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马德彪把辞退通知书拍在张伟面前,搪瓷缸底磕在纸面上“咚”一声:“签了吧,体面点。”张伟盯着那行“因不胜任岗位予以辞退”,手指头把纸角捏出了褶子。马德彪往椅背上一靠:“集团的决定,我也没办法。”话音刚落,张伟手机响了——姐。他接起来,那头声音稳稳的:“弟,签完了回家。从明天起,你就是青山分公司董事长。”
第1章 纸角捏烂了
“签了吧,体面点。”
马德彪把那张打印纸往张伟跟前一推,A4纸轻飘飘的,滑到桌沿上差点掉下去。张伟伸手接住了,低头一看,白纸黑字,抬头印着“宏远集团青山分公司辞退通知书”,正文三行——“张伟同志:因你连续两年绩效考核不达标,经分公司研究并报集团人力资源部批准,决定自即日起解除劳动合同。请于三个工作日内办理离职手续。”
底下落款是“宏远集团青山分公司”,红章盖得周正,马德彪三个字的签字龙飞凤舞。
张伟手指头捏着纸角,越捏越紧,纸角皱成了一团。他抬起头看马德彪——这人五十四,肚子把衬衫撑得扣子之间龇着缝,后背往皮椅上一靠,转椅发出吱呀一声。桌上那只搪瓷缸子泡着浓茶,缸壁上茶垢厚得发黄,他端起来吹了吹茶沫子,眼皮都没抬。
“马总,我在宏远干了十三年。从车间操作工干到技术组组长,青山分公司这条产线是我带着人调试的。您说的连续两年绩效不达标——去年我带的组产量全厂第二,今年上半年设备故障率降了四成。这怎么就不达标了?”
“张伟啊,”马德彪把搪瓷缸往桌上一墩,茶水溅出来几滴,正好落在辞退通知书上,洇湿了张伟捏皱的那个纸角,“绩效考评是综合的,不光看产量。你这个人,技术是有的,但团队协作意识差,不服从管理,跟同事关系也搞不好。考评是全方位的,你懂我意思吧?”
“我跟谁关系搞不好?我手底下十二个人,去年走了三个,是我留不住人还是人家嫌工资低?马总,装配组老周工伤那事儿,您让我签字说他是违规操作,我没签。后来人社那边查下来明明是防护罩缺失,您让我把事故报告改了,我也没改。这是不是您说的‘不服从管理’?”
马德彪的脸沉了。他把搪瓷缸往旁边一拨,身子往前倾了倾,压着嗓子:“张伟,我跟你好好说,你别不识抬举。签了,拿三个月补偿金走人,咱们好聚好散。你要是不签,我这边有的是办法——旷工记录、顶撞领导、影响生产,随便哪条报上去,补偿金一分没有,档案里还得给你记一笔。你自己掂量。”
张伟盯着马德彪那双眯缝眼,忽然想起三年前老周躺在医院里那副样子——右手三根指头被冲床啃了,打着钢钉,缠着纱布,媳妇坐床边哭。马德彪当时拍着他肩膀说“老周你放心,公司管到底”,转头就让人把事故报告里的“防护罩缺失”改成了“操作人员未按规程作业”。张伟是技术组长,报告得他签字。他没签。马德彪后来找了他三回,软的硬的都来过,张伟愣是没松口。人社那边最后按工伤定了,马德彪挨了集团通报,打那以后就把张伟当眼中钉。
“签不签?”马德彪手指头敲了敲桌面。
张伟攥着那张纸站起来了。他想说点啥,嘴张了张,喉咙里堵得慌。十三年,他在这破车间里熬了十三年,夏天四十几度高温蹲在设备边上焊线路板,冬天暖气坏了裹着军大衣值夜班。女儿出生那天他还在调试新到的数控机床,媳妇在产房打电话骂他“你跟你那机器过去吧”。现在马德彪一张纸就把他打发了。
“我不签。”张伟把纸往桌上一拍,皱巴巴的纸团弹了一下掉在地上,“补偿金我该拿多少拿多少,辞退理由我不认。你爱咋报咋报。”
他转身往外走,马德彪在后头喊:“张伟!你别后悔!你出了这个门,宏远在青山镇这片你甭想再找着活儿!”
张伟没回头,手刚摸到门把手,兜里手机震了。他掏出来一看——姐。接起来,那头声音稳稳当当的,跟平时嘱咐他“天冷了多穿件衣裳”一个语气:“弟,签完了?签完了回家。从明天起,你就是青山分公司董事长。”
张伟愣在门口。马德彪也愣了,搪瓷缸子举在半空,茶水滴滴答答往下淌。
“姐你说啥?”
“我说,明天你就知道了。先回家,别跟他吵。”电话挂了。
张伟把手机揣兜里,回头看了马德彪一眼。马德彪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嘴张了两张没说出话。张伟拉开门走了。走廊里碰见装配组的小刘,小刘看他脸色不对,小声问“张哥咋了”,张伟摆摆手没吭声,下楼梯的时候脚底下有点飘。
第2章 姐的排骨汤
张伟到家的时候他妈正在厨房炖排骨,满屋子香味。他姐张敏坐沙发上削苹果,苹果皮一圈一圈往下掉,没断。张敏比他大四岁,今年四十二,在张伟印象里一直是那个在镇上开小卖部的姐姐——卖酱油醋、卖冰棍、卖作业本,后来小卖部扩成了小超市,再后来张敏去省城“做点小买卖”,具体做啥张伟没细问过。逢年过节张敏回来,给他闺女塞红包,给他妈买衣裳,话不多,看着跟普通做生意的没啥两样。
“姐,你电话里啥意思?”张伟往沙发上一坐,领带扯下来扔茶几上。他今天特意系了条领带去公司,寻思跟马德彪好好谈,结果谈了个这。
张敏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先吃苹果。”
“我不吃。你说清楚,啥叫明天我就是董事长?”
张敏抽了张纸巾擦手,慢条斯理地说:“宏远集团,青山分公司,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上个月被我名下的公司收购了。收购协议签完那天我就跟集团那边说了,青山分公司的董事长我来安排。本来想再等等,结果马德彪今天就给你下辞退通知——他动作倒快。”
张伟咬了一口苹果,嚼了两下停住了:“你哪来的钱收购百分之五十一?姐你那个超市值多少钱我心里有数。”
“超市早盘出去了。我这十来年在省城做建材供应链,你没问过我也没细说。”张敏从包里摸出张名片搁茶几上,“敏达供应链管理有限公司,法人代表张敏。去年营收做了两个多亿,不多,但收个青山分公司够用了。”
张伟把名片拿起来看了三遍。敏达供应链——他听厂里采购科的人提过,说集团去年换了个建材供应商,价格比原来低一成,供货还快。他当时还跟同事说“这供应商挺靠谱”,压根没往他姐身上想。
“你瞒我瞒了十来年?”
“也不是故意瞒你。”张敏把苹果核扔垃圾桶里,抽了张纸擦手,“头几年刚起步,天天被人追账,跟你说你也帮不上忙,还让你操心。后来做起来了,你又一直在宏远干得好好的,我寻思你干你的我干我的,各凭本事吃饭。今年年初集团那边透出风声说要剥离青山分公司这块不良资产,我一打听,马德彪把个好好的厂子管得年年亏损,产线设备三年没正经保养过,工人走了快一半。我收了它,一是这块资产底子还在,二是你在里头干了十三年,我信你能管好。”
张伟手里那块苹果吃不下了。他放下苹果,搓了把脸:“姐,你让我当董事长,我哪会当啊?我连个组长都当不明白,马德彪今天说我‘不服从管理’……”
“马德彪说你啥我不管。我就问你一句话——厂里那套设备,你闭着眼能不能摸清楚?”
“能。”
“工人服不服你?”
“技术上的事他们服我。”
“去年你带着人把故障率降了四成,是不是真的?”
“真的。”
“那你就能当。”张敏把排骨汤端过来搁他跟前,汤碗边上搁了把勺子,“技术你懂,人你熟,厂子怎么转你心里有数。当董事长说白了就三件事——别让工人吃亏、别让设备趴窝、别让账上没钱。前两条你干了十三年早就干明白了,第三条我给你配个靠谱的财务总监。你怕啥?”
张伟看着那碗排骨汤,热气扑在脸上,忽然鼻子有点酸。他想起三年前老周出事那会儿,他半夜从医院回来,张敏正好出差路过,在他家坐了一宿。他当时跟张敏说“姐我不想干了,马德彪那人太黑”,张敏没劝他留也没劝他走,就说了句“你自己拿主意,姐都支持”。第二天一早张敏走了,给他留了张卡,里头两万块钱,备注写着“给老周买点营养品”。
“姐,你收购这事儿,集团那边都知道?”
“知道。集团董事长上礼拜跟我签完协议还说了句话——他说‘张总,你弟在青山分公司受了委屈,这事儿我们这边有责任。马德彪我们调走,你看怎么处理合适’。我说不用调,让他原地待着,等我弟上任再说。”
张伟把排骨汤端起来喝了一口。汤炖得浓,排骨烂得脱了骨,他妈的手艺,跟小时候一个味儿。
第3章 那张任命书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张伟骑着他那辆骑了六年的电动车到了青山分公司门口。门卫老赵看见他愣了一下:“张组长,你不是……”
“我来办手续。”张伟把电动车支在车棚里,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他今天没穿西装,就穿了件干净夹克,里头是厂里发的蓝工装。
九点整,集团人力资源部的人到了,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姓方,说话客气,进了会议室就把大家叫齐了。马德彪坐在长桌一头,手里还攥着那个搪瓷缸,脸色不太好看。中层以上干部坐了满满一屋子,都在交头接耳。
方经理把一份文件搁桌上:“集团决定,青山分公司管理层调整如下——马德彪同志不再担任青山分公司总经理职务,调回集团另行安排。青山分公司董事长一职,由张伟同志担任。总经理人选由张伟同志提名,报集团批准后任命。即日起生效。”
会议室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马德彪手里的搪瓷缸“咣当”磕在桌上,茶水洒了一桌子。他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方经理,这啥意思?昨天刚辞退的人,今天当董事长?集团是不是搞错了?”
方经理推了推眼镜,从公文包里又掏出一份文件:“马总,这是集团股东会决议,百分之五十一股权转让协议,新股东提名张伟同志担任董事长。程序合法合规,没搞错。”
马德彪把那份决议拿过去看了三遍。他手指头在“张敏”两个字上点了点,忽然像被烫了似的缩回来,扭头看张伟。张伟坐在会议桌另一头,面前搁着那份任命书,蓝皮硬壳的,比辞退通知书厚多了。
“张伟……张敏是你啥人?”
“我姐。”
马德彪一屁股坐回椅子里,搪瓷缸子翻了个底朝天,茶水顺着桌沿滴到他裤子上。他没管,就那么坐着,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散会以后中层干部们呼啦一下围上来,有叫“张董”的,有还叫“张组长”的,装配组老李凑过来压低嗓子说了句“张组长,你可算熬出来了”。张伟摆摆手:“先别叫张董,叫张伟就行。产线上还有两台设备等着修呢,该干啥干啥去。”
人散得差不多了,马德彪还坐在会议室里没动。张伟走过去坐他对面:“马总,交接手续咱俩办一下吧。”
马德彪抬起头看他,眼神跟昨天完全两样了,昨天那种拿捏人的劲全没了,剩下点说不清的东西——可能是尴尬,可能是后怕。“张伟,昨天那辞退通知……是我自作主张,集团那边我还没来得及报……”
“我知道。”张伟把任命书搁桌上,“你昨天让我签的时候说了‘集团的决定,我也没办法’。其实集团压根不知道,对吧?”
马德彪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
“马总,咱俩共事十三年,你管生产我干技术,吵过不少回。老周那事儿我跟你顶了三年,你恨我我理解。”张伟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交接我让财务科和小刘一起跟你对,该清的清该交的交。你调回集团以后好自为之。”
马德彪走到门口忽然站住了,回头说了一句:“张伟,你姐那个人……你让她当心点。集团里头水浑得很,不是有钱就能站住脚的。”
张伟没接这话,但心里记下了。
第4章 账上只剩八万块
张伟上任头一天就傻眼了。
财务科长老钱把账本往他跟前一摊:“张董,账上能动弹的现金八万三。欠供应商货款六十七万,逾期仨月了。工人工资下礼拜五发,按现在的在册人数,四十二万。缺口三十多万。”
张伟把账本翻了一遍,越翻心越凉。马德彪管了五年,厂子从年盈利四百多万干到去年亏损一百二十万。设备没正经保养过,三号产线的主电机轴承都快磨成椭圆了,维修工拿锤子敲敲说“还能转”就接着用。工人从鼎盛时候的一百六十多人走剩下七十八个,留下的也人心惶惶,上个月装配组走了六个,都是技术好的。
“钱呢?厂子亏成这样,钱都花哪儿了?”
老钱推了推眼镜,从抽屉里又摸出个本子:“马总在的时候,招待费一个月平均四万八。出差补助标准比集团高一倍。还有几笔设备维修的外委合同,我看了报价,比市场价高两三成,签字都是马总。”
张伟把那个本子拿过来翻了翻,有几笔维修合同的乙方公司名字他瞅着眼熟——鑫达维修服务部。他想起赵磊以前提过这名字,跟马德彪沾着亲。他没吭声,把本子合上还给老钱:“这些先放一边。你帮我算算,要是三号产线那个主电机不换,还能撑多久?”
“维修工说顶多俩月。真要趴窝了,停产一天损失至少三万。”
“换新的多少钱?”
“原厂报价八万六,国产替代五万二,质量差不多。”
“订国产的。”张伟把账本合上,“订金多少?”
“两万。”
“今天下午打过去。剩下六万三留着发工资。供应商那边我去谈。”
老钱走了以后张伟在办公室坐了半天。这间办公室是马德彪腾出来的,皮椅子还热乎着,墙上挂着“天道酬勤”的十字绣,茶几上摆着功夫茶具。张伟把茶具收进柜子里,把自己那个用了六年的太空杯搁在办公桌角上,里头泡着茶叶沫子,跟他在技术组时候一个喝法。
下午他给最大的那个供应商打电话,姓孙,做轴承和标准件的,欠人家二十二万。孙老板接起电话就叹气:“张董啊,不是我不给你面子,你们马总欠我半年了,我这边也周转不开……”
“孙老板,我不跟你绕弯子。二十二万我认,下个月十五号之前先还你十万,剩下十二万分俩月还清。我这厂子马上要换主电机,后头还有活儿,你要是不放心,我带你去车间看,三号产线就在那儿摆着,我张伟跑不了。”
孙老板那头沉默了几秒:“你说话算话?”
“我干技术出身的,不会说漂亮话。你要信我这一回,以后青山分公司的标准件订单全走你那儿。不信我,咱俩现在就清账,我把设备抵给你。”
“行,我信你一回。不过张董,我把丑话说前头——下个月十五号见不着钱,我直接上法院。”
“见不着钱我自个儿上你公司磕头去。”
挂了电话张伟靠在椅背上,后背全是汗。他摸出手机给张敏发了条微信:“姐,账上没钱,缺口三十万。我订了台电机两万,跟供应商谈了分期。”
张敏回了一条语音,语气跟平时唠嗑一样:“电机该换就换。缺口三十万我这边给你转,算集团借的,年息百分之四,从你明年利润里扣。弟你记住——当家人不能光会省钱,该花的钱一分不能省,不该花的钱一分不能花。马德彪那个招待费一个月四万八,你给我砍到八千。”
“八千够干啥?”
“够请客户吃顿便饭了。真要谈大单子,人家看的还是你能不能按期交货、质量稳不稳定。酒桌上喝出来的单子,酒醒了就没了。”
第5章 老周回来了
张伟上任第三天,装配组的老周来找他。老周三年前被冲床啃了手,伤好了以后右手使不上劲,马德彪给他调去看仓库,一个月一千八。老周干了大半年不干了,回了村里种地,偶尔来镇上打零工。
“张组长……不,张董。”老周站在办公室门口,右手揣在兜里,人瘦了一圈,头发白了不少。
“叫张伟就行。进来说。”张伟给他倒了杯水,“仓库那活儿是马德彪给你调的,你要愿意回来,装配组质检岗还空着。你右手使不上劲,但你看活儿准,当质检正合适,一个月四千二,比看仓库多一倍多。”
老周把水杯攥着,嘴唇动了动:“张伟,我听说你把马德彪弄下去了?”
“我姐把厂子收了,集团调的岗。”
“那马德彪还回来不?”
“不回来了。”
老周低下头,过了半天说了句:“当年那事儿,要不是你顶着不签字,我这手白搭了。媳妇那会儿天天哭,说你当个技术组长得罪一把手图啥。我说张伟那人轴,但轴得在理上。”
“老周,过去的事儿不提了。你要回来上班不?”
“回。我明天就来。”
老周走了以后张伟把装配组长小刘叫来,让他把质检岗的流程重新理一遍,重点查三号产线那批正在干的活儿——马德彪在的时候为了赶交货,把两道质检工序给砍了,让小刘补回去。小刘领了任务走了两步又回来了:“张哥,有件事我得跟你说——马总走之前让采购科订了批密封圈,单价是市场价的两倍,供货方是鑫达维修服务部。货到了直接入库,没走质检。”
“货呢?”
“在库房搁着呢,三箱。”
“你带我去看看。”
张伟跟着小刘去了库房,拆了一箱密封圈出来,拿卡尺量了两个,又捏了捏材质,脸色沉下来了。“这密封圈硬度不够,装上去半个月就得漏。跟钱科长说,这批货封存别动,等我跟供应商交涉。另外马德彪手里那几笔鑫达的维修合同,你帮我复印一份放我桌上。”
小刘走了以后张伟给张敏打了个电话:“姐,马德彪之前在厂里跟一家叫鑫达的维修服务部有往来,采购价高得离谱。这事儿你那边收厂的时候尽调没查出来?”
张敏那头翻纸的声音:“查出来了。鑫达的法人叫刘鑫,马德彪媳妇的表弟。我压着没动,等你上任再收拾。你先把证据攒齐了,别着急。马德彪调回集团以后肯定不老实,他会找你麻烦。你得手里有东西才能摁住他。”
“他找我啥麻烦?他都调走了。”
“弟你记住——你在分公司当董事长,他在集团总部坐办公室,他离领导比你近。他要是在集团领导跟前说你坏话,说你管理不行、瞎换设备瞎花钱,领导听多了对你没好处。你把证据攒齐了,哪天他敢蹦跶,你直接把材料递到集团审计那边,一次就把他摁死。”
张伟把手机挂了,坐在库房的水泥地上,旁边是三箱劣质密封圈。小刘站边上不敢吭声。张伟忽然笑了:“小刘你说,我姐这人是不是天生当老板的料?”
小刘挠头:“张哥,你姐干啥的我都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我昨天才知道她管着俩亿的买卖。”
第6章 集团来的电话
张伟上任半个月,厂子刚有点起色——三号产线换了电机,质检流程补回去了,工人工资按时发了,老周回来当了质检员,几个离职的技术骨干听说换了领导,有俩打电话来问“能不能回来”。张伟说“回来吧,工资比原来涨五百”,那俩人第二天就来了。
然后集团总部的电话来了。
电话是集团人力资源部方经理打来的,语气比上次软了不少:“张董,集团这边收到一份情况反映,说你在青山分公司搞任人唯亲——把以前跟你有过节的马德彪调走,把你自己的老同事、老部下往回招,还把你姐公司的钱挪过来发工资。这个情况呢,集团领导想请你来总部一趟,当面解释解释。”
张伟攥着手机站在车间里,旁边三号产线正轰隆隆转着。他深吸一口气:“方经理,那情况反映谁递的?”
“这个……具体谁反映的我不好说。”
“马德彪吧?”
方经理那头顿了两秒:“张董,你来一趟当面说清楚就行。集团领导对你印象还是不错的,就是有些事得有个说法。”
张伟挂了电话打给张敏。张敏听完笑了:“马德彪动作挺快。你甭慌,明天我跟你一块去。他递的材料我大概能猜到——无非说你任人唯亲、挪用资金、管理混乱。你手里那几份鑫达的采购合同和维修合同带着,那批劣质密封圈拍好照片。到那儿不用多说,把东西往桌上一搁就行。”
第二天张伟跟张敏一块去了集团总部。会议室里坐了五个人——集团董事长没来,来的是常务副总裁老吴,还有人力资源部方经理、审计部一个姓郑的、财务部一个姓李的,外加马德彪。
马德彪坐在长桌另一头,换了身新西装,头发梳得锃亮,面前摊着一沓材料。看见张伟进来,他嘴角抽了一下。
老吴开场白:“张伟同志,今天叫你来就是聊聊天。马德彪同志跟集团反映了一些情况,我们觉得有必要当面核实一下。马德彪同志你先说。”
马德彪清了清嗓子,翻开材料:“第一,张伟上任第二天就把因工伤调岗的老周从仓库调回装配组当质检,老周右手有伤,根本干不了质检。这是任人唯亲。第二,张伟擅自更换三号产线主电机,未经集团审批就订了国产替代件,五万二。原厂件八万六,他图便宜买国产的,万一出问题产线趴窝,损失谁担?第三,张伟他姐张敏给青山分公司转了三十万,名义上是借款,实际上就是变相注资,掏空集团资产。第四,他上任半个月招回来六个人,全是他以前带过的老部下,这不是拉帮结派是什么?”
张伟坐在那儿听完了,没插嘴。等马德彪说完了,老吴看着他:“张伟同志,你有什么要解释的?”
张伟把包打开,从里头拿出三样东西搁桌上——一摞复印合同、一沓照片、一个U盘。“吴总,我先说马德彪同志这四条。第一条,老周右手确实有伤,干不了重体力活,但质检岗坐着看活儿,眼力和经验为主。老周在装配组干了八年,厂里每一道工序他闭着眼都数得出来。他回来半个月,查出了两批不合格品,其中一批是马德彪同志走之前砍了质检工序那会儿漏出去的。老周这‘任人唯亲’,我给厂里挽回了三万多的返工损失。”
他拿起那摞合同:“第二条,三号产线主电机,原厂报价八万六,国产替代五万二。我让技术组做了对比测试,国产电机跟原厂电机的性能参数差在百分之三以内,价格差四万。厂里账上就八万块钱,我花八万六买原厂电机,下个月工资发不出来。吴总您说,是买国产电机保生产,还是买原厂电机停产等钱?”
他又拿起那沓照片:“第三条,我姐那三十万借款,协议在集团法务那边备了案,年息百分之四,从明年利润里扣。这钱到账当天就补了工资缺口。吴总您管过生产您知道,工资晚发一个礼拜工人就敢撂挑子。我姐要是不借这三十万,今天在座各位可能就得去青山分公司门口跟讨薪的工人解释了。”
最后他拿起U盘:“第四条,我招回来六个人,全是装配组和机修组的技术骨干,以前走是因为马德彪同志在的时候工资发不及时。他们回来以后工资涨了五百,但活儿也干得多了——装配组产量比上个月提了一成半。吴总,这六个人不叫拉帮结派,叫技术回流。”
张伟把U盘举起来:“至于这里头的东西——马德彪同志在任期间,跟鑫达维修服务部签的七份维修合同和两份采购合同,报价比市场价高两到三倍。鑫达法人叫刘鑫,马德彪同志媳妇的表弟。库房里那三箱密封圈就是鑫达供的,单价是市场价两倍,质检不合格,装上去半个月就得漏。马德彪同志,这事儿您解释解释?”
会议室安静了。马德彪的脸从红转白,手在桌子底下攥着,指节发白。常务副总裁老吴把那摞合同翻了一遍,又拿起照片看了两张,脸色越来越沉。
“马德彪同志,”老吴把材料往桌上一搁,“你有啥要说的?”
马德彪嘴唇哆嗦了半天:“吴总,那鑫达……那是我亲戚不假,但合同都是正规走的流程……”
“正规流程?”老吴把那份密封圈采购合同翻出来,“市场价两块钱一个的密封圈,你两块五买,还不过质检。这叫正规流程?马德彪,集团审计部去年就收到过匿名反映,一直没查。今天张伟同志把材料摆这儿了,你还有啥说的?”
马德彪不吭声了。
老吴站起来:“马德彪同志,你先回去,停职配合审计调查。张伟同志留一下。”
马德彪出去以后老吴给张伟倒了杯茶:“张伟,你姐那人我打交道不多,但办事敞亮。你今天的材料也扎实,不吵不闹拿证据说话,这作风对头。青山分公司你接着干,该换的换该修的修,集团这边给你兜底。不过有一条——那个国产电机你换都换了,给我写个测试报告,我得跟技术部那边有个交代。”
“行。三天之内给您。”
张敏全程坐在旁边没说话,等事儿说完了才站起来跟老吴握了个手:“吴总,我弟这人嘴笨,不会来事儿,但干活踏实。青山分公司交给他您放心,明年这会儿要是还亏损,我那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折价转给集团。”
老吴笑了:“张总你这话说得,我还等着分红呢。”
第7章 三号产线的夜班
从集团回来第三天,三号产线出了状况。夜班工人打电话说主电机温度飙到八十五度,再升就得跳闸。张伟从床上爬起来骑着电动车往厂里赶,到车间的时候老周已经在了,拿红外测温枪对着电机外壳量来量去。
“张伟,轴承位温度高,可能是装配的时候间隙没调好。”老周把测温枪递给他看,“八十七度了,得停。”
“停。”张伟跟夜班班长说,“三号产线停了,二号线顶上。给客户那边打电话解释,就说设备检修,晚交货两天,运费我们出。”
他蹲在电机旁边给厂家售后打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喂,我青山分公司的,前几天订的国产电机,你们来装的,现在轴承位温度偏高,怎么回事?”
厂家售后问了几个问题,最后说:“可能是安装的时候联轴器对中没调好。你们找安装队重新对一下。”
“安装队是你们派的。”
“我们派的安装队这礼拜在隔壁省,最快后天能到。”
“后天?我产线停两天损失六万,你赔?”
售后那头支支吾吾。张伟把电话挂了,站起来看着那台电机。老周在旁边说:“张伟,我调过这玩意儿。以前在装配组的时候,主电机对中我干过十几回,拿百分表打,误差不超过五丝。”
“你右手行吗?”
“打表用左手扶,右手拧微调,慢点能干。”
张伟想了想:“行,你干,我给你打下手。小刘,去把百分表找出来,再叫俩机修过来。”
那天夜里十一点,张伟跟老周蹲在电机旁边,拿百分表一点点对中。老周左手扶着表架,右手拿扳手拧地脚螺栓,每拧四分之一圈就看一眼表针。张伟蹲在旁边递工具,膝盖硌在水泥地上生疼。老周调了快俩钟头,最后拿塞尺一量,误差三丝。
“行了。”老周直起腰,右手甩了甩,“你让电工送电试试。”
送电以后空载转了半个钟头,温度稳在六十二度,正常了。张伟拍了拍老周肩膀:“老周,你这手艺没撂下。”
“撂下三年了,手生。不过对中这活儿跟骑车似的,学会了忘不掉。”
那天晚上干完活儿快两点了。张伟让食堂老刘煮了锅面条,一人一碗蹲在车间门口吃。老周吃着吃着忽然说了句:“张伟,你说马德彪那人脑子咋想的?好好的厂子往死里祸害,他图啥?”
“图眼前那点钱呗。他走之前那几个月,光鑫达的合同就吃了十来万。”
“十来万就把个厂子搞黄了?这账他算不过来?”
“有些人算账只算今天不算明天。”张伟把面汤喝了,碗搁地上,“咱管不了别人咋算,咱把自己的账算明白就行。明天二号线换模具,你盯着质检那关,别让不合格品溜出去。”
“知道。”
第8章 姐的底牌
转过年来开春,青山分公司扭亏了。
一月份做了四十二万利润,二月份赶上春节放假也有二十六万,三月份接了县里一个农机厂的设备改造单子,利润冲到五十八万。工人工资涨了一茬,老周那批技术骨干又带出来几个徒弟,装配组产量比马德彪在的时候高了快三成。
张伟正琢磨着把二号线也换换设备,张敏来了。
她开着一辆黑色SUV直接停到车间门口,下车拎着个帆布包,穿得跟菜市场买菜似的。张伟从办公室窗户看见她,赶紧下楼:“姐你咋来了?”
“查账。”张敏笑着往车间走,“你那个财务报表我看了,招待费一个月七千八,我说砍到八千,你倒好,省出两百块。上个月那笔五万二的设备预付款,你走的集团审批还是自个儿拍的板?”
“走的审批。吴总特批的。”
“行,没瞎搞。”张敏在车间转了一圈,看见老周在质检台那儿拿卡尺量零件,走过去打了个招呼,“老周,手咋样?”
“张总,好着呢。就是拧螺丝慢点,不耽误活儿。”
张敏从帆布包里掏出个保温杯搁老周台面上:“我泡的枸杞茶,你喝。右手使不上劲就多养着。”
老周接过保温杯愣了愣:“张总你上回给我那两万块钱我还没还……”
“还啥还。你手好利索了在张伟这儿多干几年啥都有了。”
转完了车间张敏跟张伟回了办公室。她把帆布包往沙发上一搁,从里头掏出个牛皮纸信封:“拿着。”
张伟打开一看,里头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敏达供应链管理有限公司持有的宏远集团青山分公司百分之五十一股权,转让给张伟,转让价一块钱。
“姐你这是干啥?”
“给你了。这厂子以后是你的了。”张敏往沙发上一靠,从包里摸出个橘子剥着吃,“我那边供应链的盘子越来越大,顾不过来。青山分公司底子打好了,你接着干。记住一条——别学马德彪。那号人眼里只有钱,看不见人。你看不见人,人就看不见你,厂子早晚得黄。”
“姐,那你干啥去?”
“我回省城干我的老本行。不过有一条——你每年利润的百分之三十得给我分红,这协议里写了。你别以为白给你。”
张伟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看见张敏已经签好字了,底下还写了一行小字:“弟,姐信你。”
“姐,马德彪那事儿后来咋处理的?”
“集团审计查实了,吃了八万多回扣,集团让他退赔,没送公安。他调到下面一个仓库当保管员去了,一个月四千五。”张敏把橘子皮扔垃圾桶里,“你以后碰见他别踩乎他,没意思。人走错路了,知道回头就行。”
第9章 老周的伤手
入夏的时候县里搞技能大赛,青山分公司报了三个项目,装配组的小刘拿了钳工组第三名。颁奖那天张伟带人去捧场,回来路上小刘抱着奖状傻乐:“张哥,我头一回拿奖。”
“以后年年拿。”
正说着老周打电话来,声音发急:“张伟你赶紧回来,装配组出事了——小孙操作冲床的时候手伸进去了,人送镇医院了!”
张伟心里咯噔一下,让小刘把车直接拐到医院。到急诊门口看见老周蹲在走廊里,右手攥着个毛巾,上头沾着血——他自己的手。
“老周你手咋了?”
“小孙手卡冲床里了,我拿撬棍撬开的。撬棍打滑磕我手背上了,没事。”
“小孙咋样?”
“食指和中指骨折,骨头接上了,神经没伤着。大夫说养俩月能恢复。”
张伟进急诊室看了小孙,小伙子二十二,刚来厂里半年,疼得脸发白。他媳妇坐床边哭。张伟问了大夫情况,转头给老钱打电话:“老钱,小孙的医药费走工伤,全额报。另外跟财务说,他养伤这俩月工资照发,不扣。”
出了急诊室张伟问老周:“冲床防护罩呢?”
老周低下头:“马德彪在的时候把防护罩拆了,说碍事影响效率。你上任以后我说安回去,装配组赶活儿一直没顾上……”
张伟闭了闭眼。他想起三年前老周那三根手指头,想起自己当初不签字的那份事故报告。他上任以后抓了产量抓了质量抓了设备,就是没把安全防护放在头里。
“小刘,明天全厂停工半天,所有冲床、剪板机、折弯机,防护罩没安的全部安上,该换的换。装配组小孙那台冲床直接报废,买新的。钱不够从二号线设备款里挪。”
老周说:“张伟,安防护罩耽误干活……”
“耽误干活也得安。老周你手疼不疼?”
老周看了看自己缠着毛巾的右手背,没吭声。
“你三年前那三根指头,小孙今天这两根。我张伟要是早把防护罩当回事,这两根指头就丢不了。”张伟嗓子有点堵,“从今往后,安全投入不计成本。谁再说防护罩碍事,让他来找我。”
第10章 车间门口那棵槐树
夏天快过完的时候,青山分公司第一次开了职工大会。
全厂七十八个工人加上新招的十二个,凑了九十个人,把食堂坐满了。张伟站前头,后头墙上挂着横幅——“青山分公司上半年总结暨下半年动员会”。横幅是刘慧从镇上广告店做的,红底白字,花了八十块。
张伟把账本翻开念了一遍:上半年营收六百八十万,利润一百四十二万,比去年同期涨了百分之三百。工人工资人均涨了六百,老周那批技术骨干涨了一千二。下半年准备把二号线也换了,再招十五个人。
底下掌声哗哗的。老周坐在前排,右手举起来拍了两下,使不上大劲,但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张伟把账本合上,忽然话锋转了:“今天这个会,我主要是想说一个人——马德彪。”
底下安静了。
“马德彪在青山分公司干了五年,把厂子从盈利干到亏损,工人走了快一半,设备没正经保养过,老周那三根手指头跟他有关系,小孙这两根手指头也跟他有关系。他吃回扣、用亲戚的皮包公司供应劣质配件、砍掉质检工序。我上任以后把他这些事儿全抖到集团去了,他调到下面仓库去了。”
张伟顿了顿:“但是我今天要说的不是这个。我要说的是——马德彪在的时候,咱们厂里有没有人给他递过好话?有没有人帮他糊弄过检查?有没有人明知道那批密封圈不合格还往库里收?”
底下有人低下头了。
“我今天把话搁这儿——以前的事儿翻篇了,不追究。但从今天起,谁再在质量上打马虎眼、在安全上图省事、在采购上动手脚,我不管他以前是谁的人、跟谁沾亲带故,一律走人。反过来,谁在技术上有绝活、在岗位上肯钻研,厂里出钱送出去培训,考出证来工资翻倍。老周那样的,我给他养老。”
老周在底下喊了一嗓子:“张伟你少说两句,我还没老呢!”满场哄笑。
散会以后张伟在车间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坐着乘凉。刘慧给他送饭来,保温桶里装的排骨汤,他妈炖的。他喝了一口,刘慧坐旁边拿扇子给他扇风:“你刚才开会那个劲头,还真像那么回事。”
“像啥?”
“像个董事长。”
张伟嘿嘿笑:“我姐说了,董事长就三件事——别让工人吃亏、别让设备趴窝、别让账上没钱。我寻思我干得还行。”
刘慧拿扇子拍了他后脑勺一下:“你姐说的第四条呢?”
“第四条啥?”
“你姐上回打电话跟我说了——第四条,别把身体熬垮了。你昨晚几点睡的?”
“十二点。”
“骗人。朵朵说你半夜起来看报表看到两点。”
张伟低头喝汤不吭声了。刘慧也不说了,拿扇子一下一下给他扇着。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远处车间里机器轰隆隆转着,装配组小孙伤好了回来上班了,正跟老周学看图纸。
张伟把汤碗搁地上,仰头看了看槐树。这棵树比他岁数都大,马德彪在的时候嫌它碍事想砍了腾地方停车,张伟拦着没让。现在树底下搁了俩石凳,工人午休时候坐这儿抽烟聊天。
手机响了,张敏发来微信:“弟,省城建材展销会你来看看不?有个德国设备代理商在找合作方,我寻思你那个农机改造的路子能跟他对上。”
张伟回了一条:“去。啥时候?”
“下礼拜三。你带上老周,他那个对中手艺德国人肯定认。”
“行。”
张伟把手机揣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刘慧问他干啥去,他说“去车间看看二号线换设备的事,小刘说供应商下午来人谈”。
刘慧在他后头喊:“晚上早点回来!朵朵说学校让家长签字!”
“知道了!”
张伟往车间走,老槐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铺到车间门口。
作者:微笑
互动引导: 你在职场遇到过马德彪这样的领导吗?或者遇到过张伟这样“看着老实巴交关键时刻硬气”的同事?你信不信“老实人早晚能出头”这句话?评论区唠唠。觉得这故事提气的,点个赞转给身边那个干活最多话最少的朋友——告诉他,手艺在、良心在,天塌不下来。
暖心祝福: 靠本事吃饭的人走得慢,但走得远。靠歪门邪道爬上去的人摔得快,摔得也狠。愿每个老实干活的人都不被亏待,愿每个走错路的人都有机会回头。天冷了,好好吃饭,踏实过日子,比啥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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