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送会设在三楼大会议室,水晶灯晃得人眼疼。
胡炫明把股权转让协议推到我面前,指尖在纸面上敲了两下。
他笑着问,许总,百分之二十的股权,多少钱肯卖。
我没碰那支笔。
我从旧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边角磨得发白,勒得我掌心发红。
我说,等股东大会再谈。
胡炫明脸上的笑僵了半秒。
走廊外有轮椅的声响,很轻,停了一下,又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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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五十岁生日那天,我收到一份文件。
牛皮纸信封,没有落款。
里面是打印好的提前退休通知书,生效日期填的下个月一号。
我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空着。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办公室窗外正对着老厂区,烟囱冒着白烟,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我拿起电话打给徐来福。
护工接的,说董事长刚睡着。
我说等他醒了告诉他,许辉找过他。
挂电话前,护工补了一句,董事长这几天一直在念叨你的名字。
下午我去医院。
徐来福瘦得脱了相。
他看见我,手指动了动,嘴唇张开又合上。
护工把床头摇高,他喘了口气,说小许,那份文件,我没签。
我说我知道。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眼角有水光。
护士进来换药,他就没再说下去。
离开医院时,我在走廊碰见郑曼文。
她抱着一个文件夹,看见我愣了一下。
许总,她说,研发部的剥离方案已经过了总裁办。
我说什么时候的事。
她说昨天下午,胡总签的字。
她说完就走了,高跟鞋敲在地砖上,一声一声,很急。
我没回家,直接去了公司。
十七楼的灯还亮着。
胡炫明的办公室门虚掩,里面传来说话声。
罗诚的声音我听得出,在讲股权架构的事。
我没进去,转身去了财务部。
薛成才不在,桌上摊着一份资产评估报告,我扫了一眼,华远实业的估值被压到了十二亿。
三个月前,还是二十亿。
回家已经十点。
杨媖坐在沙发上等我,茶几上摆着一碗面,坨了。
她问我去哪了。
我说去医院看徐来福。
她没再问,起身去热面。
我坐在那儿,听见厨房里锅铲碰撞的声音,突然觉得特别累。
许俊杰从房间里出来。
他穿着睡衣,手里拿着几张打印纸。
爸,他说,你看这个。
我接过来,是一份股东名册的变动记录。
最近三个月,有三十多笔散股转让,收购方是三家没听过名字的公司。
俊杰说,这三家公司的注册地址在同一个写字楼,法人代表都是萧佳怡。
胡炫明的助理。
我翻到最后一页。许俊杰用红笔圈了一行字。他说,爸,胡炫明在收散股。他已经收了百分之十二。
我坐在那儿,手里捏着那几张纸,指头有点发麻。杨媖端面出来,看见我的脸色,没说话,把碗放在我面前。
第二天一早,蒋涛给我打电话。
他在电话里压着嗓子说,老许,胡炫明今天上午开会,要定研发部剥离的事。
我说我知道了。
他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没想好。
他沉默了几秒,说,要不你找胡总谈谈,拿钱走人算了,五十岁了,别折腾了。
我没接话。挂了电话,我给郑曼文发了条短信,问她有没有昨天的会议纪要。
她回了一个字,有。
中午,郑曼文约我在公司楼下的咖啡馆见面。
她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推过来。
里面是会议纪要的复印件,还有一张折叠的纸。
我展开一看,是徐来福的授权委托书草稿。
上面写着,委托许辉代为行使华远实业股东表决权,有效期三年。
草稿上有徐来福的签字,但没盖章。
郑曼文说,董事长让我转交的。他本来想亲自给你,但身体不允许。她说这话时,低头搅咖啡,勺子碰得杯子叮当响。
我把那张纸叠好,放进口袋。纸边很锋利,割了一下指头,我没出声。
下午,我去找胡炫明。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转着一支钢笔。
许总,坐。
他说,退休的事想通了吗。
我说,研发部不能卖。
他笑了一下,把钢笔搁下。
他说,许总,公司要转型,这是董事会的决定。
你手里的股权,我可以按二十亿估值收,百分之二十,四亿。
你考虑一下。
我说,华远值二十亿,你压到十二亿,再拿四亿来买我的股,算盘打得不错。
他脸上的笑没变。他说,许总,话不能这么说。市场行情不好,估值是第三方做的。你要是不信,可以看报告。
我说报告我看了。然后我就走了。
走出他办公室的时候,我听见他在后面说,许总,别跟钱过不去。
我没回头。
晚上回家,我把事情跟杨媖说了。
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碗没动过的面,已经凉透了。
她说,老许,要不咱们就拿钱吧。
我说不能拿。
她说为什么。
我说,华远要是被他们掏空了,厂里三百多号人怎么办。
她没说话,把面端走了。
我坐在书房里,翻开许俊杰给我的那份股东名册。我拿出计算器,一笔一笔加。加到最后,我愣住了。
市面上流通的散股,加上徐来福保留的股份,一共有百分之三十一。如果这些股全收回来,加上我手里的百分之二十,就是百分之五十一。
我拨通了许俊杰的电话。
他接起来就说,爸,我想到了。我说,我也想到了。
02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就醒了。
杨媖还在睡,我轻手轻脚下了床,去书房把那份股东名册又看了一遍。
三家壳公司,萧佳怡是法人代表。
我拿笔在纸上画了个圈,旁边写上胡炫明的名字。
许俊杰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手机。
他说,爸,我查了那三家公司的注册信息。
注册资本都是一百万,实缴零。
注册地址在城南一个写字楼,同一层。
其中一家公司在三个月前申请了注销。
我说,说明他们准备收手了。
俊杰说,或者说明他们准备动手了。
我看了他一眼。这孩子随他妈,说话稳,不轻易下结论。但今天这句话,他说得很肯定。
杨媖在厨房喊吃早饭。
饭桌上,她问我今天去不去公司。
我说去。
她说,你昨天跟胡总谈得怎么样。
我说没谈拢。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说,老许,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没回答。
上午九点,我去了公司。
研发部的老周在门口等我。
他说,许总,胡总让今天把设备清单交上去。
我说什么设备清单。
他说,研发部所有设备的明细,说是要评估。
我问谁让交的。
他说薛成才通知的。
我去了财务部。
薛成才坐在电脑前,看见我进来,把屏幕切走了。
许总,他说,有事吗。
我说,研发部的设备评估是谁安排的。
他说,胡总交代的,为了下一步资产重组。
我说资产重组还是资产剥离。
他没接话,低头翻文件。
我站在那儿看了他几秒。他额头有汗,手在键盘上放着,没动。
我没再问,转身走了。
中午,郑曼文给我发了条短信,只有四个字:董事长醒了。
我赶到医院。
徐来福靠在床头,精神比昨天好一些。
他让护工出去,房间里就剩我们两个人。
他说,小许,胡炫明的事,我拦不住了。
他说,鼎晖资本进来的时候,签了对赌协议。
如果今年年底前不能完成业务转型,他们有权溢价收购老股东的股份。
我问,溢价多少。
他说,百分之一百五。但前提是,他们要先拿到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
我算了一下。
我手里百分之二十,徐来福手里百分之十五,剩下的散股百分之三十一,加上其他小股东百分之三十四。
如果胡炫明拿到我的百分之二十,再收百分之十六的散股,就能过百分之五十一。
徐来福说,小许,我手里这百分之十五,你拿去用。我说,你的股不能动,你是创始人。他摇头,说,创始人有什么用,现在公司是他们的。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卡。
他说,这张卡里有笔钱,你拿去。我说不要。他抓住我的手,力气很大,不像个病人。他说,拿着,别让厂倒。
我接了。
从医院出来,我坐在车里,把那张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卡背面贴了张纸条,写着密码。我拿手机查了一下余额,两亿。
我坐在车里,半天没动。方向盘上全是汗。
下午,许俊杰给我打电话。
他说,爸,我查到了。
胡炫明和宏远集团签了一份秘密协议,只要他能拿到华远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宏远就以三十亿收购华远全部资产。
我说,你从哪查到的。
他说,曹雨薇,财经时报的记者。她一直在查鼎晖资本,手上有线索。
我说,约她见一面。
晚上回家,杨媖在客厅等我。
她手里拿着一张纸,是银行的抵押合同。
她问我,你把房子抵押了?
我说是。
她说,为什么。
我说,收散股需要钱。
她看着我,眼睛红了。
她说,老许,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说,我要把华远拿回来。
她没说话,把抵押合同放在桌上,转身进了卧室。我听见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我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放着徐来福的卡和杨媖的抵押合同。窗外的路灯照进来,把两样东西的影子拉得很长。
许俊杰从房间出来,坐在我旁边。他说,爸,沈桂芳奶奶那边,我联系上了。她说愿意把她的股转给我们。她手里有百分之三。
我说,好。
俊杰又说,蒋涛那边,他有点犹豫。
我说,我去找他。
那一夜我没怎么睡。躺在床上,听见杨媖翻身的动静。她也没睡着,但谁都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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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三天后,董事会预备会。
会议室在十七楼,长条桌,两边坐满了人。
胡炫明坐在主位,罗诚坐在他右手边。
我进去的时候,没人抬头。
我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蹭着地砖,声音很响。
胡炫明开口就说,今天主要讨论两件事。第一,研发部剥离方案。第二,许辉同志的退休交接。
我说,退休的事,我不同意。
他笑了一下,说,许总,这是董事会的决定。
我说,董事会决定,那就开董事会表决。
他说,可以,但今天先过研发部的方案。
方案发下来,我翻了两页。研发部整体剥离,作价八千万卖给一家新成立的公司。那家公司的法人代表,还是萧佳怡。
我说,我反对。
胡炫明说,反对无效,这是战略调整。
我说,华远的研发部值多少钱,你心里清楚。八千万,连设备都不够。
他说,许总,你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我把方案合上,推回去。我说,我要求召开临时股东大会。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罗诚开口了。他说,许总,临时股东大会需要百分之十以上的股东联名申请。你一个人,不够。
我说,我知道。然后我站起来,走出了会议室。
身后有人喊我,我没回头。
出了会议室,我在走廊碰见蒋涛。
他拉着我进了楼梯间。他说,老许,你疯了。我说我没疯。他说,胡炫明那边有鼎晖撑着,你斗不过他。我说,你帮我还是帮他。
他沉默了半天。
最后他说,我帮你。但我不出面。
我说,行。你把供应商的名单给我。
他说,你要供应商名单干什么。我说,收散股。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掏出手机给我发了一份名单。
下午,我去找沈桂芳。
她住在老厂区的家属院,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敲门。她开门看见我,愣了一下。她说,小许,你怎么来了。
我说,沈姨,我找你有事。
她让我进屋。客厅不大,墙上挂着她老伴的遗像。她老伴以前是厂里的车间主任,十年前走的。
我坐下,把事情跟她说了。她听完,半天没说话。然后她站起来,去里屋拿了一个铁盒子出来。打开,里面是几张股权证。
她说,我手里有百分之三。你拿去吧。
我说,沈姨,这不行。
她说,怎么不行。华远是你和徐来福一手办起来的,不能让别人糟蹋了。她说话时,手在抖。
我接过那几张纸,纸边发黄,很脆。
从沈桂芳家出来,天已经黑了。我给许俊杰打电话,让他把沈桂芳的股权加入有限合伙。
俊杰说,爸,我们现在有百分之二十八了。
我说,还差三。
他说,剩下的散股大部分在退休职工手里,我一家一家跑。
那天晚上,杨媖做了四个菜。
吃饭的时候,她给我夹了一筷子青菜。她说,我今天去银行了,把定期取出来了。我看着她。她说,五十万,不多,你拿着用。
我说,那是你攒了十年的。
她说,钱没了可以再攒,厂没了就真没了。
我没说话,低头吃饭。饭有点咸,她今天放盐放多了。
许俊杰在旁边说,妈,我以后挣钱还你。
杨媖笑了一下,说,你先把你爸的事办成再说。
04
接下来半个月,我和许俊杰分头跑。
他负责联络退休职工,我负责找老供应商。蒋涛给的名单上有十七家,都是跟华远做了十几年的老关系。我一家一家上门,有的爽快,有的犹豫。
有个姓朱的老供应商,五十六岁,在城东开五金厂。我去的时候他正在车间里干活,满手机油。他听我说完,把手套摘了,扔在台子上。
他说,许总,胡炫明那边也找过我。出价比你高两成。
我说,那你卖给他吧。
他看着我,说,我跟你做了十二年生意,你什么时候欠过我货款。
我说,一次都没有。
他说,行,我的股给你。但我不换股,我拿现金。
我说,可以。
那天下午,我让许俊杰给朱老板转了钱。
还有几家就不那么顺利。有个姓马的,直接把我轰出来了。他说,许辉,你都退休了还折腾什么,拿钱走人得了。我没跟他争,走了。
半个月下来,散股收到百分之二十九。
还差两个点。
那天晚上我在书房算账,杨媖推门进来,手里拿着那张抵押合同。她说,老许,我今天去银行问了,抵押贷款下个月要还第一笔利息,二十万。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拿什么还。
我说,徐来福给的卡里还有钱。
她说,那是董事长的钱,你用了,以后怎么还。
我没说话。她把合同放在桌上,说,房子抵押了,万一厂子拿不回来,咱们住哪。
我看着她,说,住老家去。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说,你倒是想得开。
我说,杨媖,对不起。
她说,别说这个了。我去给你热饭。
她转身出去,在门口停了一下,说,老许,你年轻的时候也这样。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
我说,现在也是。
她说,我知道。然后她关上门。
第二天,许俊杰带回来一个消息。
曹雨薇约我们见面。地点在城西一家茶馆,包厢里就我们三个人。曹雨薇戴副眼镜,看起来很年轻,说话却不客气。
她直接说,鼎晖资本在玩一个局。他们用华远做壳,把资产卖给宏远,中间套现走人。胡炫明拿好处费,百分之五的干股。
我说,你有证据吗。
她拿出一份文件复印件。是鼎晖和宏远签的框架协议,日期是三个月前。协议里写明,华远完成重组后,宏远以三十亿收购全部资产。
我说,这份东西你从哪来的。
她说,我不能说。但可以给你用。
许俊杰在旁边问,你需要什么。
曹雨薇说,我要独家报道权。
从茶馆出来,许俊杰问我,爸,你信她吗。
我说,信不信不重要,东西是真的就行。
那天晚上,郑曼文给我发了一条短信。她说,胡炫明知道了。他在查谁在收散股。
我回了一条,让他查。
郑曼文又发来一条,薛成才今天去了胡炫明办公室,待了半个小时。
我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短信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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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欢送会定在周五晚上。
地点在公司三楼大会议室,摆了四桌。水晶灯亮得晃眼,桌上放着红酒和果盘。我没想去,但郑曼文说,胡炫明点名要你到场。
我穿了那件灰色夹克,是杨媖去年给我买的,没怎么穿过。出门前她帮我整了整领子,说,别跟他们吵。我说好。
到的时候人已经坐满了。
胡炫明坐在主桌,旁边是罗诚、薛成才、萧佳怡。蒋涛坐在角落,看见我进来,点了个头。我在靠门的位置坐下。
开场是胡炫明讲话。他端着酒杯站起来,说了一通华远转型的漂亮话,然后话锋一转。
他说,今天也是许总的欢送会。许总在华远干了三十年,功不可没。来,大家敬许总一杯。
所有人都举杯。我也举了,喝了一口。酒是涩的。
然后胡炫明坐到我旁边来。
他把一份文件放在我面前,封面上写着股权转让协议。他拿出一支笔,搁在文件上。
他说,许总,百分之二十的股权,你开个价。
他笑了一下,说,股东大会?许总,临时股东大会需要百分之十的股东联名,你凑不齐吧。
我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脸上的笑僵了半秒。就半秒,然后他又笑了,说,行,我等着。
这时候,走廊里传来一阵声响。
是轮椅的轮子,很轻,在地砖上滚了两下。我扭头看向门口。门没开,声音停了一会儿,然后远了。
胡炫明也听见了。他问萧佳怡,谁在外面。萧佳怡出去看了一眼,回来说,没人。
但我知道那是谁。
我站起来,说要上洗手间。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空荡荡的。电梯口的地上,放着一个信封。
我捡起来,拆开。里面是一张纸,徐来福的字。写得很潦草,只有两行:小许,明天股东大会,我委托你。后面是他的签名和手印。
我把纸叠好,放进口袋。
回到会议室,胡炫明正在跟罗诚低声说话。
我坐回位置,把公文包放在腿上。
包里的牛皮纸袋鼓鼓囊囊,里面装着三十一份股权转让协议和一份一致行动人协议。
最后百分之三的散股,今天下午到账了。
加上沈桂芳的百分之三,朱老板的百分之二,还有其他退休职工和供应商的股份,一共百分之三十一。
再加上我原有的百分之二十,正好百分之五十一。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还是涩的,但喉咙没那么紧了。
欢送会散场的时候,胡炫明拍了拍我的肩膀。他说,许总,明天见。我说,明天见。
走出公司大门,夜风很凉。
许俊杰在车里等我。他问,怎么样。我说,明天开股东大会。他说,东西都准备好了。我说,准备好了。
回到家,杨媖还没睡。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织着毛衣。她说,怎么样。我说,明天见分晓。她说,你吃饭了吗。我说,没吃饱。她起身去厨房,给我下了一碗面。
我坐在那儿吃面,她坐在对面看着我。面很烫,我吃得很慢。
她说,老许,不管明天怎么样,你尽力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一个梦都没做。
06
临时股东大会定在第二天上午九点。
地点在公司十七楼大会议室。我到的时候,门口站着两个保安。罗诚安排的,说是维持秩序。我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走了进去。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胡炫明坐在主位,罗诚在左边,薛成才在右边。
其他股东稀稀拉拉坐在两边,蒋涛在最角落。
郑曼文坐在记录席上,面前摆着录音笔。
胡炫明开口就说,今天临时股东大会,主要议题是许辉同志的股权转让事宜。
我说,议题不对。
他看着我。
我说,今天的议题是罢免总裁。
会议室安静了。
罗诚站起来说,许总,你没有这个权限。
我说,我有。
我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抽出牛皮纸袋。纸袋很厚,我把它倒过来,里面的文件哗啦一声散在桌上。
三十一份股权转让协议,一份一致行动人协议,一份授权委托书。
我说,过去三个月,我收购了市面上百分之三十一的散股。加上我原有的百分之二十,我现在持有华远实业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
没人说话。
胡炫明脸上的笑没了。他盯着桌上的文件,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停住了。
罗诚先反应过来。他说,这些收购程序是否合法,需要核实。
郑曼文站起来。她说,所有转让协议都在我这里备案过,程序合规。她拿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每一笔转让的公证材料和付款凭证。
罗诚翻了翻,脸色变了。
胡炫明说,就算你持股百分之五十一,也不能随便罢免总裁。
公司章程第十二条,单独或合计持有百分之十以上股份的股东,有权提议召开临时股东大会。
持有百分之五十以上股份的股东,有权提出罢免议案。
胡炫明看着我,没说话。
罗诚说,徐来福的授权委托书呢?没有他的委托,你的表决权不够。
郑曼文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
她说,这是徐来福董事长的授权委托书。
他委托许辉先生代为行使百分之十五股权的表决权。
委托书经过公证,有效。
胡炫明猛地站起来。他说,徐来福已经不能理事了,这份委托书无效。
郑曼文说,委托书上有徐董事长的亲笔签名和手印,还有公证处的章。
罗诚接过委托书看了很久。他放下纸,对胡炫明摇了摇头。
会议室里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我说,现在可以表决了。
胡炫明说,等一下。我要求休会。
我说,休会需要股东表决。现在表决是否休会。
郑曼文说,同意的请举手。
没有人举手。
胡炫明站在那儿,手撑着桌面,指头压得发白。
郑曼文说,表决开始。同意罢免的,请举手。
我举手。蒋涛举手。沈桂芳的委托人举手。接着是其他几个小股东。
郑曼文唱票。
同意罢免的,百分之五十一。反对的,百分之三十四。弃权的,百分之十五。
胡炫明被罢免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这时候,郑曼文拿出手机,点开了一段录音。是徐来福的声音,很弱,但清楚。
录音里说,我徐来福,以华远实业创始人身份,支持许辉接任董事长。胡炫明先生不再适合担任公司总裁职务。
录音放完,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胡炫明站在那儿,脸色铁青。他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出去。门被他摔上,砰的一声。
蒋涛站起来,走到我这边,坐下。接着是其他几个股东。
薛成才还坐在原位,额头上全是汗。
我说,薛总监,财务部的账,第三方审计明天进场。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里站满了人。研发部的老周,生产线的工人,还有几个退休的老职工。他们看着我,没人说话,但眼睛里都有东西。
我走过去,拍了拍老周的肩膀。我说,研发部不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