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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去朝阳公园溜达,从南门出来一抬头,大概率会被马路对面那组黑楼定住一两秒。
不是美,是“愣”。
灰扑扑的CBD天际线里,突然杵着两道墨黑色的高塔,像有人往火柴盒堆里插了两块砚台。有人叫它“大黑楼”,有人说像哥谭市,还有人说像外星飞船降落。你要是再往南坐4号线到黄村,出站还能看见一栋扭成麻花的楼,网友给它起了个名儿——“猪大肠”。
这两栋楼跟北京城里那些方方正正的写字楼格格不入。但它们背后那根线,都牵在同一个北京孩子身上——马岩松。
更准确地说,牵在同一所学校给他的那点底气上——北京建筑工程学院,现在的北京建筑大学。
今天就聊聊这个人,这所学校,和北京这座城市之间那场持续了二十年的审美拉锯。
一、想考北电的那个王府井小孩
马岩松1975年生在北京。不是什么建筑世家,父亲搞电子工程,母亲在水电环保系统做研究,普通干部家庭。
他小时候跟着奶奶在王府井一带的四合院里长大。后来他回忆北京,脑子里不是“首都”那种宏大叙事,而是一座大园子:什刹海冬天滑冰,银锭桥往西山看,故宫护城河边走,院子里那棵老银杏春天发芽秋天落叶。
他爱画画,画马,画得写意,不追求像。老师教临摹齐白石的虾,他嫌没意思。中学在课本上画变形金刚,不听老师讲的那套。
高考那年,他本来想考北京电影学院,学导演。文化课分数够了,专业没过——美术考试要考死板的造型基础,他交上去的还是自己那套野路子涂鸦。
监考老师翻了翻他的画,看出来这孩子不是没功底,是路子野。老师说:你这成绩考电影学院可惜了,去学建筑吧。
于是1994年,他进了北京建筑工程学院建筑系。
那所学校当时在北京高校圈存在感不强。
名字听着像中专,校门也不气派,位置在展览路。
归北京市管,主打土木、建筑、给排水、暖通,培养的是北京城建系统要的人。
马岩松不是冲着“名校”光环去的。他是被“建筑”这两个字接住的。
一个想当导演的北京胡同文艺青年,阴差阳错进了展览路一所朴素的学校。
而北建大干的第一件事,不是教他当大师,是接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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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北建大给他的两样东西
马岩松后来回母校讲话,没说“感恩培养”那套。他说的是:“大学最珍贵的,是那种允许你‘不一样’的自由。”
这话背后是两层意思。
第一层,是手稳。
九十年代中期的建筑系,教学还是老派路数。手绘制图、水彩渲染、古建写生。一条线画歪了,重画;一张水彩渲染糊了,重来。去平遥古城写生,不是坐在教室里背斗拱结构,而是站在现场,看光怎么一点点打在屋脊上,看院子怎么留白。
这些训练听着“过时”,但硬生生把一个十九岁野路子孩子的手给稳住了。
马岩松不是天赋强到不需要基本功的人。恰恰相反,他脑子里天马行空,需要有人先告诉他线从哪儿起、比例怎么收。北建大干的就是这个——不是教他“画什么”,是教他“怎么画”。
第二层,是“可以不一样”。
他后来反复讲一个细节:那时候没互联网,学校图书馆的期刊室是他看世界的唯一窗口。一本讲百名建筑师成长故事的书——一百个人一百种路数,没有标准答案。
课堂上教的是柯布西耶那套现代主义:功能、体量、立面。杂志里已经是另一个世界——盖里把建筑扭成鱼形,扎哈的图纸像没完工的风暴。
“原来建筑不是只有一种写法。”
这种自由不是放羊,是底气:先把手练稳,再让你飞。北建大没把那点野路子掐掉,这比很多名校都要难得。
三、耶鲁和扎哈:北京孩子被推开的那扇门
1999年毕业,马岩松去了美国。先去了亚利桑那大学,觉得不对味——路子常规。转去耶鲁。
耶鲁建筑学院那时候的阵容有点“打架”:彼得·埃森曼偏理论解构,扎哈·哈迪德是曲线、动势、空间撕裂感。两个人路线完全相反,同校任教,有时当面吵。
马岩松选了扎哈。那时候扎哈还没拿普利兹克奖。选她,是因为他觉得扎哈的曲线有生命。
但选扎哈这件事本身,就带着北建大给他的那股劲——不随大流,不信“正统”。
在耶鲁,他先看了一圈西方现代建筑的正统脉络,又被扎哈一把推开:建筑不是方盒子,不是功能表格,是情绪、是地形、是自然被扭一下。
有个细节值得说——马岩松在耶鲁被扎哈推开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伦敦、不是纽约,是北京。是什刹海冬天结的冰,是银锭桥往西山看的那个弧度,是平遥古城写生时屋脊上的光。
他后来自己说,浮游之岛里那种“飘”的感觉,不是从扎哈那儿来的,是从北京胡同里来的。扎哈只是告诉他:你可以飘。
四、浮游之岛:纽约上空,一个北京孩子说不
2001年9月,马岩松在纽约。“9·11”前个把月,他还去世贸双塔里转过。不久,双塔没了。
整个纽约建筑圈都在问:遗址上重建什么?多数人给的是“更高、更硬、更纪念碑”。
扎哈把耶鲁毕业设计题目交给马岩松:世贸重建。
他交上去的东西叫《浮游之岛》。不是塔,是一团飘在曼哈顿上空的结构——办公、商业、绿地全抬到半空,地面还给城市。没有纪念碑,没有权力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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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北京建筑工程学院出来的27岁中国学生,在耶鲁教室里说:别再往上堆了,让建筑飘起来。
没中标。但《纽约时报》追着报,后来被中国国家美术馆收藏。
浮游之岛不是“方案”,是一次自我介绍。它说的是:我是北京来的,我相信建筑该跟自然说话,而不是跟权力说话。
五、回国头几年:北京不太接得住他
2004年马岩松回北京,注册了MAD。名字叫mad,疯。
但北京没准备好接这个“疯”。
他带着几个人到处投竞赛。多数没中,中了也白中——评委说太新,甲方说造价高。最憋屈的不是穷,是错位:你想做的是浮游之岛那种东西,甲方要的是方盒子写字楼。
但他没转行。有次气不过,做个突破限高400米的800米塔,楼顶又扭回地面——明知不中,就是还嘴。
这股劲不是耶鲁给的。耶鲁只教他“可以反”。真敢在国内反着待下去,是北京孩子那点混不吝。
转机在2005年。加拿大密西沙加市国际竞赛,他交了个全曲线塔——没有垂直线条,每层阳台绕着转,整栋楼像被风吹软了。市民投票权重很大,MAD赢了。当地人叫它“梦露大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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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岁,马岩松成了首位通过国际公开竞赛赢得海外标志性建筑设计权的中国建筑师。
六、朝阳公园广场:他把山水搬回北京
梦露之后,马岩松没停在国外。他回来了,回北京做了一件更大的事——朝阳公园广场。
一组黑楼,双塔像山,周边低层商业像被水冲圆的石头。
马岩松自己叫它“墨色山水”。逻辑是:双塔是峰,低层办公是坡、是石,水景是中庭的谷,松、竹、石、潭塞进黑楼缝隙里,借景朝阳公园。
中国建筑学会当年发文,说这项目“尝试改变传统CBD模式,将传统诗意带入城市”。人民日报也写:“建筑群模拟了山峰、树林、溪流等自然形态。”
听起来挺顺。但北京人不买账。
七、大黑楼和哥谭市:审美分歧的正面交锋
朝阳公园广场建成前后,网上骂声一片。
“阴森”“突兀”“赛博朋克”“哥谭市”。“每次从朝阳公园南门出来一抬头,灰楼里突然冒出个黑楼,像外星飞船降落。”
网上的骂声里,不全是不懂艺术的酸话。
有住附近的大爷抱怨,北京本来雾霾天就多,一抬头看见这俩黑漆漆的楼,心里更堵了;也有较真的专业人士指出,这两道高塔挡了背后住宅楼的采光;更有人从规划局的角度发问:在公园南门这寸土寸金的地方,立这么个浑身写满“生人勿近”的封闭大家伙,到底合适不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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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批评不是“不懂艺术”四个字能打发的。一栋建筑好不好,不只是设计师说了算,住在它旁边的人也有发言权。
马岩松怎么回?
有一次演讲他说得很硬:“错在周边而不是我。错在我们现在城市建的这些火柴盒一样的建筑,它们已经把城市变成了一个没有文化、文脉,也没有感觉和感情的场所。”
这话傲,但不是完全没道理。你想想周边——朝阳CBD那一圈方盒子写字楼,确实没一个跟公园说话。马岩松反着来:我不跟你们穿一样衣服,不跟你们说一样话。
黑颜色也不是随便选的。他自己解释过:黑色有分量感,像水墨;深玻璃还能挡热。
建筑历史学家王明贤后来把朝阳公园广场拼贴进宋画里,居然顺得要命——黑楼在山水画里一点不突兀。
现实里突兀,画里不突兀。
说明什么?不是楼歪了,是周围那一圈“正确”的楼太像了。马岩松跟北京之间的审美分歧,本质上是:他拿了一本宋画来盖楼,北京CBD的甲方和市民拿的是一本写字楼图集。
八、大兴“猪大肠”:曲线掉到南五环
北京还有另一栋扭着的楼,绕不开——大兴黄村兴创大厦。
网友叫它“猪大肠”“大肠塔”。
位置在南五环外,地铁4号线高米店南站出来就是。80米,23层。原设计是120米,旁边南苑机场限高,砍到80。一砍,比例变了,扭法没变,看着就有点“塌”。
2013年,网友发微博,配图起名“大肠塔”,当天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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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楼不是马岩松设计的。公开资料显示设计方并非MAD。
媒体和网友的判断是——它借鉴了梦露大厦的曲线逻辑:椭圆平面、每层转一点角度、立面扭成柔滑曲线。
所以兴创大厦跟马岩松的关系,不是“他的作品”,是“北京对马岩松的一次民间转译”。
这事儿特别有意思:梦露大厦在多伦多郊区,是“性感”;朝阳公园广场在北京CBD,是“山水”;兴创大厦落到大兴黄村,就成了“猪大肠”。同一套曲线语法,三个城市层级,三种命运。
这楼反而成了个镜子——照出北京这座城市怎么接收“扭着的建筑”:放到公园边、黑玻璃、双塔如峰,叫山水;放到南五环、单塔、限高砍一半,叫大肠。
不是曲线错了,是落点和语境变了。
九、尾声:北京城里的两笔弯
你如果今天去朝阳公园南门,傍晚站湖边往南看——黑楼立着,玻璃反光,像两道墨色山影。懂的人说山水,不懂的人说哥谭。都对。
你再去大兴黄村,那栋80米扭塔还站着。没人真把它当地标,但所有人都叫它大肠塔。它也不生气。
这两栋楼,一个在正经建筑史里,一个在微博梗里。中间连着的,是同一个北京建筑工程学院出来的建筑师,和他那套“建筑该跟自然说话”的执念。
马岩松没把北京改成立体山水画。他只是在方盒子城市里,硬塞了两笔弯的。
一笔在朝阳公园,黑、贵、被讨论;一笔在大兴黄村,扭、土、被调侃。
北建大在这两条线里的位置很安静:它没教马岩松怎么反,它只是没拦他。它没教他怎么画曲线,它只是让他知道线可以弯。
马岩松自己回校讲话说:“大学是你开始的地方。”
开始,不是终点。后面去耶鲁、去扎哈、画浮游之岛、拿梦露、盖黑楼、被骂大肠——都是他自己走的。
但开始那一脚,在展览路。
北京这些年不缺直的楼。缺的是敢弯的那几笔。马岩松弯了两笔,一笔进了建筑史,一笔进了热搜。
不管你怎么看这两栋楼,它们都在那儿站着——像两个不服气的标点,插在方盒子句子中间,提醒这座城市:还有另一种写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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