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封面｜反屏幕运动席卷英国校园

参考消息网10月21日报道英国《旁观者》周刊10月17日发表题为《愈演愈烈的反屏幕运动席卷校园》的文章，作者是哈维·罗思曼。文章摘编如下：

18世纪，让-雅克·卢梭提出疑问：教育是应培养儿童的天赋，还是按照社会期待塑造他们。到了21世纪，关于教育的辩论变得没有那么庄重严肃：是该让孩子阅读书籍，还是通过屏幕为卡通机器人收集虚拟金币？

过去十年，英国教室里出现一道新鸿沟。这并非贫富、智愚或是公立与私立学校之间的差距，而是两类学生之间的分野：一类依旧由教师使用白板和纸笔授课；另一类则由屏幕里的虚拟化身进行教学。

“屏幕”逐渐占领校园

这场声势浩大的教育科技革命最初兴起于英国顶尖私立学校。校长们向家长夸耀，他们正在培养新一代数字原住民。苹果发布首款iPad仅仅数月后，苏格兰格里诺克一所小型私立学校就已经为学生每人配备一台iPad。很长一段时间里，校董们争相成为“苹果杰出学校”，以此吸引愿意付费的家长。

这种风潮很快蔓延至公立教育体系。2014年，“谷歌课堂”上线，这是一个让教师能够在线布置作业的免费平台。价格较低的谷歌Chromebook笔记本很快成为公立学校的选择。截至2019年，英国学校每年在教育科技上的投入约为9亿英镑。新冠疫情期间，这一进程进一步提速，因为当时学校别无选择，只能转为线上授课。如今，学校早已复课，但这股趋势保留了下来。

“安全屏幕”组织委托开展的民调显示，目前英国约96万名学生几乎每节课都在使用个人电子设备，其中包括约27万名小学生。据估计，另有260万名学生在校每日使用屏幕。

孩子在低龄阶段就已开始使用屏幕。在英国育儿论坛“妈妈网”上，一名家长发帖求助：她收到孩子学前班发来的消息，学校不再发放实体阅读书籍。取而代之的是，学校提供柯林斯学习中心应用软件的登录账号，孩子可以在平板电脑或手机上阅读绘本。

这款应用极不受家长欢迎。

教师清楚这些问题，但校长和政府都向他们施加了巨大压力，要求把阅读教学转移到线上。

担心孩子屏幕时长的家长或许会自行买书，但就算这样，也未必能躲开。一名家长说，女儿爱丽丝被老师要求用斯巴克斯阅读软件完成阅读作业，于是他们买了指定读物的实体书。第二天，爱丽丝却在学校因没有完成作业而受到批评。爱丽丝辩解说，她当晚已经读了好几个小时。但阅读软件的规则是：“实体读书记录不计入斯巴克斯阅读积分，也不算完成作业。”因此她的这项作业被判定为未完成。

游戏化学习难见成效

即便实体书籍还在使用，教育科技平台也正在改变阅读模式。一所公立小学的志愿者告诉我，学校目前确实还会给孩子发纸质书，但学生仍需要在iPad上完成线上测验。

很多学校的作业几乎全部转为线上。在小学阶段，“怪兽数学”和“数字机器人”这两个平台广为流行。两个平台都尝试把学习游戏化，与其说是作业，不如说是游戏。这类应用界面都遵循同一个逻辑：答对的算术题越多，获得的奖励就越多。

几乎所有教育科技平台都拿不出可靠证据证明它们能带来持久的学习成效。仅有7%的英国教育科技企业开展过对照试验，而已完成的试验也没有得出确定结论。

部分学校在大范围引入教育科技之后出现可怕的后果。2021年，莱斯特郡马基特哈伯勒市的法恩登菲尔兹小学加入微软示范学校项目。2023年（新冠疫情之后首次公布小学标准评估测试成绩），该校81%学生达到英语与数学的预期标准。去年，这一比例下滑至47%。学生在个人设备上使用“牛津阅读伙伴”“数字机器人”和“世纪AI”学习平台。三年级学生佩戴虚拟现实头套学习古希腊知识，但这些东西全都没有转化为成绩的提升。

拥有20年教龄的教师、教育科技独立研究者威尔·埃利斯担心，这类平台实际上具有危害性。他指出，很多平台采用社交媒体公司的“诱导式设计”策略，目的是培养终身使用者。

某些平台依靠“连续打卡机制”吸引孩子反复登录。孩子们或许喜欢这些游戏，但他们自己也清楚，这并非真正的学习。埃利斯说，我们已经看到“师生间信任破裂”，因为孩子意识到批改作业的是机器，而不是人。索菲·温克尔曼可以说是英国反对教育科技平台最主要的活动人士，她告诉我：“最好、效果最显著的学习方法建立在人际联系之上。孩子往往会为自己最敬重的教师交出最好的作业，期待老师对作业给出反馈，这种动力远大于任何人工智能生成的‘辅助工具’。说到底，比起屏幕上再多的金币徽章，孩子更在意老师在书面答案旁画的笑脸。”

儿童心理学家对教育科技平台持否定态度。许多家长发现，这类工具影响孩子的专注力，引发不良行为，还损害睡眠。医生们也发出警报，150名资深临床医师近日致信英国教育大臣露西·鲍威尔，警告一场“儿童发病年龄更早，症状更重的危机”正在显现：由于在课堂上使用屏幕，儿童在语言和视力方面出现发育问题。既然如此，平板电脑、怪兽形象和游戏化内容为何正在席卷全国校园？

优质学校回归“纸质优先”

起初，人们对面向数字时代的未来科技寄予厚望。但背后还有更多因素。一名教师告诉我，这是教职工应对工作压力的唯一办法。中学班级规模越来越大，课堂更难管理，行政工作负担沉重。很多学生英语为第二语言，需要额外辅导；教师大量空闲时间还要用于额外工作，比如学生安全保护和填写行为报告。总得有所取舍，于是教师选择牺牲作业批改这项工作。英国教育部与教育标准局都对此表示支持，鼓励学校放弃“过度批改作业”的做法。

于是，教师把越来越多的教学工作外包给电脑。先是应用上布置和批改作业，接着是人工智能批改课堂习题，如今连教案也交由电脑生成。政府自建的“橡树国立学院”平台推出人工智能备课助手，可以在几分钟内生成教案与教学素材。电脑承担教学任务，真人教师得以抽身管理课堂纪律。

但反抗已经开始。优质学校正在抛弃平板，推行“纸质优先”。温彻斯特公学近期停用笔记本电脑。伦敦北部迈克拉社区学校办学成效卓著，校长凯瑟琳·比巴尔辛格自豪地称：“我们只有一间计算机教室，而且并不使用。”

家长也在抵制。伦敦东部环球小学调研家长意见后，取消基于屏幕的数学作业，普通课堂不再使用iPad与笔记本电脑。泰恩河畔纽卡斯尔的索克利小学应家长要求，恢复可选纸质作业；伊顿公学在超过100名家长联名请愿之后，对iPad使用加以限制。

这些学校会良性发展。但与此同时，那些无人为之发声的弱势儿童的屏幕使用时长还在不断增加。政府近期公布计划，将人工智能私人辅导老师引入英国中学，目标到2027年末，每年覆盖45万名弱势学生。

未来会存在两种教育：一种滋养心智，另一种仅仅打发时间。享有特权的孩子拥有教师、补习辅导与家长支持；而穷孩子只能依靠聊天机器人。（编译/沈丹琳）

英国《旁观者》周刊10月17日一期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