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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学堂是去年秋天新扩建的。原先只有三间屋,后来学生越来越多,实在坐不下了,李继宗便做主把西边那间杂物房也打通了,又新盖了两间,连成一排,外头还修了一条廊子,雨天学生们从廊下走,淋不着。
他在学堂里走了一圈,桌子也是新打的,松木的,刷了清漆,桌面上还留着木头本身的纹理,每张桌上都摆着笔墨纸砚。
“先生!”一个孩子从座位上站起来,手里举着一张纸,脸涨得通红,“我背下来了!”
“背来听听!”
李小牛挺直了腰,清了清嗓子:“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他咬字还不算太准,但一口气背完了,中间只停顿了两处。背到最后一句,声音发了颤,也不知是紧张还是高兴。
小牛咧嘴笑了,重新坐下,拿起笔来认认真真地抄书。那笔握得还不太稳,但一笔一划都极用力,仿佛要把每个字都刻进纸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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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的阳光从窗纸里透进来,照在孩子们的后脑勺上,那些毛茸茸的发顶泛着一层暖融融的光。有个孩子打了个哈欠,又赶紧捂住嘴,心虚地抬头看了先生一眼。
他那时候才二十出头,刚考中秀才,踌躇满志地以为自己很快就能中举、做官。谁知一考就是十几年,年年落榜,到后来彻底死了心,才安安分分地做起了塾师。
一晃就是三十年。三十年里,他教过的学生少说也有三五百人了,其中出了举人李成业,还有好几个童生。李村私塾从他一个人教七八个学生,到如今三个塾师教七十多个学生,屋子从一间变成了六间。
他走回书房,拿出一本厚厚的册子,翻开来看。册子上密密麻麻记着学生的名字、年龄、入学日期、读过的书、考过的试,一笔一划都是他亲手写的。
从去年秋天扩建到现在,半年时间里,李村私塾又新收了二十三个学生,其中有十一个是佃户和长工家的孩子,按照李继宗定下的规矩,忠诚的佃户长工子女,一律免收束脩,笔墨纸砚由李家统一配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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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笔顿了一下。女孩子入学,在太皇河一带还是少见的。去年李继宗跟他说起这个主意的时候,他还有些迟疑。男女同堂,传出去怕惹闲话。他记得自己当时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少东家,这事得想周全了。外头那些老脑筋的人,嘴碎!”
李继宗却说:“先生,咱们办的是学,不是牌坊。佃户家的女孩子长大了也是要嫁人生子的,识几个字,懂些道理,将来教出的孩子也能好一些。再说了,她爹陈老耕给咱们李家种了二十年的地,从没误过一天工。这样的人家,咱们不能寒了他们的心!”
李继宗点点头,把手里那卷纸递过来:“县里教谕那边传了话来,说三月十五要在县衙聚会,请太皇河一带各私塾的掌塾先生都去。先生看看这个!”
李继宗也笑了:“先生这话说得。太皇河两岸如今哪家不知道李村私塾的名声?学生七十多人,比县学还多。教谕大人脸上有光,自然要多请先生去坐坐。我听说王村的杨先生上回去,回来之后足足高兴了半个月,逢人就说教谕大人亲自给他倒了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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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去。王村的杨先生,周村的胡先生,陈村的陈先生,刘村的刘先生,一个不落!”李继宗说着,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张单子,“这是今年春季各家捐资的账目,先生过目!”
“丘世裕家的小厮。我认得他,上回在镇上见过,跟在丘世裕后头跑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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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继宗听得脸色都变了:“竟有这种事?县里不管吗?”
李继宗握紧了拳头:“这丘世裕,竟把咱们辛辛苦苦教出来的学生当赌注?太过分了!”
窗外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脆生生的,像春天河里第一波水响,一波接着一波,清亮而坚定。
李继宗站在那里,看着自己少时读书的学堂,看着那些坐在新课桌前摇头晃脑的孩子们,忽然觉得肩上沉甸甸的。他从前只觉得办学是件体面事,是李家在太皇河两岸立门户的好名声。如今才明白,这体面底下,还藏着许多要操心的地方,藏着别人觊觎的眼光。
“先生放心,”他说,“从今往后,丘世裕的人再来,我一个字都不会露。不光是我,李家上下的人,我都会嘱咐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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