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的事,老赵这辈子都忘不了。
七月的夜晚闷得像蒸笼,他和女朋友刘芸在出租屋里吃完饭,空调呼呼地吹着,刘芸穿了件吊带背心,弯腰去阳台收衣服。老赵正低头刷手机,一抬眼,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椅子上。
刘芸后背上,从左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际,赫然纹着四个大字——"一生挚爱"。字体是行书,笔锋凌厉,墨色深沉,一看就不是新纹的。
那四个字像一盆冰水,从老赵头顶浇到脚底。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他和刘芸在一起八个月了,她从来都穿得严严实实,夏天也是T恤不离身。他只当她保守,还觉得这姑娘本分。今天是空调太凉,衣服没干透,她才临时换了件旧吊带。
"芸芸,"老赵的声音有点发颤,"你背上那个……是给谁纹的?"
刘芸的身子僵了一下。她缓缓直起腰,手里还攥着一件没叠好的衬衫。她没回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那是以前的事了。"
"以前是什么时候?以前是谁?"老赵站了起来,手机"啪"地摔在桌上。
刘芸终于转过身,眼圈已经红了。她咬着下唇,那副模样让老赵心里又疼又堵。他想发火,可看着她的眼泪,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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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赵今年三十八,在县城开了个建材店,离过一次婚。前妻嫌他挣得少,跟着一个搞工程的跑了,留下他一个人守着门面,白天卖瓷砖,晚上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喝闷酒。
遇到刘芸,是去年腊月在朋友婚宴上。她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吃菜,不怎么说话。朋友介绍说她三十二,在镇上超市当收银员,没结过婚。老赵觉得这姑娘眉清目秀,性子温和,两人加了微信,聊了一个月就处上了。
刘芸确实好。她会给老赵送饭到店里,大冬天骑电动车过来,饭盒裹在棉衣里头,打开还冒着热气。她话不多,但心细,记得老赵胃不好不能吃辣,记得他袜子要穿纯棉的。老赵妈都说:"这姑娘实在,比你前头那个强一百倍。"
老赵心里踏实了,盘算着年底把证领了。他甚至跟兄弟们放了话:"这回是过日子的人,我不会再看走眼。"
可现在这四个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上,怎么拔都拔不出来。
那晚两人吵到了半夜。刘芸哭着断断续续把事情说了。
她十九岁那年在东莞电子厂打工,遇到一个四川男人,叫陈刚,是车间组长。陈刚比她大六岁,能说会道,对她嘘寒问暖。那是刘芸第一次离家,第一次有人对她那么好。两个人很快住到了一起。
陈刚说要娶她,她信了。陈刚说一辈子对她好,她也信了。她甚至傻到拉着陈刚去文身店,在自己后背上纹了"一生挚爱"四个字,陈刚的胸口也纹了她的名字。那年她二十一岁,觉得这就是天长地久。
后来的故事,老套得不能再老套。陈刚欠了赌债,把她攒的两万多块钱全卷走了,电话拉黑,人间蒸发。她一个人在出租屋里躺了三天,房东来催房租才把她从床上拽起来。
"我想过去洗掉,"刘芸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的,"但是太贵了,要好几千,还要做好几次,听说疼得很。我就一直拖着……"
老赵坐在床边,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灰缸满了都没发觉。他不是不心疼她,他心疼得要命。可那四个字不是给他纹的,每次一想到这个,胸口就像压了块大石头。
更让他难受的是,这事她瞒了八个月。他想起自己跟朋友拍胸脯说的那些话,脸上火辣辣的。
接下来的日子,两个人之间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刘芸更小心了,大夏天穿长袖,洗澡锁着门,换衣服背对着墙。她越是这样,老赵心里越拧巴。他开始喝酒,喝了酒就忍不住说两句难听的:"你说你咋就那么傻呢?跟人家认识几个月就往身上刻字,你当自己是块砖头?"
刘芸不吱声,眼泪吧嗒吧嗒掉在洗碗水里。
老赵的妈察觉出不对劲,悄悄问儿子怎么回事。老赵把事情说了,他妈沉默了半天,叹了口气说:"谁年轻的时候没犯过糊涂?你爸当年还偷偷给隔壁村那个寡妇写过信呢,我不也过来了?日子是往前过的,不是往回翻的。"
老赵嘴上说"那能一样吗",心里却不是没有触动。
真正让他想通的,是九月的一件小事。那天他在店里搬货,一箱瓷砖没码好,哗啦砸下来,砸伤了脚背。他疼得龇牙咧嘴,一个人坐在地上给刘芸打电话。
二十分钟,刘芸骑着电动车冲进来,脸都吓白了。她蹲在地上给他脱鞋、上药,手抖得厉害,嘴里一直念叨:"我就不该让你一个人搬,我早说了请个工嘛……"
她的眼泪滴在他肿起来的脚背上,温热的。
老赵低头看着她头顶的碎发,忽然觉得自己这些日子较的那些劲,像个笑话。这个女人背上的字是给别人纹的不假,可她这双手端来的每一碗饭、熬过的每一个夜、流过的每一滴泪,都是真真切切给他的。
十月底,老赵开车带刘芸去了市里的医院。医生说激光去纹身要做四到五次,整套下来五千多,每次间隔两个月。刘芸紧张得手心全是汗,老赵握住她的手说:"疼就捏我。"
第一次做完,刘芸疼得后背全是冷汗,趴在车后座上好半天没起来。老赵给她买了瓶水,拧开盖子递过去,嘴上却说:"你看看你,年轻时候不长脑子,现在遭罪了吧。"
刘芸接过水,破涕为笑:"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老赵没接话,发动了车子。车窗外的梧桐叶黄了一地,秋风灌进来,带着桂花的甜味。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里刘芸的脸,心里头那个疙瘩,好像终于松动了一点。
日子就是这样吧。谁都有过去,谁都有疤。有些疤在皮肉上,洗得掉;有些疤在心里头,得靠一碗一碗热饭、一个一个平淡的日子慢慢养。
老赵后来跟兄弟喝酒时说了句大实话:"我后悔的不是跟她在一起,我后悔的是当初太草率,以为找个没结过婚的就万事大吉了。感情这事,哪有那么简单?得拿眼睛看,拿心去量,不能光看表面那层皮。"
桌上几个老哥们端着酒杯,谁也没吭声,都在琢磨自己的事儿。
窗外的夜色沉沉的,远处传来广场舞的音乐声,热热闹闹的,跟这满桌子的沉默恰好相反。生活就是这样,表面上的热闹底下,每个人都藏着自己的故事,自己的疤,自己的不容易。
日子还长着呢,慢慢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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