就离了吧。"
事情要从今年开春说起。
我叫王建国,三十一岁,在镇上开了家水电安装的小门面。去年国庆,经媒人李婶介绍,认识了邻村的张秀兰。秀兰比我小两岁,在县城一家服装厂做质检,长得白白净净,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三月里刚开的杏花。
第一次见面,她穿了件鹅黄色的毛衣,低着头搓手指,脸红到了耳根。我心里就"咯噔"一下,觉得这姑娘,我想娶。
可她家张口就要二十八万彩礼。我爹拍桌子说太贵,我妈偷偷拿出存折,上面的数字她翻来覆去数了三遍——家里满打满算只有十九万。我咬咬牙,找舅舅借了五万,又从银行贷了四万,凑够了二十八万,风风光光把秀兰娶进了门。
婚后的日子,说实话,是甜的。秀兰贤惠,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给我熬粥,冬天还给我爹妈炖羊肉汤。她在院子里种了一畦小葱、两垄韭菜,还养了六只芦花鸡。每回我干活回来,一进门就闻见灶台上飘出的饭菜香,心里头那个踏实劲儿,没法用言语说。
可日子过到第六个月,我妈开始坐不住了。
"建国,你俩也该要个娃了吧?"吃饭的时候,我妈筷子一顿,装作不经意地说。秀兰低下头,扒拉了两口饭,没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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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当回事。可后来,我妈三天两头念叨,秀兰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有天夜里,我迷迷糊糊醒来,发现枕头旁边空了一块。推开窗,看见秀兰一个人蹲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月光照在她身上,肩膀微微发颤。
我披了件外套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她抬起头看我,眼眶红红的,半天才说了一句话:"建国,要是……要是我生不了孩子,你会不会不要我?"
我当时以为她只是压力大,拍拍她的背说:"瞎想啥呢,去睡觉。"
可后来去县医院检查,结果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来——秀兰有先天性的子宫问题,自然受孕的可能性极低。
报告单上那几行字,我看了很多遍。秀兰站在医院走廊里,攥着单子的手指发白,嘴唇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刺鼻,有个护士推着小推车从我们身边经过,轮子"咕噜咕噜"响,像碾在我心口上。
这个消息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池塘,水面再也没有平静过。
我妈知道后,整整两天没跟秀兰说话。我爹蹲在院门口抽了一下午旱烟,烟雾把他的脸遮得模模糊糊。村里不知道谁走漏了风声,东家婶子西家嫂子,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秀兰走到哪儿都觉得背后有人嚼舌根。
表哥打电话来,劈头就说:"建国,二十八万呐!你借的钱还没还完,她又不能给你生个一儿半女,这婚还有啥过头?趁年轻,赶紧离了再找一个。"
鬼使神差地,我说了那句:"实在不行,就离了吧。"
我没想到秀兰恰好走到门口,听见了。
她骑电动车走后,我爹那一巴掌就扇过来了。
"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我爹胸口起伏着,声音沙哑,"秀兰嫁过来这大半年,伺候你吃伺候你喝,给你爹妈端茶倒水,哪一样对不起你?生不了孩子是她愿意的?那是病!是命!你倒好,说离就离,你还是个人吗?"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妈这时候转过身,眼泪糊了一脸:"建国,妈前些天也糊涂,给秀兰脸色看,妈错了。可你不能学妈犯糊涂啊——你想想,结婚那天秀兰端茶的时候,手抖得厉害,茶水都洒在裙子上了,她紧张成那样,是因为她打心眼里想跟你好好过日子啊。"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很多画面:她每天早起熬的那碗红枣小米粥,她给我新纳的千层底布鞋,她蹲在菜地里拔草被太阳晒红了脖子,她大夏天骑半小时电动车给工地上的我送绿豆汤——到的时候,汤还是凉的,她在保温桶里放了冰块。
我眼眶一下就热了。
那天傍晚,我骑着摩托满镇子找秀兰。最后在河堤上找到她,她坐在草地上,电动车歪倒在一旁,夕阳把河水染成橘红色。她看见我,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可她没哭出声,只是咬着嘴唇,把头埋进膝盖里。
我在她身边坐下,沉默了很久。河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远处有人在烧秸秆,烟雾缓缓升起来。
"秀兰,"我开口,声音有点哑,"对不起。"
她没抬头。
"我爹打了我一巴掌。"我摸了摸还在发烫的脸,苦笑了一下,"打得对。"
她终于抬起头看我,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
"建国,你要是真想离,我不拦你,彩礼钱我会慢慢还你。"她的声音很轻,像被风一吹就会散掉,"我只是……只是舍不得。"
那三个字"舍不得",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割在我心上。
我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得紧紧的。她的肩膀瘦得硌手,身上有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混着桂花香。
"不离了,"我说,"咱不离了。往后的日子,有你有我就够了。实在想要孩子,咱去大医院看看,治不好就领养一个。日子是两个人过的,不是给别人看的。"
她趴在我肩膀上,终于放声哭了出来。
后来我才知道,秀兰婚前就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她怕说了我就不娶她了。她心里一直揣着这个秘密,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炭,日日煎熬。她拼命对我好、对我爹妈好,是想用所有的真心去弥补这个她觉得"亏欠"的地方。
回家的路上,秀兰坐在我摩托车后座,双手环着我的腰,脸贴在我后背上。晚风灌进袖口,凉飕飕的,可后背那一小块,暖得烫人。
日子不是算账,婚姻也不是买卖。二十八万买不来一个孩子,但也换不走一颗真心。我爹那一巴掌,打醒了我——这世上最贵的东西,从来不是彩礼,是那个愿意蹲在灶台前给你熬粥、愿意顶着风骑半小时车给你送汤的人。
弄丢了,多少万都买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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