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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口这地方,藏在桑植西北角上,山一座压着一座,路像挂在崖边上的带子。澧水的中源从两山夹缝里弯出来,水清得发蓝,河边人家就着水势住,吊脚楼半悬在坎上,鸡在下头啄食,人在上头晾辣椒。尚家在河口乡塘坊村,土家族,屋角对着坡,坡对面还有坡。山高,田薄,两垄之间隔得远,大人下田要做活,隔沟喊一声「吃饭咯」,声音就得往高里送。送着送着,话就变成歌了。
尚生武是1952年正月生在这屋场里的。他家不算富贵,却是个唱歌的门风。四爷爷尚德春会小调、花灯调,父亲尚世金爱唱山歌,叔叔尚世胄、尚世龙、哥哥尚立文又常凑着打花灯。小孩四五岁,门槛都够不着,就趴在堂屋板凳边听。油灯晃晃的,长辈们嗓子一起,调子顺着屋梁绕,他也不闹,像小狗蹲火塘边听故事,一句一句往肚里装。
村里红白事多。还傩愿、做道场、结婚告祖,尚家班子一凑就是半宿。小娃子跟在后头提灯、递烟、站角落,大人唱「十想」「十梦」「十劝」,他也跟着哼;大人打花灯,锣鼓一响,他小腿跟着抖。到十二岁,他已能扮小花脸,跟人走村串户,挨家拜年唱一段。山里人不在乎你唱周不周正,只在乎嗓门亮不亮、情意真不真。亮就行,真就行。
放牛的日子最自在。牛在坡上啃草,他在石头上坐下来,对着空山试腔。爷爷教「叫我唱歌就唱歌」,教「上坡不起腿无力」,教「姐儿住在半山岩」。一声出去,林子回一声,鸟不叫了,风也停一停。尚生武后来自己说,那副嗓子不是练出来的,是山上喊话喊出来的——父母在田两头对歌,他在田埂捡野菜,耳朵比手快,调子先落进心里。
1970年,县里文艺宣传队来挑人,把他挑走了。从河口到县城,山路弯了一整天,他背个小包袱,里头两件换洗布衫,剩下全是肚里的歌。宣传队里倒真有台面:晚会一场接一场,他每场都有独唱,唱的无非是桑植民歌。可那时他才晓得,自己会的不过是门口那几段。桑植这地面,土家、白族、苗家都住,田埂上有歌,滩上有号子,姑娘哭嫁有调,老人告祖有词,喝酒划拳也出腔。歌太多了,像山上蕨菜,春雨一过到处冒,得弯腰一根一根拣。
他便开始拜师。不是拜一个,是拜几十个。谷兆庆教他《翻天云》《白鹤起翅腿腿长》,谷志壮教《好郎好姐不用媒》《四季好风光》《四季花儿开》,向宏志教《抛开花灯一条线》,向顺进教《歌师唱歌好口才》《小小幺姑爱坏人》《自从没到郎一堆》,还有罗连清、娄菊香、向贵之、尚本固、金岸武……哪位老人肚里装着老调,他就背上鞋走去住几天。火塘边坐到半夜,录也不全靠录,多半是脑子记、喉咙摹、第二日放牛时反刍。几十年下来,山歌小调、劳动号子、花灯调、风俗歌、礼仪歌、傩腔,统共记下三千多首。
1978年是个关口。那年「民歌大解放」,他带着《桑植是个好地方》《桑木扁担软溜溜》《打渔歌》从县里唱到湘西,唱到长沙,又唱到北京全国独唱二重唱会演。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把《打渔歌》《山歌不唱忘记多》录了,向全国放。桑植的山风,头一回顺着电波翻过武陵山,落进北方冬天的窗棂里。同场还有向佐绒,两人对唱《叫我唱歌就唱歌》《马桑树儿搭灯台》,也是那一辈桑植嗓子里的另一股清泉。
真正让桑植民歌过海的,是1987年。先到莫斯科,在中国驻苏联大使馆唱了一场——桑植民歌第一次在异国屋檐下响起来。紧跟着去波兰,扎科潘内山区,第六届国际民间歌舞联欢会。他站上台,唱《桑木扁担软溜溜》《好久没到这条坡》,还有几首老调。波兰人听不懂词,可高腔一起,那股子山野气他们懂。回来得了铜杖奖、新闻记者奖,山歌集体比赛第一名。桑植乡下没人懂「国际」,只听说「尚家阿武去外国唱了」,寨子里杀了一回猪,像嫁女一样热闹。
往后还有德国,有上海世博会,有央视《民歌中国》,有联合国公务员纪念日那类场面。湖南音乐学院的老教授听了直说,你这嗓子怎么跟何纪光一个路数。他笑,不是学谁,是桑植的水土养的。可名头越大,他越往回走。1982年调进县文化馆,不当只自己唱的演员了,改做收歌的人——翻山找老人,把词记下来,把腔录下来,回头教给年轻人。
桑植民歌的根,说到底是方言。尚生武常讲,调子好摹,字音难改。桑植话里那些拐弯、颤音、收尾的「哟啰喂」,才是歌的魂。如今娃娃们普通话顺溜,方言倒生分了,唱出来像热水兑凉白开,没劲。所以他教人,先教话,再教腔,一字一句把韵味抠出来。中小学音乐教师培训班他去,党校干部班他去,劳动就业中心也去——县里一度要求就业学员唱会三十首桑植民歌,教员就是他。近三十年,培训学员几千人,正式收徒五十多个。
徒弟里有黄道英、金鑫,上过央视《民歌中国》;谢静、庹红锦留在县非遗传承中心,成了专职唱民歌的。也有外省年轻人背着包来敲门,说想学。他也不问出处,只说你肯学,我就教,不收钱。火塘一坐,先听你吼两句,再摇头:「你这是喊,不是唱。桑植的歌得从肚子里往外顶,不在喉咙上卡。」
2010年他评了省级传承人,2018年5月进第五批国家级非遗名单,是桑植民歌头一个。同批桑植还有周纯勤评上撒叶儿嗬。名单一出,他照旧蓝布衫白衬衣,早起去河边练嗓。河口的老街变了些,桥新了,坝上加了水泥,可水声没变。他站河坎上清清喉咙,一声上去,树上雀子先静一静,卖粉的婆婆探头看一眼,说「尚师傅又在咧」。
桑植人离不了歌。田里唱,路上唱,酒桌上也唱;姑娘出阁要哭嫁,老人走时要丧歌,过年花灯从大年三十起灯,挨家拜年。尚生武这一生,倒像把这些散在坡上坎下的调子,一根线串起来,一头系着四爷爷的油灯,一头交给县城学堂里的娃娃。他自己说得最直白: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在唱歌、教歌。
若你哪日走到塘坊,或过河口新桥沿水往上,碰见檐下坐个老人,碗茶冒热气,电视开着,他半合眼在哼「郎在高山打一望」,那大概就是他。你不必喊「尚师傅」,也不用拍照,只站一会儿。歌不是供在玻璃柜里的物事,是河边人日子里的热气,从哪座山坳起头,还回哪座山坳去。澧水一路向东,调子浮在水皮上,下游的人听见了,只当风吹树林——其实那是河口这边,有人又把一句老歌接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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