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资料:高延赛、张城垣《重围:志愿军一八零师代政委吴成德与战友们》(中国文史出版社);《铁血军魂:一八零师在朝鲜》(现代出版社);共产党员网《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纪录片;中华读书报《180师:六十年,一口气》;北京青年报、中新网相关报道。
部分章节仅代表笔者个人观点,请理性阅读
1952年8月,朝鲜半岛中部山区。
一队美军巡逻兵牵着军犬在密林中搜索,军犬忽然冲着一处岩洞狂吠不止,前爪刨着碎石和腐叶,嗓子里发出低吼。
士兵们端着枪围上去,刺刀挑开洞口的树枝遮掩,从里面拖出三个人来。
三个人都瘦得脱了形,长发披散纠结成一团,身上的军装烂成了条絮,露出来的皮肤上满是溃烂的伤口和结痂。
他们躺在地上已经昏死过去,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美军士兵用水壶里的冷水把他们泼醒,架着胳膊拖到了山下的临时营地。
这三个人在朝鲜的深山里已经藏了十四个月。
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没有人知道他们是从哪支部队打散出来的。
美军搜山队以为自己抓到了几个掉队的散兵,没当回事。
审讯很快开始了。
年纪最大的那个战俘报了姓名,又报了单位——一八零师工兵连炊事员。
另外两个人跟着报了同样的身份。
美军情报官翻了翻记录本,一个炊事兵,能接触到的军事信息有限,先按普通战俘登记归档,等凑够一批一起送后方战俘营。
在朝鲜战争中,美军抓过的志愿军战俘数以万计。
大部分都是普通战士,问几句就登记送走了。
这个"炊事员"看着跟其他战俘没什么两样——瘦、脏、满身是伤。
可审讯了几天之后,情报官发现这个人不对劲。
问他一八零师的指挥官是谁,他说不知道。
问他三八线的位置,他说不知道。
问他志愿军的番号和编制,他说自己就是个烧火做饭的,这些事不归他管。
回答得滴水不漏,找不出任何破绽。
可这个"炊事员"身上有几处说不通的地方。
他比身边的战俘年长将近十岁,脸上有久经风霜的痕迹,被审问时语气平稳,既不慌张也不讨好,回答问题简洁干脆,眼神不躲不闪。
美军情报官把他单独提出来,换了三拨人从不同角度反复盘问,他始终咬定自己就是烧火做饭的,别的一概不知。
一个普通的炊事兵,在这种场合下早就吓得哆嗦了。
可这个人不。
他坐在那里,腰板挺直,目光平视,问什么答什么,不多说一个字。
这不是一个普通炊事兵该有的反应。
这个僵局持续了好些天。
直到有一天放风时,另一个被俘的志愿军干部无意间认出了他,脱口喊了一声"吴主任"。
这三个字被旁边的美军看守一字不落听了去。
情报官对视一眼,立刻把这个人从普通战俘堆里单独提了出来。
从那天起,这个"炊事员"再也不是普通战俘了。
美军给他换了单独的囚室,派了专门的看守,每天提审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他们想从这个师级干部嘴里掏出志愿军的部署、番号、作战计划。
可吴成德还是那句话:我是炊事员,别的我不知道。
![]()
【一】投笔从戎
吴成德,又名吴功美,1912年出生于山西省新绛县宋温庄一个普通农家。
家里省吃俭用供他读书,他成年后在村里当了小学教员,教农家孩子识字断文。
搁在太平年月,这大概就是他一辈子的轨迹——守着一方讲台,春种秋收,娶妻生子。
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日本人打到了山西脚下。
那年三月,二十五岁的吴成德把课本一合,离开讲台进入太原八路军军政训练班学习。
六月,他回到新绛投身牺牲救国同盟会,拉起了新绛人民武装自卫总队,担任总队指导员。
九月,加入中国共产党。
从那以后他再没离开过队伍。
抗日战争时期,吴成德在山西新军决死队任职,跟着部队在晋东南山区跟日本人打游击。
百团大战的时候,他带领部队参加破袭战,炸铁路、割电线、端碉堡。
中条山反"扫荡"期间,他在日军的合围圈里来回穿梭,组织地方武装掩护群众转移。
1942年他升任决死队某营教导员,后任团总支书记。
1944年调任太岳军区第三军分区政治部组织科科长。
吴成德的家人在后方也受了不少罪。
他的大女儿吴青菊记得,有一天伪军闯进家里,把爷爷和奶奶拖了出去。
第二天奶奶被放回来了,爷爷没有回来。
一家人在十几里外的地方找到了奄奄一息的老人——伪军把他毒打一顿之后活埋了,幸亏发现得早,才捡回一条命。
解放战争开始后,吴成德随太岳军区部队编入晋冀鲁豫野战军第八纵队。
1947年,他调任八纵二十四旅七十一团政治处主任。
这支部队后来改编为中国人民志愿军第六十军第一八零师。
在解放战争的战场上,吴成德跟着这支部队南征北战。
打运城,他带队奔袭运城机场,切断胡宗南部队的空中补给线。
打临汾,八纵二十四旅首先破城,徐向前亲自授予该旅"光荣的临汾旅"称号。
打晋中,部队围歼阎锡山主力;打太原,二十多万人攻城,二十四旅是主攻方向之一。
在豫北沁阳战役中,他率部英勇善战首先破城,受到上级表彰。
1949年4月太原解放后,部队随十八兵团挥师西进,参加扶眉战役、秦岭战役,一路南下进入四川。
1950年初,川西剿匪任务完成,吴成德任眉山军分区政治部主任。
吴成德在部队里以带兵严、待兵厚著称。
战士们知道这个政工干部不是坐在机关里发号施令的人,冲锋的时候他在前面,撤退的时候他在最后。
常年行军中他把自己的马让给伤员骑,自己跟战士一起走路。
这种作风在后来朝鲜那个山沟里,再一次体现了出来。
吴成德的大女儿吴青菊后来回忆,父亲在家的时候很少说话,偶尔跟孩子们讲起打仗的事,也是轻描淡写。
他身上有好几处伤疤,从抗日战争时期留下来的。
孩子们问他疼不疼,他说早忘了。
1950年6月朝鲜战争爆发,美军越过三八线向北推进,战火烧到鸭绿江边。
一八零师原本在四川执行剿匪任务,1951年3月奉命北上,编入志愿军第三兵团序列。
3月22日,全师跨过鸭绿江入朝。
此时吴成德担任一八零师政治部主任、代理政治委员。
全师入朝时兵力约一万一千余人。
这是一支打了多年硬仗的部队,在解放战争中积累了丰富的作战经验,兵员充实,士气高昂。
从四川北上的路上,战士们摩拳擦掌,等着跟美国人干一场。
没有人预料到,入朝不到两个月,这支部队将经历整个抗美援朝战争中最惨痛的一次失利。
一八零师入朝后经过十天昼夜行军,于4月10日到达伊川集结。
部队刚到位置,第五次战役就打响了。
从四川出来的时候,战士们穿的还是薄棉衣,到了朝鲜前线,天寒地冻,装备单薄。
后勤补给线拉了上千公里,粮食弹药全靠汽车运输,天上美军飞机昼夜轰炸,运输车辆损失很大。
![]()
【二】第五次战役
1951年4月22日,志愿军第五次战役在全线发起。
这是志愿军入朝以来投入兵力最大的一次战役。
前四次战役打完,战线在三八线附近反复拉锯,志司决心集中主力打一场大规模的歼灭战,一鼓作气把联合国军推回去。
这次战役志愿军投入了三个兵团共十一个军的兵力,是入朝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
前两次战役把美军从鸭绿江边推回到三八线附近,第三次战役拿下了汉城,第四次战役又在汉江南岸顶了美军两个多月。
到第五次战役的时候,志愿军上下都想一鼓作气解决问题。
战役第一阶段,一八零师作为六十军预备队投入战斗,向纵深穿插迂回。
4月27日,部队已推进到距汉城不到二十公里的退溪院地区。
志愿军连续作战的后勤短板很快暴露出来。
部队靠随身背带的干粮推进,每人背的炒面吃完之后补给线接不上,粮弹两缺,攻势自然停顿下来。
范弗里特看准了这个节点,从5月21日开始命令以坦克和汽车组成的快速纵队多路追击,沿着公路插入志愿军各部之间的空隙。
志愿军靠两条腿行军,敌人坐轮子跑,速度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上。
部分部队还没完成转移部署就被堵在了原地。
当时志愿军上下都憋着一股劲,想跟美国人好好干一场。
可后勤补给跟不上,再能打的部队也得饿肚子冲锋。
战士们背的炒面袋见底了,后方运输线被美军飞机炸得断断续续,粮食弹药送不上来。
前面的攻势一停,范弗里特的反扑立刻就到。
5月16日黄昏,第五次战役第二阶段在东线发起。
六十军的任务是割裂美军与南朝鲜军的联系,牵制美陆战一师和美七师。
战前,一八零师的兄弟部队一七九师被调去配属第十五军,一八一师被调去配属第十二军。
六十军正面的作战任务,全部压在了一八零师一个师身上。
5月16日夜,538团和539团在玄岩和发雷地区强渡北汉江。
次日全师渡过江北进。
539团攻克杜武洞,540团攻克仓村里,538团在新店里与美陆战一师遭遇,击毁坦克十辆,歼敌一个连。
这几次交手打得很顽强。
美陆战一师是美军的王牌部队,装备精良,火力凶猛。
一八零师靠着步兵轻武器跟对方硬碰硬,打了个旗鼓相当。
但这种消耗战对志愿军来说代价太大了——炮弹打完了就没了,人员伤亡了补不上,而美军的后勤补给源源不断。
5月20日,538团和539团进占远水洞一线,与美陆战一师展开整天激战,主阵地反复易手。
远水洞这一仗打得极为惨烈。
美陆战一师在飞机、坦克、大炮的掩护下轮番进攻,一八零师的战士们靠着步枪和手榴弹死守阵地。
阵地前的壕沟里躺满了双方的尸体,血水顺着山坡往下流。
打到下午,一八零师的炮弹已经打完了,全靠步兵轻武器顶着。
5月21日,彭德怀电令:第五次战役暂告结束。
粮弹耗尽的志愿军必须立即后撤休整。
5月23日凌晨,一八零师收到撤退命令。
上午十一点,师长郑其贵发现右翼邻侧的部队已经不告而撤,阵地空了一大块。
郑其贵急电军部。
军长韦杰回电:注意派出部队掩护右翼,准备当晚将北汉江以南部队移至春川以西继续防御。
然而当天夜里,六十军连续发出五封电报,命令一八零师停止北撤,继续在北汉江以南掩护全兵团伤员转运,坚守五天时间。
左右两翼的友邻部队全线后撤,一八零师孤军滞留在江南岸,三面受敌的态势已经形成。
5月24日,美七师、美二十四师和南朝鲜第六师发现一八零师两翼空虚,迅速渡过北汉江控制渡口。
一八零师三面被围,背后是北汉江。
当天下午军部电令:撤过北汉江,继续沿江布防。
5月25日凌晨,538团和539团拉着电线搀扶伤员北渡汉江。
江水湍急,船筏不足,六百多指战员被激流卷走。
渡过江后部队粮尽弹绝,态势持续恶化。
下午五点,韦杰电令:以两个团沿公路北上至马坪里占领阵地阻击,一个团沿山路到驾德山阻击敌人,掩护伤员撤退。
命令发出仅十分钟,中断联络三天的第三兵团急电到达:一八零师应以两个团在驾德山一线阻击敌人为宜。
刚奉命北撤的538团又掉头南下,重新占领驾德山阵地。
这一来一回,宝贵的时间被消耗殆尽。
北汉江这道江,成了一八零师的鬼门关。
江那边是追兵,江这边是已经断粮的部队。
六百多个不会水的战士被江水卷走,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江对岸的人看着战友被洪水冲走,什么都做不了。
5月26日拂晓,美七师突破一七九师防线,切断了一八零师的退路。
一八零师主力在芝岩里以南陷入五倍于己的敌军重围。
军部命令固守待援,可全师已无足够的弹药和兵源抗击五个满员的联合国军师。
郑其贵向军部请求突围。
五个满员师是什么概念?
美军一个师有一万五千人左右,五个师就是七万多人。
一八零师当时剩下不到一万人,对面是七万多装备精良、有空军坦克支援的敌军。
这个仗怎么打?
守是守不住的,只能往外冲。
下午四点半,韦杰口述批准突围计划:向西北方向突围至鹰峰集合。
同时命令一八一师从华川出发接应,一七九师536团向芝岩里出击接应。
傍晚六点半,一八零师分两路突围。
山上的538团、540团和师直属队为一路,山下的539团为另一路,齐向鹰峰方向突进。
5月27日拂晓,两路队伍以伤亡三分之二的代价撕开包围圈,越过公路抵达鹰峰山下。
全师指战员加起来已不足两千人。
鹰峰主峰上,美二十四师的部队已经构筑好阵地等着他们。
一八零师第二次陷入包围。
从5月24日被围到5月27日突围到鹰峰,三天时间里,一八零师打光了所有的炮弹和大部分子弹。
战士们饿着肚子打仗,有人两天没吃上一口饭。
突围的时候前面是敌人的机枪火力点,后面是追上来的敌军,两边都是死路。
能从芝岩里以南冲到鹰峰山下,全靠战士们两条腿跑出来的。
韦杰电令集中向史仓里方向突围,军部派部队接应。
最后的四百名指战员编成三个突击连,由郑其贵亲自指挥向西北方向冲锋。
连续突破三道阵地后,这支部队在128.6高地前耗尽了最后的力气。
6月1日,郑其贵下达分散突围命令。
四百个人打三个突击连,听起来不少,实际上每个人都已经筋疲力尽了。
好几天没吃上一顿饱饭,弹药打光了大半,伤员还在不停增加。
郑其贵把能拿枪的人都编进去了,连炊事员和卫生员都发了步枪。
这是一八零师最后的一点战斗力,押上去就是全部了。
最终全师突围归建约四千余人。
损失约七千人,其中五千余人被俘。
这是整个抗美援朝战争中志愿军单次战役被俘人数最多的一次。
一八零师被围的消息传到志司,彭德怀大发雷霆。
伟人后来亲自过问此事,把第五次战役列为自己军事生涯的重要教训。
军长韦杰到死都在写总结,师长郑其贵被撤职留党察看。
一八零师番号一度被撤销,重建之后在1953年夏季反击战中打了翻身仗,歼敌一万三千七百多人,才算把这口气喘过来。
重建后的一八零师在1953年夏季反击战中表现极为出色。
部队憋着一股劲,要把1951年5月的耻辱洗干净。
在攻击949.2高地的战斗中,一八零师官兵前赴后继,三个小时就突破了敌军主阵地。
战后第三兵团发电报祝贺,说一八零师"雪耻了"。
![]()
【三】山沟里的决定
分散突围的命令下达后,师部开始转移。
吴成德作为代政委,骑马到各团检查突围准备情况,确认每个团的突击方向和出发时间都没有偏差。
骑马经过一条山沟时,他勒住了缰绳。
沟底横七竖八躺着三百多名伤员。
这些人在之前的阻击战中负了伤,有的腿上中了弹,有的被炮弹炸伤了躯干,有的头部缠着渗血的绷带。
大部队紧急后撤时把他们留在了这条无名山沟里,无人照看。
伤口已经开始化脓,有人在低声呻吟,有人已经烧得迷迷糊糊。
吴成德翻身下马。
他叫来附近的团长,命令安排人手安置这批伤员,能带走的尽量带走,带不走的也要做出安排。
团长面露难色——突围在即,战斗人员本就不足,三百多名重伤员根本抬不动。
就在这当口天色全黑了。
分散突围在夜间进行,没有固定集合点,各部队按预定方向各自冲杀。
吴成德安顿好伤员后带着警卫员和通信员原路返回寻找师部,师部已经走得没影了。
黑夜里枪炮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根本判断不出师部往哪个方向突了。
吴成德站在山沟里,身边只剩下两个人。
他本可以带着警卫员和通信员趁夜向北穿插,追上师部归建。
以他的军事经验,带两个人穿越战线的概率不算低。
可沟底那三百多个走不动路的伤员,不能没人管。
这个决定不是一时冲动。
吴成德打了十几年仗,从抗日战争打到解放战争,什么场面都见过。
他清楚留下来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跟大部队失去联系,意味着在敌人的包围圈里自生自灭,意味着可能再也走不出这片山沟。
他做了一个决定:留下来。
吴成德把伤员按伤情轻重重新编组,每四十人分为一组,由一名干部带队,轻伤员搀扶重伤员,借助夜色向北缓慢移动。
他掏出枪,对着自己骑乘的战马扣动了扳机。
这匹马跟着他从国内一路入朝,在山区行军时目标太大,而且伤员们断粮多日,马肉可以分给他们充饥。
战士们割下马肉,分给走不动路的伤员。
三百多人的队伍在敌军的照明弹和探照灯下缓慢挪动。
敌军以数倍于己的兵力和火力封锁了所有道路,包围圈越收越紧。
这支由伤员组成的队伍根本冲不破敌人的封锁线。
第一天夜里打光了随身携带的子弹,包围圈还没有突出去。
吴成德把剩下的人按伤情重新编组,轻伤员搀扶重伤员,能走的互相架着。
夜里趁着敌军的照明弹熄灭的间隙往前挪几步,照明弹一亮就趴在地上不动。
头上是敌机的轰鸣,脚下是弹坑和铁丝网,身边是走不动路的战友。
这支队伍像一条受伤的蛇,在敌人的包围圈里慢慢蠕动。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吴成德带着残存的人钻进北纬三十七度线附近的山区密林。
没有后方补给,没有无线电联络,跟上级彻底断了联系。
粮食靠在山里采集,药品一点都没有。
战斗减员、疾病和饥饿,队伍人数一天天往下掉。
有人在穿插途中被敌军扫射击中,倒在了山路上。
有人伤口感染高烧不退,躺在山洞里两天两夜后再也没有醒过来。
有人觉得这样下去没有出头之日,趁夜独自向北穿越战线,走出去之后再也没有音讯。
三百多人的队伍,在持续消耗中变成了一百多人,又变成了几十人,再变成十几个人。
![]()
【四】十四个月
朝鲜中部的山区,夏天闷热多雨,蚊虫肆虐;冬天寒风刺骨,气温降到零下二三十度。
吴成德带着残存的人钻进密林深处,白天隐蔽在山洞和灌木丛中,夜间转移位置。
粮食全靠在山里找。
最开始还能从牺牲战友的粮袋里搜到点炒面,吃完了就挖野菜、剥树皮、摘野果。
春天挖葛根,夏天采野梨野葡萄,秋天捡松果,到了冬天满山白雪,连根能吃的草都找不到。
饿极了吃蛇、吃老鼠、吃树皮。
有战士误食了有毒的野菜,上吐下泻躺了两天,硬是靠喝水扛了过来。
在朝鲜的深山里,时间是按季节算的。
1951年夏天刚进山的时候,人还多,还能夜里出去找点吃的。
秋天一过,树叶落光了,人也越走越少。
冬天一来,白茫茫一片,连路都找不到。
吴成德带着剩下的人在一个又一个山洞之间转移,今天这个洞,明天那个洞,不敢在一个地方久待——美军的搜山队闻着味儿就来了。
没有药品,受伤了用煮沸过的布条自行包扎,然后等伤口自己长好。
感染了就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靠身边的人一勺一勺喂凉水。
能活下来的全凭命硬。
冬天最难熬。
没有棉衣,他们穿着入朝时发的单衣,在山洞里挤成一团取暖。
洞口用树枝挡着,挡风不挡寒。
夜里冻得睡不着,几个人轮流起来在洞门口跑步,跑累了再回去靠着眯一会儿。
朝鲜的冬天,零下二三十度是常事。
山洞里虽然比外面暖和些,但也好不到哪去。
几个人挤在一起,用体温互相取暖。
晚上不敢睡太死,怕一睡着就再也醒不过来。
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看身边的人还喘不喘气。
游击战要成功,一靠熟悉地形,二靠群众基础。
这两样吴成德一样都没有。
地形生疏,语言不通,朝鲜老百姓也不敢收留他们——敌军扫荡太凶,被发现通敌要杀头。
他们只能在深山里自生自灭。
十四个月里,他们没有见过一个自己人。
没有无线电,没有后方,不知道战线在哪里,不知道战争打成了什么样。
白天躲在洞里听天上的飞机轰鸣,晚上出来找口吃的。
有时候远处传来炮声,他们就趴在地上听——那是前线的方向。
听了十四个月,炮声时远时近,他们不知道自己人赢了还是输了,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记得他们还活着。
十四个月,四百多个日夜。
从1951年6月分散突围,到1952年8月被俘。
这四百多天里,他们吃过树皮,吃过草根,吃过蛇和老鼠。
冬天在山洞里挤成一团取暖,夏天在暴雨里淋得浑身湿透。
有人病死了,有人饿死了,有人独自走了再没回来。
到最后,三百多人的队伍只剩下了三个人。
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从三百多人到最后只剩十几个的时候,吴成德把剩下的人分成更小的组活动,目标小才不容易被发现。
有人独自北穿战线后再无消息,有人伤病太重死在了山坳里。
吴成德和活着的人找块高地,用石头把战友掩埋了,插一根树枝做标记,然后继续走。
每少一个人,吴成德就多一份沉默。
他不跟剩下的人说话,只是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找吃的,换地方,安排晚上的宿营地。
他是这伙人里职务最高的,也是年纪最大的,所有人的命都系在他身上。
他不能垮,也不敢垮。
有人受不了这个苦,偷偷跑下山投降了。
有人受不了这个苦,一个人往北边跑,想自己穿过战线回家。
跑走的人再也没有回来过。
吴成德不拦,也不劝。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他能做的就是带着愿意留下来的人,继续在山里撑着。
到1952年夏天,跟着吴成德还活着的,只剩下三个人。
三个人在深山里转了十四个月,从夏天到冬天,再从冬天到夏天。
衣服烂光了,就用树皮和野草编在身上挡挡。
鞋子早就磨穿了,脚底磨出厚厚的老茧,踩在石头上不觉得疼。
十四个月没见过盐,全身浮肿,脸上没有一点人色。
战争进入相持阶段,板门店谈判卡在战俘遣返问题上。
美军在占领区内大规模清剿散兵,搜山队牵着军犬成片成片地梳过山林,覆盖面一次比一次广。
三个人在广阔的山区里已经无处藏身。
1952年8月的一天,三人饿得昏死在一处岩洞里。
美军巡逻队的军犬闻到了气味冲进岩洞,把他们拖了出来。
身边的战士拧开了最后一颗手榴弹的盖子,还没来得及拉弦,军犬已经扑了上来。
手榴弹没有炸响。
三个人手无寸铁,被美军俘虏。
十四个月。
从三百多人到三个人。
从一个师的代政委到一个饿得昏死在岩洞里的"炊事员"。
这十四个月里,他没向敌人低过头,没向饥饿低过头,没向严寒低过头。
到最后,三个人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而当那支搜山队押着三个枯瘦如柴的中国人走下朝鲜中部山坡的时候,没有人意识到,这个从岩洞里拖出来的、连站都站不稳的"炊事员",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让整个美军情报系统的审讯记录翻了个底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