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气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我蹲在院门口抽烟,远远看见郭凤莲从坡上走下来,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步子又急又稳。我知道她要去哪儿,可我不信她会去。
全村都知道陈永贵死了,死在北京,骨灰还没运回来。消息是头天晚上传到村里的,公社的人挨家挨户敲了门,说是传达通知,不准去祭奠,不准设灵堂,不准哭。通知没明说为什么,可大家都明白。这几年,大寨的牌子被摘了,陈永贵的名字成了忌讳,连孩子们念报时读到那三个字,大人都会咳嗽一声岔开。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听见隔壁我妈也在翻身,后来她小声说,睡吧,人死如灯灭。
可灯真能灭吗。
我掐了烟,站起来,跟在郭凤莲身后。她没回头,但我知道她知道我跟着。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她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树皮,说了句,当年你陈叔在这儿接过你爹的烟袋。我没接话,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我爹早不在了,陈永贵也走了,这树还活着。
从大寨到县城有四十里山路,郭凤莲走得快,我一路小跑才跟上。路上碰见几个赶集的邻村人,有人认出她,躲着走,也有人远远喊了一声郭主任,她应了一声,没停脚。
到了县城,天已经大亮。县委大院门口静悄悄的,只有两个值班的年轻人站在门廊下抽烟。他们看见郭凤莲,脸色变了变,其中一个赶紧掐了烟,迎上来说,郭大姐,您怎么来了。郭凤莲说,我来看看他。那年轻人搓着手,支支吾吾地说,县里没有安排,上头说一切从简,让家属自己处理。郭凤莲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她没进县委大院,转身朝西边的医院走去。陈永贵的遗体停在那儿的太平间,听说昨晚从北京送来的,没有仪式,没有花圈,连个守灵的人都没有。
太平间在医院的最后排,一扇铁皮门,门口放着两条长凳。郭凤莲走进去,我跟在后面。屋里很冷,水泥地上停着一副薄棺材,没上漆,棺材头上放着一个白瓷碗,碗里盛着半碗小米饭,插着三根筷子。那是给死人上供的饭,不知是谁摆的。
郭凤莲站在棺材前,很久没动。我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个简陋的棺材,心里说不出的难受。这个曾经一声令下就能让整个太行山抖三抖的人,最后躺在这儿,连个像样的送别都没有。
过了好一会儿,郭凤莲伸手,轻轻摸了摸棺材边,说,陈叔,我来了。
就这一句话,我眼泪差点下来。
她没哭,声音平得像在说家常。她说,你在北京住了那些年,我知道你心里苦,想回大寨,可上头不让。你说过,等退了休就回来种地,咱们的地还在,梯田还在,你却不在了。
她说得断断续续,像是自言自语。我站在旁边,听见她说,那年你带我们修梯田,石头磨破了手,你把手套扯了,光着手搬石头,血印在石头上,你说,这叫大寨精神。现在人家说大寨精神过时了,我不信。
她转过身,对我说,你去帮我找几根白布条来。
我愣了一下,说,凤莲姐,咱没准备。她说,不用准备,找几根白布条,系在棺材上,就算给他戴孝了。我答应了,跑出医院,在县城的大街上转了几圈,最后在一个裁缝铺里,跟人家要了几根白布条。裁缝铺的老头问我给谁用,我说给陈永贵。老头愣了愣,没吱声,从柜子底下翻出一卷白布,说,拿去吧,别说是从我这儿拿的。
我拿着白布条回到太平间,郭凤莲接过去,仔细地系在棺材的四个角上,系成四个花结。她系得很慢,很认真,像是给自家老人做寿衣。
系完了,她退后两步,看着棺材说,陈叔,你为大寨做了那么多,大寨人不会忘了你。我听见这话,鼻子一酸,终于没忍住,眼泪流了下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我回头一看,是县里那个值班的年轻人,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纸,犹豫着说,郭大姐,县委让我来通知你,丧事要按统一要求办,不能搞私人祭奠,也不能披麻戴孝。他看了一眼棺材上的白布条,没再说下去。
郭凤莲没看他,说,这不是私人祭奠,这是我们大寨人给陈永贵送行。他死了,连个花圈都没有,我给他系条白布,碍着谁了。
年轻人低着头,把手里的纸捏成一团,说,我回去跟领导说,就说我没找到你。他说完就跑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郭凤莲站在棺材边,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一点疲惫,她说,陈叔,你看,还有人记着你。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她叫陈永贵“陈叔”。以前村里人都叫陈主任,叫陈书记,后来叫老陈,没人敢叫叔。可那天,她叫了好几声陈叔,一声比一声轻。
我们从医院出来,已经快中午了。太阳明晃晃地照着,街道上人来人往,没人注意我们。郭凤莲说,你先回村吧,我再走一走。我说,凤莲姐,我陪你。她没拒绝。
我们沿着县城的大街走,走到一个卖花圈的铺子前。郭凤莲停下来,看着铺子门口挂着的花圈,呆了一会儿,说,咱买一个吧。我摸了摸口袋,只有几块钱,买不起花圈。郭凤莲也从兜里翻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数了数,还是不够。她对铺子里的人说,师傅,我钱不够,能不能拿这个顶。她说着,摘下自己手腕上的一只银镯子。
那个镯子她戴了好多年,是大寨修梯田那年,她妈给她的嫁妆。铺子老板是个中年女人,看了看镯子,又看了看郭凤莲,忽然说,你是郭凤莲吧。郭凤莲点了点头。那女人把镯子推回来,说,花圈你拿走,镯子留着。郭凤莲说,不行,我不能白拿。女人说,那就算我送陈永贵一个花圈,他当年让咱吃上了白面,我记着呢。
郭凤莲抱着那个花圈,走在回去的山路上。花圈是纸做的,很轻,可她抱得很紧,像是抱着什么重东西。我跟在她后面,看着她被风吹起的头发,忽然觉得她老了,可她的腰还是直直的。
回到大寨,太阳已经偏西。郭凤莲把花圈放在村口的槐树下,对我说,明天,咱全村人都来这儿,给陈叔磕个头。我说,公社不让。她说,不让磕,就不磕,咱就站站,站一会儿,行吧。
第二天早上,全村人真的都来了,没敲锣,没打鼓,就静悄悄地站在槐树下。那个花圈放在土台上,被风吹得哗哗响。没有谁说一句话,大家站着,像当年站在虎头山上听陈永贵讲话一样。
郭凤莲站在人群最前面,她说,陈永贵死了,他是咱大寨的人,咱送送他。就这一句,然后她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没有人号召,所有人都跟着弯下腰。
远处山坡上,几只羊在低头吃草,风从虎头山上吹下来,带着土腥味。
过了几天,县里来了人,说骨灰要运回大寨,埋到虎头山上,让村里出几个人帮忙。郭凤莲说,我去。她带着几个老村民,挖了坑,把骨灰盒放进去,填上土,没立碑。
有人问她,为什么不立碑。她说,人心里有碑,比石头的结实。这话传出去,传了很久,直到今天还有人说起,说郭凤莲守着大寨的骨气,陈永贵没白养这些人。
我后来离开了大寨,在外面打工了十几年,可每年清明,我都回去一趟,到虎头山上看看那个土堆。土堆上长满了草,分不清哪是坟哪是地。可每次去,我都看见土堆前有一把新鲜的野花,不用问,那准是郭凤莲放的。
去年清明,我又回去,在山脚下碰见郭凤莲。她快八十了,腰弯了,头发全白了,可那双眼睛还是亮堂。她看见我,笑了笑,说,回来了。我说,回来了,来看看陈叔。她指了指山上说,去吧,他等着你。
我沿着山路往上走,走到半路,回头看她还站在山脚下,背着手,望着虎头山。风吹起她的白发,她把外套裹了裹,转身慢慢往回走。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陈永贵没有真的死,他活在大寨人的心里,活在郭凤莲那句“人心里有碑,比石头的结实”里。
那天早上,我又蹲在院门口抽烟,太阳还没出来,远远看见郭凤莲从坡上走下来,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步子很慢,却还是朝着虎头山的方向。
我掐了烟,站起来,跟了上去。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