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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汁:粪便与中古社会、经济的互动
吴凌杰
四川师范大学历史文化与旅游学院,四川成都
摘要: 粪便作为动物的排泄物,长期以来受“污秽”“疾病”等形象的影响,少有学人关注。以往粪便史的研究多集中于农史、疾病史,分析它作为肥料与药物的一面。论文在广泛利用正史、笔记小说、出土文献等基础上,对中古时期粪便的种类、作用以及契约买卖和价值等问题展开综合探讨,指出中古时期的粪便具有“救人”与“害人”的双重形象:作为特殊的药材可治疗各种疾病;作为“污秽”,又被当作邪祟,用以施展巫蛊。作为重要资源,粪便价格不低,故贩卖粪便可以获得高额利润。粪便作为农业经营开支,常有寺院与个人无力购买,因此定下租贷或合租契约,在契约上,粪便被写进专门条款,用以区分彼此的权责收益,避免争端。
关键词: 粪便;中古时期;出土文献;吐鲁番文书;博物学
目录
一、粪便与隋文帝的迁都
二、良药抑或巫蛊?中古时期的粪便分类与效用
(一)粪可治病
(二)粪可害人
(三)粪中得金
三、出土文献所见中古时期的粪便买卖与价值
结 语
一、粪便与隋文帝的迁都
粪便作为排泄物,常与“污秽”“疾病”相关,故长期以来人们羞于提及,亦未能引起学界的足够关注。实际上粪便与人类社会的发展密不可分,对此,《隋书·庾季才传》记载的隋朝迁都之议,足称经典,兹摘录于下:
(开皇元年)高祖将迁都,夜与高颎、苏威二人定议,季才旦而奏曰:“臣仰观玄象,俯察图记,龟兆允袭,必有迁都。且尧都平阳,舜都冀土,是知帝王居止,世代不同。且汉营此城,经今将八百岁,水皆咸卤,不甚宜人。愿陛下协天人之心,为迁徙之计”。高祖愕然,谓颎等曰:“是何神也!”遂发诏施行,赐绢三百段、马两匹,进爵为公。
文帝杨坚意图将都城从长安迁到洛阳,在夜里与大臣高颎、苏威等人商量,次日庾季才便上书请求迁都,准确地猜中了杨坚的心思,杨坚在愕然之下,夸庾季才“是何神也”,并给予赏赐。而庾季才上书迁都的理由之一,便是长安作为都城,自汉以来,定都甚为久远,城内水皆咸卤味,难以被人使用。
所谓的“水皆咸卤,不甚宜人”,指的是自汉以来近800年,长安百姓在长期的日常生活中破坏了水质,其中最主要的污染便是粪便与尿液的渗透与排放,这让城内水质日趋盐碱化,地下水体不良,难以满足人们日常需求,故到了隋文帝时期,人们只得另寻他处,再建都城。此条史料不仅是文帝迁都的典型史料,而且也从侧面反映了人们日常生活的粪便污染给城市带来的巨大影响,是环境与日常社会生活史的生动记载。
粪便除了“污秽”的一面,实际上还是中古时期的重要资源。粪便可以引火,在《旧唐书·浑瑊传》中便记载了在奉天之乱时,为了击溃围困的朱泚叛军,“前一日,(浑)瑊与防城使侯仲庄揣云桥来路,先凿地道,下可深丈余,上积马粪,深五六尺。次二日,即令爇火,次一日复下柴薪夜烧之,平明,火焰高于城垒……贼焚死者数千,城中欢噪振地”。相关事迹在《奉天录》中则更为详细,“时韩澄亲受圣策,潜穿地道,向彼来路,布干马粪二百车,以为火备”。马粪含有丰富的草质,是极佳的引火材料,在奉天之乱中,韩澄部署的200车干马粪,为火烧敌军奠定了基础,也使得奉天城得以解围。
除了燃料外,粪便亦在农业、医疗业扮演着特殊的角色。对此,以往学界论述较多,一是立足于古农书的记载,探讨粪便对土壤的增肥作用;二是立足于古代医书,如《本草》等书的记载,探讨粪便对疾病的药物作用。但这些研究主要局限于农业史、医疗史领域,对粪便与社会之间的关系关注较为不足。
中古时期的人们对粪便有着怎样的认知?这种认知使得他们如何处理粪便?反过来,粪便作为资源,又是怎样被买卖的?由此引发的便是粪便与中古社会之间的关系问题,对于这些问题的探讨,无疑会加深对唐代日常社会生活史的理解。现今出土文献,如敦煌文书、吐鲁番文书中有多份涉及粪便买卖的文书,本文以此为基础,并结合正史、笔记小说等文献,多番挖掘史料,力图全面分析中古时期的粪便与社会的关系,希冀加深对中古时期日常生活史的认识。
二、良药抑或巫蛊?中古时期的粪便分类与效用
粪便作为排泄物,不同的粪便,在中古时期人们心中有着不同的效用,在当时的正史、笔记、小说以及杂说中,记载了诸多与粪便相关的故事,而透过这些故事,亦彰显出粪便的诸多形象及作用,这无疑会加深人们对中古粪便的理解,故本小节即以此为题,对中古时期粪便的分类与效用展开论述。
(一)粪可治病
粪能治病,几为学界常识,但研究主要集中于人粪,对动物粪便关注较少。实际上,除人粪外,许多动物粪便亦可入药,在中古时期的诸多医书及兵书中皆有记载。如以最为常见的马粪为例,马粪可以炼外丹,《抱朴子·内篇》“黄白条”云:“以蚓蝼土及戎盐为泥,泥釜外,以一釜覆之,皆泥令厚三寸,勿泄。阴干一月,乃以马粪火煴之,三日三夜,寒,发出,鼓下其铜,铜流如冶铜铁也。乃令铸此铜以为筒,筒成以盛丹砂水。又以马屎火煴之,三十日发炉,鼓之得其金,即以为筒,又以盛丹砂水”。为何炼丹要以马粪呢?应当是马粪耐燃烧,可以铸造外丹所需要的铜筒,而经过马粪铸造的铜筒,就具有了神秘的功效,可让丹药达到预期的效力。在《神机制敌太白阴经》中,则有疗马齿毒方,其文云:“灰汁数斗,暖者洗疮处,愈。又以马粪汁亦可”。治疗马齿毒,以马粪治之,反映出传统的“药毒同源”的思想。
除马粪外,牛粪亦是常见粪便,同样有治病之效,如孙思邈撰写的《海上仙方·孙真人海上仙后方集》云:“犬伤何必苦忧煎,我有仙方只口传,刮取砖青和牛粪,敷于伤处即时安”,牛粪被用来治疗犬伤。《备急千金要方》“治痈方”条记载:“治痈疽发腹背阴匿处,通身有数十痈者方:取干牛粪烧灰,下筛,以鸡子白涂之,干复易”,将牛粪打成粉末,与鸡蛋清混合,可用作痈疽的治疗。《备急千金要方》中治唇白无血色及口臭的“烧香泽法”,亦提到在掺杂各类药物后,“乃聚干牛粪烧之七日七夜,不须急,满十二日烧之弥佳”。牛粪性温,用它烧制药品,可以逐渐唤醒药性,让药物效果臻于完美。
羊粪、鸡粪亦如此。如羊粪,《抱朴子·内篇》“杂应条”云:“或问聪耳之道。抱朴子曰:‘能龙导虎引,熊经龟咽,燕飞蛇屈鸟伸,天俯地仰,令赤黄之景,不去洞房,猿据兔惊,千二百至,则聪不损也。其既聋者,以玄龟薰之,或以棘头、羊粪、桂毛、雀桂成裹塞之;或以狼毒冶葛,或以附子葱涕,合内耳中,或以蒸鲤鱼脑灌之,皆愈也’”。羊粪用于治疗耳聋,盖因羊机敏善动,这种特性被医师采纳,认为在药方中使用羊粪可以达到增强听觉的效果。
又如鸡粪,《备急千金要方》云:“鸡粪酒:主产后中风及百病,并男子中一切风,神效方:鸡粪一升,熬令黄;乌豆一升,熬令声绝,勿焦。上二味,以清酒三升半,先淋鸡粪,次淋豆,取汁。一服一升,温服取汗。病重者,凡四五日服之,无不愈”。鸡性燥,以鸡粪入酒可以治疗中风,并驱逐湿汗。新见吐鲁番文书《本草经集注卷下虫兽部下品》残文云:“屎:味辛,平,有毒。主治蛊毒、鬼注,逐不祥邪气,破五癃,利小便”,燕屎味辛,且有毒,可以用于治疗蛊毒,驱逐不祥邪气。
当然,除了常见的动物粪便,一些特殊的动物粪便亦被纳入药方,如老虎粪,《抱朴子·内篇》记载虎粪可以治漏,对痔疮有着特殊疗效。老鹰粪,《外台秘要方》记载老鹰粪便可以治疗食哽,而且是“虎、狼、雕屎皆可服之,佳”。蚯蚓粪则可以治疗牙齿疼,“蚯蚓粪水和作稠泥团,以火烧之,令极赤如粉,以腊月猪膏和。敷齿龈上,日三两度,永瘥”。白狗粪则可以治疗妇女生子以后的小腹疼。蝙蝠在医书中唤为“天鼠”,其粪称为“天鼠粪”,即“夜明砂”,在《备急千金要方》中便有以“夜明砂”治疗眼睛疾病的记载,而在敦煌文书中亦有多件关于夜明砂的文书。某些雀类的粪便,如麻雀的粪便被称为“白丁香”,可以与温酒配服,用于产后催奶。老鼠的粪便被称为“五灵脂”,可用于治疗心腹冷气及通利气脉、女子月闭。诸如此类,不复赘述。
既然粪可治病,自然也能解毒,在中古时期的蛮夷地区,以粪解毒成为较为常见的手段,如《后汉书》中记载:“(冉駹夷)其王侯颇知文书,……又有食药鹿,鹿麑有胎者,其肠中粪亦疗毒疾”,当时的西南夷会以怀孕母鹿的粪便疗毒。张华《博物志》云:“交州夷名曰俚子,俚子弓长数尺,箭长尺余,以燋铜为镝,涂毒药于镝锋,中人即死,不时敛藏,即膨胀沸烂,须臾燋煎都尽,唯骨耳。其俗誓不以此药治语人。治之,饮妇人月水及粪汁,时有差者。唯射猪犬者,无他,以其食粪故也。”交州的蛮夷用毒药涂抹箭体,毒药性烈,故他们需要饮妇人月水及粪汁解毒,而猪狗本身就以粪便为食,毒箭上的毒对猪狗无效,这表明在时人心中,粪便可以作为解药,食用粪便可以达到以毒攻毒的效果。现今出土的敦煌文书中有吐蕃医学长卷,如St.756《(藏文)医疗杂术》中,便记载了中古时期吐蕃地区的人们利用“鸽子粪”治疗犬伤,以及用妻子的尿液治疗梅毒等药方,反映出藏族先民原始的医疗术。
粪便有奇异功效,被披上神秘色彩,于是“食粪饮溺”之人,在道教中被视为仙人,桓谭《新论》曰:“余尝与郎泠喜出见一老翁,粪上拾食,头面垢丑,不可忍视。喜曰:‘安知此非神仙。’余曰:‘道必形体,如此无以道焉’”。又《后汉书·甘始传》:“甘始、东郭延年、封君达三人者,皆方士也。率能行容成御妇人术,或饮小便,或自倒悬,爱啬精气,不极视大言。”在道徒心中,身体本为宇宙之本源,粪溺为精气之外泄,守正持中,爱啬精气,是道教秘术,也是维持天道循环的要方,故食粪饮溺,成为独特的神秘主义修炼方术。
英国人类学家弗雷泽在其名篇《金枝》中提出,原始人类有着“相似律”“接触律”两种思维,前者指“同类相生”或“果必同因”,后者指物体一经相互接触,即使在中断实体接触后,还会继续远距离地互相作用。不同动物在当时人们心中拥有着不同的特质,这种特质影响了它们的粪便,有着不同的用途。以形补形的思想盛行,如马性热,故炼丹铸铜时燃以马粪,可使丹药更快炼成;牛性温,故牛粪适合用于需要长时间炼制的药方;鸡性燥,用鸡粪入酒,可以驱逐湿阴之气;性辛,其屎有毒,可以“以毒攻毒”地治疗蛊毒;老鹰、老虎等动物,在捕食时较快,其粪可以用于治疗食哽;蝙蝠在阴暗洞穴中飞行,故以其粪治疗眼疾。这种“以形补形”的粪便入药方式,恰与弗雷泽在《金枝》中提出的“相似律”吻合,这表明中古时期的人们,保留着原始的“药毒同源”与“阴阳相济”思想。
(二)粪可害人
除了作为药引救人外,粪便在中古时期又被赋予了两种含义。一方面它作为排泄物,与“污秽”“疾病”相联系,喂吃粪便,成为虐待他人的行为;另一方面粪便,特别是人的粪便,作为人体连带的排泄物,被披上了神秘的面纱,想要对他人行巫蛊之术,除了诅咒被害者的头发、指甲外,粪便亦可成为媒介,由此,粪便成为了巫蛊害人之物。
有关喂粪的记载,最典型莫过于《朝野佥载》记载匈奴人喂李良弼吃粪之事,右拾遗李良弼自认能言善辩,自告奋勇出使匈奴,由于他性格好清谈,不为匈奴人所喜,“匈奴以木盘盛粪饲之,临以白刃”,被威胁吃粪,最终“弼惧,食一盘并尽,乃放还”,时人讥之,“李拾遗,能拾突厥之遗”。
除了给敌对使节喂粪,大多数的喂粪,处于家庭之中,并披上了孝道报应观。《独异志》云:
贾耽为滑州节度,酸枣县有俚妇事姑不敬。姑年甚老,无双目,旦食,妇以食裹纳犬粪授姑。姑食之,觉有异气。其子出远还,姑问其子:“此何物?向者妇与吾食”。其子仰天大哭。有顷,雷电发,若有人截妇首,以犬首续之。耽令牵行于境内,以戒不孝者。时人谓之“狗头新妇”。
相似的故事亦见于《敦煌变文集》:
向生者,河内人也。慈母年老,两目俱盲,时遇贼寇相陵。向生遂被讨征。新妇在家,向生厌贱,好食自餐,粗食将与向母。向母自嗟叹云:“不种著,因受艰苦。”新妇大怒,乃取猪粪和食与餐,又更骂辱。天具(见)不孝,降雷霹雳至死,又书背上曰:“向生妻五逆,天雷霹雳打煞”。
纵观两个故事,有着相似的情节与主题,都描写了新妇与老母之间的矛盾,新妇不喜姑婆,喂其粪便,这种不孝之事引发了天威,新妇被雷电劈杀,体现了孝道报应观。
同时,粪便、特别是人的粪便,它来自人体,自带主人的精气元神,故行巫蛊之术时,亦可用粪便作为媒介,《太平广记》引《广异记》“苏丕女”条:
武功苏丕,天宝中为楚丘令,女适李氏。李氏素宠婢,因与丕女情好不笃。其婢求术者行魇蛊之法,以符埋李氏宅粪土中,又缚彩妇人形七枚,长尺余,藏于东墙窟内,而泥饰之,人不知也。数岁,李氏及婢,相继死亡。女寡居四五年,魇蛊术成,彩妇人出游宅内,苏氏因尔疾发闷绝。李婢已死,莫知所由。经一载,累求术士,禁咒备至,而不能制。后伺其复出,乃率数十人掩捉,得一枚,视其眉目形体悉具,在人手中,恒动不止。以刀斫之,血流于地,遂积柴焚之。其徒皆来焚所号叫,或在空中,或在地上。烧毕,宅中作炙人气。翌日,皆白衣号哭,数日不已。其后半岁,累获六枚,悉焚之,唯一枚得而复逸,逐之,忽乃入粪土中。苏氏率百余人掘粪,深七八尺,得桃符。
李氏与婢女为了对苏女施行巫蛊之术,将剪裁成苏女模样的纸人埋入自家粪土之中,这种巫蛊的媒介亦是通过粪土进行连接。经过粪土滋养,纸人成妖,对苏女健康造成影响,苏女消灭了纸人,并率百人掘粪,得到桃符。从这个故事不难看出,人排出的粪便作为人体精气的延伸,具有了某些神秘力量,巫蛊诅咒亦可作为媒介,向对象施害。
《太平广记》引《广异记》“韦训”条亦载:
唐京兆韦训,暇日于其家学中读《金刚经》。忽见门外绯裙妇人,长三丈,逾墙而入。遥捉其家先生,为捽发曳下地。又以手捉训,训以手抱《金刚经》遮身,仓卒得免。先生被曳至一家,人随而呼之,乃免。其鬼走入大粪堆中。先生遍身已蓝淀色,舌出长尺余。家人扶至学中,久之方苏。率村人掘粪堆中,深数尺,乃得一绯裙白衫破帛新妇子,焚于五达衢,其怪遂绝焉。
中古时期随着佛教的兴盛,经文记载了地狱有八难,其三曰饿鬼难,“饿鬼者。或居海渚。或在人间山林中。或似人形或似兽形。重者饥火节焰。不闻浆水之名。中者伺求荡涤脓血粪秽。轻者时薄一饱。加以刀杖驱逼。塞海填河”。在三种饿鬼中,造“业”最重的饿鬼,长劫不闻浆水,“业”次重之饿鬼,唯在人间伺求脓血、粪秽。上述女鬼的故事,无疑受佛教的影响较深,韦训所见之鬼怪,便是“业”次重的饿鬼,它游荡于人间,求粪秽以维生,当韦训举起《金刚经》时,饿鬼被经书逼退,仓皇之下逃入粪堆,村人为了消灭精怪,掘粪堆数尺,遂获此鬼。这表明在佛教观念的影响下,粪便作为污秽,具有滋养鬼怪的能力,危害人间。
总之,粪便作为污秽,它可以被用于害人,无论是新妇给老母喂粪,还是通过粪便施展巫蛊,抑或是粪便中滋生精怪,它们都会对人产生危害,由此彰显了粪便具有神秘力量的一面,成为邪祟之物。
(三)粪中得金
视金钱如粪土,作为展现自身高洁之语,粪便与金钱两者建立了联系,正如《晋书·殷浩传》所载:“或问浩曰:‘将莅官而梦棺,将得财而梦粪,何也?’浩曰:‘官本臭腐,故将得官而梦尸。钱本粪土,故将得钱而梦秽。’时人以为名言”。殷浩所谓“梦棺得官、梦粪得钱”,是中古时期人们的固有认知,因此“粪”与“金”成为许多中古故事的背景,《太平广记》引《博异录》“欧明”条,记载了“捶粪得金”的故事:
庐陵邑子欧明者从贾,客道经彭泽湖。每过,辄以船中所有,多少投湖中。见大道之上,有数吏皆著黑衣,乘车马,云是清洪君使,要明过。明知是神,然不敢不往。吏车载明,须臾见有府舍,门下吏卒。吏曰:“清洪君感君有礼,故要君。以重送君,皆勿取,独求如愿耳。”去,果以缯帛赠之,明不受,但求如愿。神大怪明知之,意甚惜之,不得已,呼如愿,使随明去。如愿者,清洪婢,常使取物。明将如愿归,所须辄得之,数年成富人。意渐骄盈,不复爱如愿。正月岁朝,鸡初一鸣,呼如愿。如愿不即起,明大怒,欲捶之。如愿乃走于粪上,有昨日故岁扫除聚薪,足以偃人。如愿乃于此逃,得去。明谓逃在积薪粪中,乃以杖捶粪使出。又无出者,乃知不能得,因曰:“汝但使我富,不复捶汝”。今世人岁朝鸡鸣时,辄往捶粪,云“使人富”。
这个故事颇为离奇,主人公欧明向神灵清洪君求得婢女如愿,遂至巨富,而在某年岁首鸡初鸣之时,因如愿起床不及时,欧明想要打她,如愿借粪堆逃走,欧明以杖捶粪,欲使如愿出,后世遂在初一鸡鸣之时,捶粪以求富,成为一种习俗。从这个离奇的故事中,不难看出捶粪求金、欲于粪中取财,已经是一种较为普遍的思想。而“粪中得金”的典型人物,莫过于裴延龄,《旧唐书·裴延龄传》云:
(裴)延龄务行邪谄,公肆诬欺,遂奏云“左藏库司多有失落,近因检阅使置簿书,乃于粪土之中收得十三万两,其匹段杂货又百万有余,皆是文帐脱遗,并同已弃之物。今所收获,即是羡余,悉合移入杂库,以供别敕支用者”。其时特宣进止,并依所奏施行。太府卿韦少华抗疏上陈,殊不引伏,确称“每月申奏,皆是见在数中,请令推寻,足验奸诈”。两司既有论执,理须详辨是非,陛下纵其妄欺,不加按问。以在库之物为收获之功,以常赋之财为羡余之费,罔上无畏,示人不惭,此又罪之大者也。
裴延龄为了谄媚于德宗,故意上奏称左藏库司的钱财很多都失落了,而自己检阅账册的时候,在粪土之中搜得钱财13万两、杂货百万有余,这些全部是账簿上没有登记的,因此要求将这些财物全部归于国库。韦少华上疏指出,朝廷账簿每月都有检查,不可能出现脱漏的钱财,这全部是裴氏的诡计。但是德宗全然不在意,重赏了裴延龄。虽然这里的粪土,并非实指粪便,而当是代指旧物杂货,但从此条亦可见粪与金钱之密切关系。
各类笔记小说则提供了许多从粪中淘金的故事,如《太平广记》引《朝野佥载》云:“陈怀卿,岭南人也,养鸭百余头。后于鸭栏中除粪,粪中有光烂然。试以盆水沙汰之,得金十两。乃觇所食处,于舍后山足下,土中有麸金,消得数千斤。时人莫知,卿遂巨富,仕至梧州刺史”;又《太平御览》引《岭南异物志》曰:“广州浛洭县金池黄家,有养鹅鸭池。尝于鸭粪中见麸金片,遂多收掏之,日得一两,缘此而致富。其子孙皆为使府剧职。三世后,池即无金,黄氏力殚矣”。这两则故事都是养鸭人从鸭粪中淘得金子,遂至巨富的故事,它们有着相同的情节与母本。与其说是粪中得金,不如说是主人公养鸭致富,但是为了避免外人嫉妒,故意称自己是粪中得金。《湘中记》《酉阳杂俎》等也记载了牛粪变金银的故事,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总之,中古时期的粪便具有多重面向,一方面可以作为良药用于救人,另一方面又作为污秽可以害人。作为特殊的药材,不同动物的粪便被赋予不同的特性,由此成为不同的药引,可以用于治疗特殊的疾病;粪便作为排泄物,通过粪便可以施展巫蛊,亦滋生精怪,粪便又成为具有神秘力量的邪祟之物。“视金钱如粪土”的思想,则将金钱与粪便联系在一起,中古时期的笔记小说记载了诸多粪中得金、变粪为金的故事。诸如此类,皆表明粪便在中古时期具有特殊的意涵。
三、出土文献所见中古时期的粪便买卖与价值
粪便作为一种有价值的资源,在化肥缺乏的年代,它为土壤提供了强大的肥力,于是围绕着粪便产生了贸易活动,那么在民间谁来负责收集与贩卖粪便?百姓日常生活中如何买卖粪便?粪便的价钱几何?对于这些问题的探讨,无疑会加深人们对中古时期粪便商业活动的认识。以往受限于史料,对于以上问题论述阙如,但现今出土文献给予了解释的空间,特别是敦煌文书与吐鲁番文书的发现,为探讨相关问题提供了史料支撑,本小节即以此为题,展开论述。
粪便作为天然的肥料,它可以使得不适合种植的贫瘠土壤,焕发生机,敦煌文书P.2222号《唐咸通六年(865)前后僧张智灯状》载:
1.僧张智灯状
2.右智灯叔侄等,先蒙尚书恩造,令
3.将鲍壁渠地回入玉关乡赵黑子绝户地永为口
4.分,承料役次。先请之时,亦令乡司寻问实虚,两重判命。其
5.赵黑子地在于间渠,咸卤荒渐,佃种
6.不堪。自智灯承后,经今四年,总无言语,车牛人力,不离田畔,沙粪除练,似将
7.堪种。昨通颊言,我先请射,忓吝苗麦,
8.不听判凭,虚效功力,伏望(以下空白)
西北地区,土壤沙化严重,特别是盐碱地较多,僧张智灯抱怨想要使得土地能够种植,需要车力、牛力、人力时刻在田地上耕作,并施粪以肥田。
既然粪便对农业有着极大的作用,于是围绕着粪便产生了一系列的商业活动,并使得从业人员与相关部门从中获得巨大的利益。《朝野佥载》就记载了一些专门收拾粪便的商家,他们会定期清理粪便,“长安富民罗会以剔粪为业,里中谓之‘鸡肆’,言若归之因剔粪而有所得也。会世副其业,家财巨万。有士人陆景旸,会邀过,所止馆舍甚丽,入内梳洗,衫衣极鲜,屏风、毡褥、烹宰无所不有。景旸问曰:‘主人即如此快活,何为不罢恶事?’会曰:‘吾中间停废一二年,奴婢死亡,牛马散失;复业已来,家途稍遂。非情愿也,分合如此’”。被人称为“鸡肆”、以剔粪为业的罗会,积累家财巨万,停止剔粪一两年便奴婢死亡、牛马散失,而重新剔粪则使得家业稍遂。表明剔粪这项工作,虽然被人视作“恶事”,实际上存在着巨大的利润空间。这种利润固然来自帮人剔粪时收取的报酬,而贩卖搜集的粪便,也能获利颇丰。李从珂与安重诲积怨已久,被后者构陷失守城池,安重诲极力上书要求李嗣源惩罚李从珂,李嗣源怒骂安重诲,“朕为小将校时,家徒衣食不足,赖此儿荷石炭、收马粪存养,以至身达,今贵为天子,而不能庇一儿!”回忆起当年自己为卑将时,家庭贫穷,正是养子李从珂通过荷石灰、收马粪提供了帮助,由此可见,粪便是具有一定价值的资源,买卖粪便可以让普通人获得不菲的收入。
除了私人售卖外,官方部门对粪便的售卖,在《朝野佥载》有一段足称经典的描写:“少府监裴匪舒奏卖苑中官马粪,岁得钱二十万贯。刘仁轨曰:‘恐后代称唐家卖马粪。’遂寝”。可见马粪利润较大,一年可卖得20万贯,只是因为刘仁轨劝阻,高宗才不得已作罢。相似的事例,亦见于《宋朝事实类苑》:
三班院所领使臣八千余人,莅事于外,其罢而在院者常数百人。每岁乾元节,醵钱饭僧,进香合以祝圣寿,谓之香钱,判院官常利其余以为飧钱。群牧司领内外坊监使判官,比佗〔他〕司俸入最优,又岁收粪墼钱颇多,以充公用。故京师为之语曰:“三班吃香,群牧吃粪”是也。
三班院是北宋前期主管低层武官升迁的衙门,三班院官员借机将诸人进奉的香钱贪墨,故为“三班吃香”;群牧司掌管国家马匹的放养,群牧司官员则通过贩卖马粪获利,故为“群牧吃粪”,虽然这是欧阳修讽刺北宋官员贪污之语,仍不难看到贩卖粪便是一项利润极大的活动。
粪便对农业有利,且贩卖粪便存在极大的利润空间,那么粪便的价格如何呢?《唐天宝二年交河郡市估案》提供了一种标准:“粪壹大车,上直钱贰拾伍文,次贰拾贰文,下贰拾文”,对此,池田温解释道:粪在文书中与“禾草”同一行,显然是用作肥料,自身产量不足,需要用大车到郡城购买,而且这些交易都依赖于郡市,表明这种交易是常见的活动。池田温先生的观点不无道理。纵观估价文书,倘若将1车大粪的价格与1斗白面相比,后者价格是1斗上直钱38文、次37文、下36文,白面无疑是民众日常生活中较为高档的食物,直至近代,白面在很多地方也只在逢年过节才可以吃得上,因此白面的价格较高,普通百姓平时难以获得,而1车大粪的价格只比1斗白面便宜10余文,可见粪便与现今的化肥相似,具有较高的价值。交河是丝绸之路东西、天山南北贸易往来的重要节点,汉民族与草原游牧民族、商业民族等多民族杂居,粪便贸易出现在交河郡市场上,应是边疆与中原群体关于粪便价值认知相互影响的结果。文书所谓大粪有“上、次、下”三个档次,史料阙载,难以明晰划分标准,不过就农业生产而言,马粪水分易于蒸发,同时含有较多的纤维分解菌,是热性肥料,施用马粪可以改善粘土的性质,上等应当为马粪,如前张智灯在开荒时便使用马粪,而次、下等则掺杂其他动物粪,如羊粪,后文张寺主借贷的便是羊尿粪。不同动物的粪决定了粪的档次之分。
也正是由于粪的价格不低,成为了农业的一项重要开支,因此在文书中可见,当地寺院常常将购买粪便纳入本寺的日常开支,列入账本,以供核销。如《高昌某寺条列粮食帐》记载:“
叁(斛)伍兜(斗),供买粪。合用小”;又《高昌乙酉、丙戌岁某寺条列月用斛斗帐历》记载:“□得钱贰拾伍文,用买粪。粟贰拾陆(斛),麦拾(斛)”,购买粪便成为寺院支出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而缺粪则会对寺院经济带来重大影响,一些寺院买不起粪便,就想方设法进行借贷,如《高昌延寿元年(624)张寺主赁羊尿粪、刺薪券》云:
1□□□□□申岁润(闰)七月竟日,张寺主
2□□□真回二边任(赁)羊尿粪,要八月、九月;任(赁)□3□□壹车,此(刺)辛(薪)五车,要到舍。与严粟柒斛
4□兜(斗)。三主和同立卷(券),成之后,各不得返悔,
5□者壹罚二入不悔者。民有私要,行二主,
6□自署名为信。清(倩)书法岳师
7时见德取师
张寺主是寺院的首领,他的寺院买不起粪便,遂用7斛多粟,去借贷1车较为下等的羊尿粪和5车刺薪。由于粪便较为重要,因此官府需要专人供应,如在《阚氏高昌永康年间(466—485)供物、差役帐》便有“令狐豹致粪堆[”的记载,令狐豹便是专门负责供应粪堆的差役。一些穷人也会共同承担买粪的费用,如题名为《翟强辞为共治葡萄园事二》的文书云:
1□□乏,外有责(债)负。
2□绩蒲陶六亩,与共分治。
3为埋。去春为出责棵
4粪十车□秋当
5望残少多,用俟结要。若贼要
6贫民不□年多
7一枯花□□有
8为分处水火夻
9教付曹。
10辞。
相关文书共有两份,大体含义是租佃户“翟强”由于家庭贫困,为了谋生,与他人联合向某曹租葡萄园。而从文书内容可见,葡萄种植是一项花费较多的生产活动,特别是对肥料的需求较多,因此翟强在信中写到,葡萄园种植需要10车粪,且需在秋天之前送达,而他个人无力承担这批粪的费用,因此需要同合伙人商量,一道出钱经营。唐代对僧人实行授田制,但对粪便则需僧尼自行解决,在《唐贞观十四年(640)西州高昌县弘宝寺主法绍辞稿为请自种判给常田事》文书中就有运粪着田中并斫田竟的记载,这表明官府对僧道授予了一定的田地,这些土地依旧需要僧尼自己开垦与施肥,因此对粪的需要较大。
也正是因为粪便本身就有巨大的经济价值,在承租土地、买卖田舍时,亦需要在契约中明确对粪便的处理,以避免日后的纠纷,如《唐权僧奴佃田契》云:
1僧奴
2南渠常田壹分;次,薄田壹分。贰分田中糞(粪)堛土,仰
3权僧奴使足。□□田主以田中耕牛、人力、麦子、粟子仰4僧奴承了。田少,贰人场上亭分。田中粪土不
5遭好佰役,仰田
此件虽然较为残缺,从中亦不难看出权僧奴在与田主订立租佃田契时,双方约定了对田里的麦粟收获进行平分,租佃期间的杂役,由田主承担。其中最为显眼的便是主佃双方除了约定田税、杂役以及渠破水谪的责任划分外,还特意标注了佃户耕田所需的粪肥、耕牛、人力、种子等皆自行承担,条款规定佃户在租种时需将粪肥施足,不然会导致来年田地的肥力下降,影响日后再次出租。这表明粪便与种子、耕牛等一道作为耕地成本的重头戏,在农业生产中起到了关键作用,因此需要单独列出条款,澄清双方责任,以避免日后产生纠纷。
又如在《高昌延寿八年(631)孙阿父师买舍券》中,记载孙阿父师用“银钱三佰文”买下舍处:
1□□八年辛卯岁十一月十八日,孙阿父师从氾显□□
2买东北坊中城里舍壹塸(区),即交与舍价银钱三佰文。钱即毕,舍
3付。舍东共郭相憙舍分垣;舍南诣道,南郭养舍分垣;
4分垣;北共翟左海舍分垣。舍肆在之内,
5若后有人何(呵)盗(认)佲(名)
6舍中有皇(黄)金伏藏,行舍
7舍行上薪草、出粪处尽依
8旧。若后有人河(呵)盗(认)佲(名)者,仰本主了。贰主和同立卷(券),成之后各不
9得返悔,者壹罚贰入不悔者。民有私要,行贰各自署名为信。
10□中阿耆女舍中得两涧(间)舍用盖宕倩书贾□□
11买□□买舍去时舍时□□□□
在这份买舍契约中,详细包含了舍的规模、大小、周围的界限,甚至对舍边的薪草与出粪处,都做出了“舍行上薪草、出粪处尽依”的规定,并且钱舍交割完毕,舍及周边的资源都“仰本主了”,不得反悔,这表明出粪处与薪草作为舍的附属资源,一同被新主人购买,且相当重要,故在契约中值得专门订立条款,以作说明。除了出土文书外,在吐鲁番以西,今天新疆地区仍保留有古代城址、聚落遗址等,如库车市唐王城遗址,考古发现了大量马粪。唐王城周缘便是塔里木河道的沙化地带,是唐朝发展屯田的重要区域,也是当时唐朝养马的重要地区,有着千百余年的马粪堆积,因此,马粪亦可推动当地农业发展。
总之,粪便作为一项重要的农业资源,具有较高的价值,当时一大车粪的价钱,完全是普通百姓好几天的饭钱,因此从事粪便贩卖的个人与政府部门借机获取高额利益。也正是因为粪便价格不低,所以购买粪便是农业活动中一项重要开支,某些寺院在买不起粪便的时候,则会打下欠条、向商家借贷粪便;而普通农业生产者,在无力负担的情况下,往往会与他人合伙购买粪便。当然,粪便的重要性也体现在契约条款上,在租佃田地与买卖田舍时,买卖、租赁的双方会针对粪便与粪坑,订立专门条款,用于区分彼此的权责与收益,避免引发日后的争端。
结 语
粪便作为动物生理活动产生的排泄物,与“污秽”“疾病”等负面形象相联系,出于固有的偏见,人们常常羞于提及,这使得学界对中古时期的粪便研究,亦处于薄弱状态。本文力图打破对粪便作为“污秽”的传统认知,在利用各种史料,如正史、笔记小说、出土文献等基础上,对中古时期粪便的形象、作用以及契约买卖和价值等问题展开综合探讨,试图对粪便做出客观的评判,并借以对中古时期的社会经济进行侧面探析,大体得出以下两个结论。
第一,中古时期的粪便具有“良药”与“巫蛊”两种不同的形象。粪便作为特殊的药材,不同动物的粪便被赋予了不同的内涵,可以被制成不同的药引,专门性地治疗各种疾病;而粪便作为“污秽”,亦可以被拿来施展巫蛊之术,从粪便中滋生出的魑魅魍魉,危害人间,粪便就成为了具有神秘力量的邪祟之物。
第二,粪便是农业生产的重要资源,中古时期,购买一大车粪所需要的钱文,可以抵上百姓日常好几天的饭钱,它的价格不低,贩卖粪便可以获得高额利润。粪便作为农业生产的一项重要开支,一些寺院在无力购买时,会打下欠条,选择借贷;普通人在无力购买时,会与他人合伙购买。也正是因为粪便如此重要,在中古时期人们订立的契约上,粪便作为重要的资源,会被写进专门条款,用以区分彼此的权责收益,避免争端。
当然本文作为对中古粪便史的初步研究,主要目的在于打破粪便作为“污秽”的固有认知,力图对粪便做出客观的分析,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对粪便与中古时期的社会、经济的互动进行探讨。但是粪便在文化与观念上,如何与中古社会进行具体的互动?以及这些互动背后反映出“粪便”对中古时期人们的思想世界有着怎样的影响?对于这些问题的探讨,还有待学界进一步发力,以期获得更为全面的成果。
本文原载《中国社会经济史研究》2026年第3期
注释从略
明清史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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