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平按:光阴疾速,转眼间,父亲辞世九年了。前两天梦见他,好像是在老家,早已面目全非的、回不去的乡下老家。这两首诗,写于父亲去世当月,即2017年10月,古早那个公号应该推送过。重推。
晚年的父亲
晚年的父亲母亲,住在故乡赵化镇
一栋邻近山丘的旧房子。隔壁是
曾经的区公所,父亲服务了几十年的老单位
尽管早已撤区并镇
父亲仍固执地叫它:区公所
这里的地名,都是如此的
名不副实:花园口没有花,
甚至看不到一棵草。隆兴寺没有寺
更没有面色凝重的僧侣打坐念经
站在父亲居所的楼顶,他指给我看
昔日的区公所,如果已荡然不存的
办公楼。那是区长室,那是武装部
那是蚕桑站。哦,蚕桑,说起它
父亲的声音骄傲地高了半拍:
自贡的蚕桑,七成在富顺
富顺的蚕桑,七成在赵化
而赵化的蚕桑,父亲是负责人
只不过,如今,包围镇子的原野上
桑树已经寥寥无几。残存的一些
每到春天,总会长出绿色的叶子
这些不合时宜的叶子,像是春风中
多余的手掌,惟一的用处只是
趁着风过之时,尴尬地拍几声
晚年的父亲,天明即起
穿过积水的小巷和油腻的晨曦
他走进那家烟雾弥漫的茶馆
座位是固定的,茶杯是固定的
而老朋友,当然也是固定的
我知道,我是他们说来说去的话题
那些我一生也没见过几回的父执
他们却知道我,出过几本书
写过几篇小说,去年曾驾车去过南方
还有一个叫聂晚舟的五岁的儿子
父亲是这些消息的提供者
说起我们,他的声音就像说起蚕桑
同样要高上半拍
这个风雨来临的秋夜
我已经预感到了
某一天,当我像父亲那样天明即起
同样穿过积水的小巷,穿过油腻的晨曦
我来到那家前店后院的茶馆
我一定认得出,父亲晚年最好的两个朋友
一个姓黄,双眼高度近视,辨物不清
却总是和父亲肩并肩走在山上的果园里
祖母去世那个夜晚,他和父亲默坐灵前
像是两个等着妈妈回家吃饭的孩子
一个姓汪,九十开外,双目失明
却凭直觉,拉得一手好琴
父亲说,每当他的琴声响起
咳嗽的老头子们,一下子变得安静
就像父亲曾经居住过的屋子
如今也一下子变得安静
病房记
胀满液体的吊瓶横在空中
一张,两张,整整五张病床
躲在吊瓶的阴影里
一床在咳嗽,胀红了鸟雀般细长的颈
二床在昏睡,鼻子上还挂着橡胶管
三床在鼻饲,曾经的享受,
如今,每一顿饭,都需要上吊的勇气
四床的女子,患了荨麻疹,满面红斑
一心一意地发微信。
总有过多的正能量,号召我们
热爱祖国,热爱美丽的人生
靠墙的五床斜躺着我的父亲,七十三的父亲
瘦弱的身子,像一片畏惧秋风的枯叶
如果没有那些吊瓶,那些药水和氧气的苦苦挽留
他随时都要乘风飘去,像一片真正的枯叶
“去年,自贡四医院
我瘦了十五斤,这次,富顺中医院
我瘦了十二斤。“对父亲的自言自语
就像童年时,我的谎言被他揭穿,
我再一次无言以对
父亲说,最近,他常梦见死者
那些死去的亲人和朋友,面容越来越清晰,
声音越来越亲切
祖父,祖母,幺公
以及不会说话的姑姑,父亲总是叫她:哑大姐
父亲说,在梦中,哑大姐突然喊了一声:弟弟
父亲还说,他梦见了从前的领导
一个姓张的胳腮胡子
那时候,父亲还年轻
父亲和他坐在小餐馆喝酒,一人一瓶高梁
如鱼饮水,不醉不归
富顺中医院的这间病房,父亲在这里
烦燥地呆了二十天。后来,他反复恳求医生:
“我腹胀,我腰痛,我心里作难
治疗的效果,为什么不像去年那样
立竿见影?” 善良的医生,总是保持微笑和沉默
没有谁愿意把死亡即将来临的消息
告诉这位渴望大病痊愈后,和儿子去远游的老人
就像我,不敢告诉父亲,昨晚
我梦见他趴在我的肩头哭泣
就像童年时,我也曾趴在他的肩头哭泣
十月九日,父亲坚持出院,他说病痛已好,
除了一点腹胀,并没有太大的问题
我知道,所谓出院,是为了回家
所谓回家,是为了死在老家
那座居住了二十多年的老房子
那里其实不是老家。老家在王场
早已卖给张文正公的子孙。王场其实也不是老家
老家在石灰溪,父亲五岁那样,
就卖给了不知名姓的绸缎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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