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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人替李斯惋惜,说他是被赵高逼上贼船的。
这话对了一半。赵高确实在逼他,可赵高没动刀,只把一句话摆在他面前,他的防线就塌了。
那句问话在《史记·李斯列传》里写着。赵高说,长子扶苏这人刚毅武勇,又信任人、肯替人卖命,一旦即位,必定用蒙恬当丞相。到那时候,你李斯还能捧着通侯的印回乡吗?
接着是赵高连发五问。才能比得上蒙恬吗,功劳比得上吗,谋划长远又能不失误比得上吗,天下人没有怨他比得上吗,跟扶苏的交情比得上吗。
李斯答得很干脆,这五样我都不如蒙恬。
就这么一句话,把自己的底交了。
我读到这儿的时候,正蹲在楼下吃一碗牛肉面。面有点坨,我还是一口一口吃完了。
因为这句话太熟了。不是历史上熟,是日子里熟。很多人心里都存着一句我不如他,平时压着不说,一被人点出来,整道防线就没了。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得说清楚,李斯不是一时糊涂。
他反对过,而且反对得很硬。他跟赵高说,这是亡国之言。他还说自己是上蔡巷子里的布衣,皇帝把他提到丞相,封了通侯,子孙都吃厚禄,皇帝把存亡安危托付给他,他不能辜负。
说完这些,赵高又劝。劝到最后,李斯仰起头叹了口气,流着眼泪说了一句,遭逢乱世,既然不能以死相报,这条命往哪儿搁呢。
然后他就听了赵高的。
你看,他什么都知道。忠心的话是他自己说的,后来那封假诏书也是他自己签的。中间隔着一段舍不得。
那个把老鼠看到心里的年轻人
李斯年轻时在上蔡当小吏,见过两种老鼠。厕所里的老鼠吃脏东西,见人和狗就吓得乱窜。粮仓里的老鼠吃着囤积的粟米,住在大屋子底下,没人没狗来惊它。
司马迁把这段写在了列传最前面。李斯看完,说了句很著名的话,人的贤与不贤就像这些老鼠,看你在哪个位置上罢了。
这句话他背了一辈子。
后来他一路往上,做到丞相。儿子李由当三川郡守,几个儿子娶的都是秦国公主,女儿嫁的都是秦家的公子。有一回李由回咸阳,李斯在家摆酒,百官都来祝寿,门口的车马数以千计。
宴席上他自己也感慨。老师荀子说过,凡事忌讳太盛。我一个上蔡布衣,皇帝不知我笨,把我提拔到这个位置,如今做臣子的没人比我高。物极则衰,我真不知道将来会在哪儿停下。
这话说得挺清醒。清醒归清醒,手没停。
第二天他照旧去上朝。太盛的险他看见了,那个位置还是没舍得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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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算的是官位,赔进去的是三族
沙丘之后的事,《史记》写得非常干净。
他们伪造诏书赐死扶苏,扶苏接了剑就自杀了。蒙恬不肯死,被押起来。胡亥即位,赵高做了郎中令,常在宫里管事。
后面是一步步收紧。赵高劝二世不见大臣,一切奏事都过他手。李斯想进谏,赵高专门挑二世玩得正高兴的时候叫他去,惹得二世发火。再往后,赵高说李斯的长子李由跟盗贼有往来,把李斯下了狱。
狱里打得狠,榜掠千余,李斯受不了,自己认了。他本来不想死,觉得自己会说话,有功,又没有反心,上书讲清楚总能活。那封上书递上去,赵高让手下人扔了,只留一句,囚犯哪有资格上书。
二世二年七月,具斯五刑,论腰斩咸阳市。
出狱那天,李斯跟二儿子一起被绑着。他回头跟儿子说,我还想跟你牵着黄狗,一块儿出上蔡东门去追兔子,还能办到吗。
父子两个就在街上哭。随后夷三族。
这笔账,他算错在哪儿
这里还有个反差。李斯一直是秦朝最会算账的人。
统一文字,统一度量衡,废分封立郡县,修驰道,这些事背后都有他。他给秦始皇写的《谏逐客书》,把利害算得清清楚楚,连秦王都改了主意。
偏偏最后一笔,算错了。
他以为这是一次交换。他帮胡亥上位,胡亥保他继续当丞相。他甚至把风险算清了,知道扶苏上台自己就得走人。所以他选了风险小的那头。
问题在于,他算的是失去官位和保住官位之间的差。赵高算的是另一笔,一个知道内情、又有威望的老臣,留着做什么。
后来的事很快。李斯一死,赵高做了中丞相,事无大小都由他定。再后来就是指鹿为马,再后来二世被逼自杀,秦朝跟着完了。李斯拼死要保的那个位置,保下来连三年都没坐稳。
说实话,把这一切都归到李斯性格上也不公平。秦法严酷,二世昏聩,赵高阴狠,换个谨慎的人在沙丘那辆车上,未必有更好的选择。史书里也说,扶苏一接到假诏书就要自杀,蒙恬拦都拦不住。
但李斯这一路,确实有一段是他自己走的。
东西一多,人就不敢动
我有时候会想,李斯在那个晚上最怕的到底是什么。
按他自己说的,他怕的不是死。他怕的是失去。丞相、通侯、子孙的荣华、门口上千的车马,这些东西堆在他身上,堆成了一副枷锁。
人手里东西少的时候,敢说不。东西一多,说不的成本就高了,高到宁愿赌一把不体面的活法。
这也是这段历史最扎人的地方。它离我们一点都不远。
比如一份干得不开心但收入还行的活儿,一段早就不对劲但分起来麻烦的关系,一个明知在走下坡却舍不得撤的买卖。心里那本账天天在算,算来算去都是现在放手我会损失多少,很少有人反过来算再拖下去我得赔多少。
李斯在沙丘只算了前一笔。后一笔会这么大,他没算出来。
太史公在传末评价他,说他凭着布衣之身辅佐始皇成就帝业,做了三公,可谓尊用。可惜他持爵禄之重,阿顺苟合,听高邪说,废适立庶。末了一句更狠,世人都说李斯极忠而被五刑冤死,推究根本,和世俗的说法并不一样。
两千多年了,这话还不好反驳。
人最危险的时候,往往就是手里东西最多、最怕松手的那一阵。
李斯临刑想的是那条黄狗。可惜他明白得太晚,那条路从沙丘那晚起就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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