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今年72岁,是我们村里出了名的倔强老头。
儿子在外地打工,一年到头难得回来两趟。老伴三年前走了,留下他一个人守着这栋两层的砖瓦房。起初他不愿意请保姆,说自己能动弹,不用人伺候。可去年冬天一场风寒把他扑倒在床,硬撑了三天才被邻居发现,送去镇上医院打了五天吊瓶。
儿子从广州赶回来,站在病床边,红着眼眶说:"爸,您这样我怎么放心得下?"
老刘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白花花的灯管,没吭声。
出院那天,儿子帮他找好了人——镇上的王梅,52岁,做保姆有十来年经验了,口碑不错。工资商量好,每月6000块,包吃住,每周休息一天。老刘不情不愿地点了头,心想就这样吧,总比一个人扛着强。
王梅是个手脚麻利的女人,圆脸,说话嗓门大,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缝。
头几天,老刘对她爱答不理。她做了饭喊他吃,他慢悠悠踱过来,夹两筷子,也不说好不好吃。王梅也不恼,该洗碗洗碗,该拖地拖地,该晒被子晒被子,一声不吭地把整栋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半个月过去,老刘的脸色才松动了一点点。
有天下午,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她在井边洗菜,手指在冷水里搓得通红。他皱了皱眉,到底没说什么,进屋把自己不用的一双胶皮手套翻出来,往井沿上一放,转身就走。
王梅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笑了。
麻烦是在第三个月出的。
那天老刘正在院子里摆弄他的旧收音机,王梅端着茶进来,欲言又止地站在那儿。
"有话就说,吞吞吐吐的。"老刘头也没抬。
王梅搓了搓手,说她老家有个事,她妹妹的孩子考上了县里的高中,要交一笔学费,家里一时周转不开。她想借两千块,等下个月工资发了就还。
老刘手上的动作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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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眼睛看她,王梅被他盯得有点局促,低下了头。老刘心里头一阵翻腾——这钱借是不借?借了,万一她拍屁股走人,钱打了水漂。可不借……他看了眼王梅鬓角已经花白的头发,想到她每天天没亮就起来给他熬粥,想到她去镇上买菜从来把零票票攒着退给他,想到上周他咳嗽,她半夜起来给他熬了碗姜糖水。
他抿了抿嘴,没吭声,进屋去了。
王梅以为是拒绝了,正打算转身,听见屋里一声"进来"。她推门进去,老刘把一个旧铁罐放在桌上,打开来,里头是一叠零散的钱票。他数出两千块,往桌上一推,说:"不用还了,算我借她的,等那娃娃出息了,让她好好孝顺你。"
王梅愣在那儿,眼眶倏地就红了。
但真正让老刘"忍无可忍"的事,还在后头。
进了腊月,天冷得厉害,王梅说她想把老刘屋里那台老风扇换成电热毯。老刘说不用,说他睡了几十年了,没事。王梅不依,说老寒腿不能受凉,非要去镇上买。老刘说那是乱花钱,两个人在院子里为这个吵了足有二十分钟,鸡飞狗跳的。
最后王梅自己掏钱买回来一条厚实的电热毯,往他床上一铺,说:"工钱扣我的,您甭管。"
老刘气得胡子直抖,指着她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
话没说完,他转过身去,眼睛有点涩。
那天夜里,他盖着电热毯,听着窗外北风呼呼地刮,暖意从脚底一路漫上来。他睁着眼睛盯着黑暗里的房梁,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年根儿底下,儿子打来电话,问他近来怎样。老刘顿了顿,说:"挺好的,那个王梅……还行。"
电话那头儿子笑了,说:"那就好,那就好。"
老刘放下电话,坐在灯下发了一会儿呆。
窗缝里漏进一丝冷风,他裹了裹棉衣,听见厨房里王梅剁饺子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透过那两堵墙,传过来,倒也不觉得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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