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0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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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惊醒的时候,人是坐着的。
不是慢慢醒过来的,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上来的——像有人在我胸口里头猛地推了一掌。我坐直,眼睛睁着,可眼前还是黑的。毛毯滑到腰上,一半拖在地毯上。身下是办公室的地毯,化纤的,硬,隔着一层还是能摸到地板缝,一格一格顶着我的背。
我在这家公司打地铺,已经近2年了。
不是加班到太晚回不去。是不想回爸妈家去。
我跟我老婆说的是"不去爸妈家睡"。她没问。她不问不是不知道,是不敢问。我们结婚十三年,现在家里最贵的家具是沉默——客厅那张沙发,我们一人坐一头,中间隔着两个抱枕的距离,谁也不挪过去。
头顶是日光灯关掉以后留下的那点白。灯管熄了以后还会有几分钟的余光,白得发灰,像没擦干净的玻璃。窗户下半截透进一点路灯光,把一排办公桌照成一排矮矮的坟——桌面是葬,椅子是碑,显示器黑着,像闭着的眼睛。
手机在地上亮着。05:12。
心跳快得不对。我把手按在胸口,能摸到那一下一下顶着掌心,一下,一下,很有力,也很慌,像有人从里面敲门,敲得急,可我找不到门在哪儿。
我刚才梦见我爸躺在院坝里。
不是躺在病床上。是躺在干坝子家属区那个院坝的水泥地上,躺着,不动。杀年猪的人围着他。大锅架在两条长凳上,水还在翻,白汽一股一股往上冲,冲到人腰那么高就散了。他躺在那些汽底下,脸看不清。
我坐在办公室的地毯上,喘了一分钟。
然后我想起来上周的事。
上周周五下午三点,综合部的周经理把我叫进去。
她姓周,九七年的,比我小一轮还多。她说话很客气,先给我倒了杯水,水是温的,纸杯壁上有一圈被压出来的印。她说的是"组织优化""岗位调整""公司也很困难"。
她说完第一段,我听懂了。
她说完第二段,我明白了。
第三段她说了个两个字:警告。
我没有被裁。
比裁更难受的是没被裁。裁掉是一刀,疼完了就完了。没被裁是把刀留在你脖子上,告诉你它会一直在这儿,你要慢慢习惯。
我当时坐在那张椅子上,听她讲完,问了一个问题。我问的是:"是不是其他合作也停掉"
她愣了一下。她那个年纪的人,愣的时候藏不住——眼睛先往左偏一点点,再回来。
她说:"杜哥,这个是公司层面的统一安排。"
我说:"我晓得了。"
我说完这句,就站起来,把纸杯拿起来,走出去,扔进走廊的垃圾桶。
我今年四十五岁八个月。四十五岁八个月的人被叫进去谈"警告",是没有资格生气的。生气要花力气,而我的力气要留着。
上个月那件事,是这样来的。
九月初,有个人在我们公司楼下等我。姓什么我不说了。六十多岁,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外套,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他不是我们公司的。他住在离我公司较远的一个801片区,是那里的居民。有一件事他反映了2个月了,没有得到适当的解决。
他找到我,是因为我去过那个片区几次。有一回他家的设备是我修的,修完他塞给我两个橘子,我没要。他记住了我。
那天他在门口等我,把那袋橘子递过来。
我说不要。
他说:"杜师傅,我讲不清楚。你帮我写。"
我起先不允。我说我不是干这个的。我说这事有专门的渠道。我说您按程序走。
他说:"程序我走了2个多月了。"
我说:"我写也没用。"
他说:"你写出来,就算没用,起码有个人看见过。"
我允了。
——我这辈子允过很多人,允过很多事。我允我老婆不上班,允我妈打110一直追寻着她丢失东西,允公司给我的那份警告。都是同一个动作:允。允的时候我心里都清楚,只是从来不算账。
这一次也是允。只不过这一次允完,我坐下来,写了千多字。
我没点名,没骂人,就是把他说过的话、被谁推给谁,婉转的一条一条写清楚。写的时候我在家,写到凌晨两点。中间停了三次,每次都想删掉,每次又接着写。
写完我发在了万盛黑山论坛矩阵平台上。
第三天,全网转发过了十万。
第四天,麻烦来了。
舆情起来了。上面过问了。主管部门介入了。
然后是那张纸。
那张纸我第一次看见,是在工作微信群里。
有人发了一张图。我先看见的是一片白,中间一块红。我没点开,先看见那块红,心里"咯噔"了一下——人对红色是有本能的,尤其是一辈子在各种表格和通知书里活过来的人。
我点开,放大,才看清:
抬头是黑体字,一行,某某公司。
下面是文号,括号,年份,括号后面一个数字。
正文五段。第三段里有两个字:警告。
再往下是落款,落款下面一枚红章。
红章盖得有点歪,油墨洇开了一点,边缘毛糙,像是盖章的人手上有汗,或者那天很赶。
后来我把原件拿在手里。A4纸。
我摸了摸那张纸。很薄。比我想象的薄得多。
一份能能让一家公司记入档案的东西,纸这么薄。
我拿着它站了很久。
我小时候见过很多这样的纸。我爸那辈人最认的就是盖了章的纸——介绍信、调令、分房通知、先进工作者的奖状,后来的买断工龄结算单。厂里贴出来的通知多半是我爸写的,他字好,写完贴在厂门口,一群人围着看,看完了各回各的工作间。
我爸一辈子写纸。
我四十五岁写了千多字,换来一张纸。
那张纸压下来的第二天,我那个合作了三年的单子黄了。客户那边打了招呼,没明说,意思到了。钱没了,年底的考核也没了。
经济损失。四个字。写在我给老婆的账单上。
我在工位上算过一遍,算得很快,按着计算器像以前工人拨算盘。
月供四千三。还剩十七年。还完那年我六十二。六十二岁还要不要再贷一笔给女儿?我不敢往下想。
女儿今年小升初,补习一学期一万二。年初交的,年中又加了外教,一对一奥数,加的时候我老婆在电话里跟我说,声音很小,像在求我。我说加。她明年考试。我得让她考出去。
我爸七十五,肺里全是老毛病。一天几百块,报销完自己也要出两百多。他还抽烟。戒不掉。我说了二十年,说不动。四十年跑销售上带出来的习惯,不是道理能压得住的。
我老婆——我老婆二〇一五年就不上班了。那一年女儿开始上幼儿园了,我妈经常丢失东西。她说她要找回来,不管是谁偷的,我起先不允,后来允了。现在她也还时长打电话告知我她的东西还是经常丢失不在。
我和老婆女儿这个小家庭的开销,全压在我一个人工资上。
我四十五岁,是这家唯一一个还在往回拿钱的人。
我爸当年也是。他在綦江干坝焦化厂供销科跑销售,家里的钱、粮票、我的学费,全是他一张嘴一张嘴说回来的。后来厂不行了,那张嘴就说不动了。
隔了三十年,塌的是同一种天。只是这回轮到我撑。
那天半夜我刷到一个短视频。
讲80后的,讲得挺准。房价最高的时候我们买了房;扩招以后的文凭不值钱;独生子女要一个人扛四个老人;三十五岁被嫌老,六十五岁才能退;行业说没就没,AI说上就上;上有老下有小,中间那口气不敢松。
讲到最后一分钟,那人说:
"80后,给自己按一下暂停键吧。"
我躺在办公室的地垫上,看着屏幕,看了很久。
暂停键在哪里。
娃的学不能不上,不能不管。工作更不敢停,还贷也停不了——停了你们要疯狂地催。
我们看得比谁都明白,却又煎熬着。
如果不是那点所谓的责任感,这世间有我无我,已经没有太大关系。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
然后我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办公室的味。是焦油味——甜的,发苦,像糖炒糊了,糊了以后又被人拿水泼过。这味道跟了我四十年,从干坝子那两栋楼里带出来的。我妈说洗不掉,衣服晒三天还是那个味。
我知道我要去哪儿了。
我睡过去了。
未完待续........下一章节“第二章 湿巷子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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