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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河的春天来了。那天早上,李修文推开学堂的木窗,两岸的柳树一下子就有了绿意,枝条软了下来,在风里轻轻摆着。
李修文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把窗子又推开些,好让河风带着水汽进来。三间学堂里七十多个孩子正摇头晃脑念着书,声音嗡嗡的。他听着这声音,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这学堂是去年秋天新扩建的。原先只有三间屋,后来学生越来越多,实在坐不下了,李继宗便做主把西边那间杂物房也打通了,又新盖了两间,连成一排,外头还修了一条廊子,雨天学生们从廊下走,淋不着。
墙壁是新粉的石灰,白得晃眼,窗棂上糊着崭新的桑皮纸,透光极好,屋里亮堂堂的。每回走进来,李修文都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一户崭新的人家,处处透着希望。
他在学堂里走了一圈,桌子也是新打的,松木的,刷了清漆,桌面上还留着木头本身的纹理,每张桌上都摆着笔墨纸砚。
“先生!”一个孩子从座位上站起来,手里举着一张纸,脸涨得通红,“我背下来了!”
李修文走过去一看,是前日布置的《大学》首章。那孩子正是李小牛,佃户李老栓的孙子,去年秋天刚入学的时候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如今不过半年,已经能磕磕绊绊地背整段文章了。
“背来听听!”
李小牛挺直了腰,清了清嗓子:“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他咬字还不算太准,但一口气背完了,中间只停顿了两处。背到最后一句,声音发了颤,也不知是紧张还是高兴。
李修文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背得不错。晚上回去再温习三遍,明日我要抽你默!”
小牛咧嘴笑了,重新坐下,拿起笔来认认真真地抄书。那笔握得还不太稳,但一笔一划都极用力,仿佛要把每个字都刻进纸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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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修文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那些稚嫩的面孔。有的正在奋笔疾书,有的咬着笔杆皱眉思索,有的偷偷拿眼角瞟旁边的同桌,想瞧瞧人家抄到了哪里。
春日的阳光从窗纸里透进来,照在孩子们的后脑勺上,那些毛茸茸的发顶泛着一层暖融融的光。有个孩子打了个哈欠,又赶紧捂住嘴,心虚地抬头看了先生一眼。
李修文装作没看见,转身踱到窗边。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刚做塾师的时候。那时候李村的私塾还只有一间茅草屋,七八个学生挤在长条凳上,冬天冻得缩成一团,夏天闷得满头大汗。
他那时候才二十出头,刚考中秀才,踌躇满志地以为自己很快就能中举、做官。谁知一考就是十几年,年年落榜,到后来彻底死了心,才安安分分地做起了塾师。
一晃就是三十年。三十年里,他教过的学生少说也有三五百人了,其中出了举人李成业,还有好几个童生。李村私塾从他一个人教七八个学生,到如今三个塾师教七十多个学生,屋子从一间变成了六间。
就连县教谕每年年底都要来巡视一次,夸几句“乡学兴盛”的话。每次教谕大人来,李修文都站在廊下迎接,心里头那点遗憾便淡一分,骄傲便多一分。自己的功名止于秀才,但学生的前程却走得更远,这就够了。
他走回书房,拿出一本厚厚的册子,翻开来看。册子上密密麻麻记着学生的名字、年龄、入学日期、读过的书、考过的试,一笔一划都是他亲手写的。
从去年秋天扩建到现在,半年时间里,李村私塾又新收了二十三个学生,其中有十一个是佃户和长工家的孩子,按照李继宗定下的规矩,忠诚的佃户长工子女,一律免收束脩,笔墨纸砚由李家统一配给。
李修文把新增的名字一个一个看过去,心里默算着人数,忽然目光一顿。李小牛、王大头、赵二牛、陈小丫……等等,陈小丫?他把册子凑近了些,确实是“陈小丫”三个字,旁边注着“女,九岁,佃户陈老耕之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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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笔顿了一下。女孩子入学,在太皇河一带还是少见的。去年李继宗跟他说起这个主意的时候,他还有些迟疑。男女同堂,传出去怕惹闲话。他记得自己当时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少东家,这事得想周全了。外头那些老脑筋的人,嘴碎!”
李继宗却说:“先生,咱们办的是学,不是牌坊。佃户家的女孩子长大了也是要嫁人生子的,识几个字,懂些道理,将来教出的孩子也能好一些。再说了,她爹陈老耕给咱们李家种了二十年的地,从没误过一天工。这样的人家,咱们不能寒了他们的心!”
这话说得李修文心里一动。他想起自己年轻时考科举,屡试不第,心灰意冷,是妻子柳氏在一旁劝慰开解,才慢慢走了出来。柳氏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知书达理,说话做事比他见过的许多读书人还明白。女子读书,确实不是坏事。
于是他点头答应了,让陈小丫进了学堂,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好在这孩子文静,从不与旁人吵闹,几个月下来,也没闹出什么风波。只是每回写大字,她都比别人多写一张,悄悄压在砚台底下。李修文发现过两回,没作声,只在册子上她的名字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圈。
正想着,李继宗来了。李继宗也是他的学生,穿一件深蓝绸面的棉袍,手里拿着一卷纸。他进门先向李修文拱了拱手,叫了声“先生”,脸上带着笑。这位少东家去年秋天刚接了父亲的当家权,眉目间还有几分书卷气,但做事已经显出了老成。
“少东家来了!”李修文站起身来,“有事?”
李继宗点点头,把手里那卷纸递过来:“县里教谕那边传了话来,说三月十五要在县衙聚会,请太皇河一带各私塾的掌塾先生都去。先生看看这个!”
李修文展开纸卷,是县教谕手写的一封通告。大意是说,近年来太皇河两岸私塾兴盛,学童日增,实乃本县文教之幸。兹定于三月十五日召集各私塾掌塾先生至县衙议事,交流办学经验,研讨课业内容云云。底下盖着安丰县儒学教谕的朱红大印。
李修文把通告看了两遍,合上纸卷,笑了:“这是第三回了。去年秋里开了一回,腊月里开了一回,如今三月又要开。教谕大人这是要把咱们几个老头子当成县里的宝贝了!”
李继宗也笑了:“先生这话说得。太皇河两岸如今哪家不知道李村私塾的名声?学生七十多人,比县学还多。教谕大人脸上有光,自然要多请先生去坐坐。我听说王村的杨先生上回去,回来之后足足高兴了半个月,逢人就说教谕大人亲自给他倒了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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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修文把通告收好,又问:“其他几家私塾怎么说?都去?”
“都去。王村的杨先生,周村的胡先生,陈村的陈先生,刘村的刘先生,一个不落!”李继宗说着,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张单子,“这是今年春季各家捐资的账目,先生过目!”
李修文接过单子,上面列着:李继宗捐银五十两、纸墨若干;李满仓捐银二十两;李春生捐银十两、粮食五石;李栓柱捐银八两……零零总总加在一起,够学堂半年的开销了。他看完了,点点头:“满仓今年多捐了五两!”
“是,满仓说去年棉花收成好,多出些力!”李继宗顿了顿,声音忽然压低了些,“先生,还有一件事。昨天丘村那边有人来打听咱们学堂考评的事,问得还挺细,什么学生甲等几个、乙等几个,文章写得如何、字练得怎么样……就差把每个学生的底细都问一遍了!”
李修文眉头一皱:“谁的人?”
“丘世裕家的小厮。我认得他,上回在镇上见过,跟在丘世裕后头跑腿的!”
李修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读书声仍然嗡嗡地响着,但他仿佛忽然听不见了似的。过了好一阵,他才开口:“你回了他们什么?”
“我说学堂考评的册子在先生手里,我不过问这些。那人就走了!”李继宗看着李修文的脸色,又追问了一句,“先生,这丘世裕到底打的什么主意?隔三差五就来打听学生的情况,咱们学堂的考评跟他有什么关系?上回我爹在的时候,他就派人来过一次,我爹没理会。如今他又来了,我怕他另有所图!”
李修文叹了口气,好一会儿,才说:“那丘世裕是太皇河有名的纨绔,家里银子多得花不完。但他祖上百年前犯了事,被朝廷罚了,世代不许科举。所以你瞧见没有,丘家虽然有私塾,子弟只能认字明理,不能考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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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身来,看着李继宗:“他不能考,就看别人考。这两年他不知从哪里琢磨出一条路子,拿学生的考试成绩来设赌。你想想,各私塾的考评成绩若是传到他耳朵里,他就能拿甲乙等次、文章优劣来开盘下注,把读书人的前程当成赌桌上的筹码!”
李继宗听得脸色都变了:“竟有这种事?县里不管吗?”
“怎么管?他赌得隐蔽,从不张扬。再说他丘家在县里有人,寻常告不倒他!”李修文的声音沉了下来,“去年秋天我就被他套过一次话。过了半个月,柳司吏来找我,说有人在考试上下注,还总赢,我这才知道上了当。从那时起,我就再没跟丘世裕说过一个字!”
李继宗握紧了拳头:“这丘世裕,竟把咱们辛辛苦苦教出来的学生当赌注?太过分了!”
“所以往后对这个人,一个字都不能多说!”李修文望着窗外,声音不高,“咱们辛辛苦苦教出来的学生,不能让人当成赌桌上的骰子耍!”
窗外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脆生生的,像春天河里第一波水响,一波接着一波,清亮而坚定。
李继宗站在那里,看着自己少时读书的学堂,看着那些坐在新课桌前摇头晃脑的孩子们,忽然觉得肩上沉甸甸的。他从前只觉得办学是件体面事,是李家在太皇河两岸立门户的好名声。如今才明白,这体面底下,还藏着许多要操心的地方,藏着别人觊觎的眼光。
“先生放心,”他说,“从今往后,丘世裕的人再来,我一个字都不会露。不光是我,李家上下的人,我都会嘱咐清楚!”
李修文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别的。师生成谊三十年,有些话不必多说,彼此心里都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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