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的一声,轮椅撞开了我屋里的门。
小姑子徐玉婷拍拍手,像刚卸完一车煤似的,说要去城里带孙子,扔下句“嫂子你受累”就没了影。我攥着刚洗完的围裙,水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
公爹歪在轮椅上,嘴角挂着口水,右手死死攥着个塑料袋。丈夫电话里还是那句“忍忍”。忍了三天,我做了件从没做过的事,收拾东西回了娘家。
回娘家第三天,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接起来对方说:“是徐德顺家属吗?老人现在在诊所,情况不太好,你们赶紧来。”
我握着手机,脑子里嗡嗡响。谁送他去的?我走之前,他明明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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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徐玉婷是挑着饭点来的。
那天中午我刚把碗筷收进厨房,院子里就传来三轮车的突突声。
出来一看,她正从车斗里往下搬轮椅。
她男人周翔坐在驾驶座上,连火都没熄,排气管一股一股地冒着黑烟。
公爹歪在轮椅上,身上那件灰夹克前襟全是干了的米糊印子,一层叠一层,硬邦邦的。嘴角一抽一抽的,右手攥着个黑色塑料袋,指头关节发白。
“嫂子,人我给你送来了。”徐玉婷拍了拍手上的灰,嗓门亮得跟吆喝卖菜似的,“我明天去城里带孙子,这一去少说得半年。爸就先搁你这儿。”
我手里还攥着抹布,水顺着指头缝往下滴,滴在脚边的青石板上,一小片深色。
“当初不是说好,一家半年?”
“哎呀嫂子,”她皱了皱眉,语气像在听一个不懂事的孩子问话,“我家那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周翔腰不好,我这一走,谁管他?你这边多方便,明辉哥在外头挣钱,你就在家伺候老人,两不耽误。”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看我,东瞟西瞟的,最后落在我窗台上那盆蒜苗上。我顺着她目光看了一眼,蒜苗绿油油的,刚浇过水,叶子上还挂着水珠。
周翔坐在车上没下来,喇叭按了两声,催命似的。公爹在轮椅上动了一下,塑料袋被他攥得哗哗响。
“对了嫂子,”徐玉婷走到门口又回头,“爸的换洗衣服我没来得及收拾,你先找几件旧衣裳给他对付两天,回头我给你捎过来。”
“玉婷。”我叫住她。
她站住了,没转身。
“爸的存折呢?”
她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很快松下来,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换了副表情,又惊讶又委屈:“存折?什么存折?爸的存折不在我这儿啊。”
“上回住院报销的钱打到他卡上,两万多,卡一直是你拿着的。”
“哦,那个啊。”她摆摆手,“卡是在我这儿,可那是爸让我保管的。回头我给你送来就是了。”
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走了。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呛得我咳了两声。
我在门口站了足有五分钟。
隔壁唐桂芳探头出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院子里的鸡咕咕叫着,在墙根刨食。
我把抹布搭在晾衣绳上,推着公爹往堂屋走。
轮椅过门槛时前轮卡了一下,我使劲一抬,腰“嘎嘣”响了一声,疼得我龇牙。
公爹被我推进屋后,忽然抬起左手,攥住了我的袖子。那力道大得吓人。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两个字:“……存折。”
“什么存折?”
他张了张嘴,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急得脸都涨红了。可那两个字翻来覆去,再也组不成一句完整的话。只有右手那个塑料袋被他攥得越来越紧。
傍晚我给徐明辉打电话,把下午的事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那句我听了二十年的老话:“彩英,你是嫂子,多担待点。玉婷那边确实有难处。”
“她有什么难处?她连班都不上,天天在家打麻将。”
“行了行了,我这边还忙着呢,回头再说。”
电话挂了。我攥着手机站在灶台前,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翻滚,白汽扑了我一脸,热腾腾的,可我心里凉飕飕的。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公爹在隔壁屋里,隔一会儿就哼一声,像猫叫似的,断断续续的。
我起来看了两回,他睁着眼望着天花板,见我进来,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
我嫁进徐家二十年了。
徐明辉常年在外,家里地里都是我一个人。
公爹以前身体好的时候,还能帮我看看鸡、种种菜,我们爷俩处得不算亲,但也不生分。
后来他中风瘫了,刚开始那两个月,徐玉婷还来搭把手。
后来就来得少了,从三天来一次,到一周来一次,再到一个月见不着人。
我不是没跟她提过。每次提,她都有理由。孙子小要人带,周翔腰不好要人管,家里地要种。理由一个比一个充分。
可这些理由,我就没有吗?我也有娘家要顾,我也有地要种。只是我不说罢了。说了也没人听。
02
头三天,我像伺候月子似的伺候公爹。
早上五点起来给他翻身擦背,换尿不湿,喂早饭。
他右边手还能动,可拿不稳勺子,一碗粥得喂半个小时。
喂快了呛,喂慢了凉。
有时候他急了,伸手来抓碗,粥洒一身。
我得给他换衣裳,换完衣裳再喂,一来二去,一个早上就没了。
中午要再翻一次身。他不算重,可瘫了的人死沉死沉的,我搬他一次要歇半天。腰疼得直不起来,晚上贴了两张膏药,满屋子都是那股刺鼻的味。
第三天早上,我给公爹换衣服时,从他贴身的棉袄内兜里摸出一张叠成四折的小票。
那棉袄是他冬天穿的,六月的天,徐玉婷还给他穿着,里头的汗衫都馊了。
打开一看,是镇信用社的取款凭条。金额三万。日期是公爹中风后的第三天。
我盯着那张凭条看了半天,手指头捏得发白。
公爹的养老金一个月才一千多,这三万块,是他攒了多少年的棺材本。
他中风第三天,人还躺在医院里,谁取的?
“爸,这钱谁取的?”
公爹靠在床头,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响,右手拼命地朝门口方向指,嘴唇哆嗦了半天,蹦出一个字:“婷。”
“徐玉婷?”
他拼命点头,又补了一个字:“卡。”
我翻遍了他所有的口袋和随身包袱,没找到存折,也没找到银行卡。
他那个黑色塑料袋里,只有一团揉皱的卫生纸和一个用旧了的手绢包。
手绢包里是几张一块五块的零钱,加起来不到二十。
当天下午我就给徐玉婷打了电话。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那头有麻将声。
“玉婷,爸的存折和卡呢?”
“嫂子你这话什么意思?”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旁边有人喊“碰”,她又压低声音,“爸的钱我怎么会拿?那是我亲爸!”
“我没说是你拿的。上回住院报销那两万多打到卡上了,我要去取出来给爸买药。”
“那我怎么知道卡在哪儿?你自己找呗。”她顿了一下,“再说,爸在你那儿住着,花你的吃你的,那点养老金还不够吗?”
“玉婷,你说话得讲良心。”
“我怎么不讲良心了?我把爸送到你那儿,那是信任你!你要是嫌麻烦,早说啊,我接回来就是了。”
她挂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院子里,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酸。
院子角上的柿子树结了小青果子,密密麻麻的,压得枝头弯下来。
我忽然想起公爹没瘫那会儿,每年秋天摘柿子,他都搬个梯子爬上去,徐玉婷在底下喊“爸你小心点”。
那时候她笑得挺好看的。
晚上徐明辉打来电话,说玉婷给他告状了,说我不给爸吃饭,还跟她吵架。
“你听她胡扯。”我声音发颤。
“我知道,我知道。可她是妹妹,你让着点。存折的事我回头问问。”
“你问?你什么时候问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说:“彩英,再过两个月工地就结账了,我回去帮你。”
“帮我?徐明辉,这是你爸,你跟我说帮我?”
他没说话。我听见电话那头有工友喊他上工,他说了句“先这样吧”,就挂了。
我蹲在灶台前,把脸埋在膝盖上,肩膀一抖一抖的,但没出声。隔壁公爹屋里传来他含混的哼声,断断续续的,像猫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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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六天,徐玉婷来了。
空着手来的。进门没看公爹,先绕着我屋里转了一圈,东瞅瞅西看看,像在检查卫生。走到灶台前,揭开锅盖看了一眼,撇了撇嘴。
“嫂子,你就给爸吃这个?”锅里是青菜面条,清汤寡水的。
“爸血压高,不能吃太咸。”
“那也不能光吃面啊。”她坐在沙发上,翘着腿,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对了,我跟你说个事。我家周翔最近做生意手头紧,爸那存折上的钱,我先挪去用用,回头就还。”
我正给公爹擦嘴角,手停住了。
“那是爸的救命钱。”
“什么救命钱,他一个瘫老头子,吃你的喝你的,要钱干什么?”她站起来,语气忽然变了,脸上的笑收得干干净净,“再说了,那钱是爸给我的,我拿自己的钱,嫂子你管不着吧?”
“爸说是你拿走的。”
“他说的话能算数吗?他脑子都糊涂了,你听他的?”她哼了一声,“嫂子,爸瘫了半年,你伺候几天就受不了了?我可是他亲闺女,我拿他点钱怎么了?”
公爹靠在床头,眼睛瞪得溜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右手拼命拍着床沿,把搪瓷杯都打翻了,水淌了一桌子。
我按住他的手。他的指头冰凉,抖得厉害。
“徐玉婷,这钱你拿去干什么我不管。但爸的存折和卡,你今天得留下。”
“我不留。那是我的。”
“你……”
“行了行了,我还有事,先走了。”她提起包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嫂子,我听说你娘家妈最近身体也不好,你要是忙不过来,就把爸送养老院呗,反正是他自己的钱。”
门“砰”地关上了。
公爹忽然不抖了。我低头一看,他那只右手死死攥着床单,眼睛望着屋顶。两行泪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淌进耳朵眼里。
我给他擦了脸,转身去厨房做饭。
切菜的时候刀砍在案板上,一下比一下重。
那根黄瓜被我剁得稀碎,汁水溅了一案板。
我把刀往案板上一插,靠着灶台,仰头看房梁。
房梁上有一只蜘蛛,在结网,一丝一丝的。
晚上我给娘家妈打了个电话。妈在电话里叹了口气:“闺女,实在不行就回来住两天,妈这儿有地方。”
就这一句话,我的眼泪下来了。我赶紧捂住嘴,怕她听见。
妈又说:“你爸走得早,妈知道一个人撑着是什么滋味。可闺女,人得讲良心。你公爹对你不差,咱不能亏了他。”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04
第七天一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打来热水,把公爹全身上下擦洗了一遍,换上干净的内衣和外套。
把这几天的脏衣服全洗了,晾在院子里,两竹竿。
蓝的灰的白的,滴着水,在风里轻轻晃。
然后去镇上买了两袋成人尿不湿、一箱牛奶,放在他床头伸手够得着的地方。又去药店买了碘伏和棉签,把褥疮药放在床头柜第一个抽屉里。
回来又煮了一锅小米粥,盛在保温饭盒里,搁在床头柜上。水杯倒满,吸管放进去。把药片按天数分好,用皮筋扎成一摞一摞的。
最后,我找了张白纸,用记号笔写了护理事项。
几点翻身,几点喂水,尿不湿怎么换,药在哪个抽屉,唐桂芳家的电话号码,诊所的电话。
写完贴在他床头那面墙上,公爹一睁眼就能看见。
字写得很大,怕他看不清楚。
“爸,我回娘家住两天。”我站在他床边。
公爹看着我,嘴唇抿得紧紧的。右手慢慢抬起来,攥住了我的袖子。
“我……我不……”
他的意思我懂。他想说别走,或者别不管他。可他嘴里蹦不出完整的句子,那三个字翻来覆去,最后变成了一声叹气,长长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我把他的手掰开。他的手攥得很紧,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掰,掰到最后一根的时候,他忽然不使劲了。
“我就去三天。”我说,“唐桂芳那边我说了,让她早晚过来看一眼。你有事就喊她。”
我转身出了屋。走到院子里,听见他在屋里哼了一声,含混的,听不出是什么。
走到大门口,我掏出手机给徐玉婷发了条短信:我回娘家了,爸一个人在家,你过来照顾两天。
短信发出去,像石头掉进井里。
然后我锁了大门,从唐桂芳家门前过。她正在院子里晒豆角,见我拎着包,直起身来。
“回娘家?”
“嗯。三天就回来。”
“你放心,”她拍拍手上的灰,“我早晚各来一趟,给老爷子喂口水。有事我给你打电话。”
我点了点头,拎着包上了去镇上的班车。
车开出去两里地,我心里开始发慌。说不上为什么,就是慌。公爹那张脸在我眼前晃来晃去,还有他攥我袖子那只手,干枯的,凉凉的。
我安慰自己:就住三天。回去就好了。
车窗外的田地向后倒,玉米苗绿油油的,长势正好。我看着看着,眼睛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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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在娘家待到第三天下午,我正帮妈晒被子。
六月的日头毒,被子搭在竹竿上,我拿藤条拍子一下一下地拍,灰尘在阳光里飞舞,细细密密的。妈坐在屋檐下择韭菜,嘴里念叨着让我多住两天。
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座机号码。
我接起来,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不急不缓的:“喂,是徐德顺家属吗?我这儿是镇卫生院。老人现在在诊所,情况不太好,你们家属赶紧来一趟。”
我攥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藤条拍子从另一只手里滑下去,砸在地上。
“谁送他去的?”
“隔壁邻居。你们先过来再说吧,老人脱水比较严重。”
“脱水?”
“来了再说。”
我挂了电话,站在院子里愣了几秒。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可我觉得浑身发冷。妈从屋里出来问我怎么了,我说爸出事了,我得赶紧回去。
从娘家到镇上诊所,坐车得四十分钟。
我在路边拦了辆过路的三轮车,车主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听我说去诊所,二话没说让我上了车。
三轮车在土路上颠得人骨头散架,我攥着车斗的边沿,指甲嵌进铁皮缝里。
那四十分钟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我走之前,他明明好好的。
唐桂芳答应过照看的,出什么事了?
徐玉婷去没去?
我发了短信的,她看见了没有?
到了诊所,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迎出来。
他四十来岁,瘦瘦的,胸牌上写着傅卫东。
他带我进了观察室,推开门的时候,一股药水味混着别的什么味扑过来,我胃里一阵翻腾。
公爹躺在靠墙那张窄床上,瘦得脸颊都凹进去了。
嘴唇干裂起皮,嘴唇缝里全是白皮,像旱了很久的河床。
手背上一根根青筋凸着,像枯树枝。
身上那件灰夹克还是我走之前给他换的那件,可已经皱得不像样子。
傅医生掀开被子。我差点没站住。
膝盖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一样一瞬间失去了力气,整个人猛地扶住门框才没有滑倒在地上。
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像警报一样在耳朵里反复炸响——
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