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们家那道门,钥匙插进去得往上提着点劲儿才能拧开。我提了两下没开,她从背后伸过手来,往上一托,门开了。
今天这事就算办完了。中午在她那边摆的席,四张桌子,坐的多半是她市场里的熟人,我这边只来了我姐一家。晚上回来,声控灯一亮一灭,她换了拖鞋,没急着往里走,抬头看了眼天花板。
“这根管闪得不对,”她说,“两头脚都黑了。”
我嗯了一声。
这房子我住了四十多年。前三十多年跟爹妈住,我娘走后,就我一个人住。进门这一下,我心里有点东西说不清。以前一开门,黑的,冷的,东西都在原先的地方,我不开灯也知道哪儿是哪儿。今天门一开,灯亮着——出门前忘了关——桌上还搁着两盘席上打包回来的菜。盘子的边沿扣着,上面搭的保鲜膜是我娘留下的那半卷。
多了一个人,多的就是这俩盘子。
她把打包的菜端到灶台边上,一样一样换进碗里。我在客厅站着,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摸摸茶几,摸摸窗台。窗台上那堆东西我娘在的时候什么样,现在还什么样:一个铁皮饼干盒,盒盖有点凹;一把小剪刀;一盒针线,线轴缠成一团;还有个小老虎布偶,巴掌长,身子是黄的,脸上画的胡子早就褪光,肚子上贴着一块补丁,那是她自己剪了自己的旧衬衣补的。
“这屋里的东西,你别嫌弃,”我说,“我娘走了三年,我一样没动过。”
她没抬头,说了句:“我没嫌弃。”
“房子老了,水管也老,厨房那个龙头有点渗水,我拿生胶带缠过,缠不住,得换芯子。卫生间地漏下得慢。还有这沙发——”
我话没说完,她走过去,从她带过来的那个大口编织袋里往外掏东西。我原来以为那是她衣裳,结果掏出来一卷布,灰蓝底子,上面有细碎的白点。她抖开,往沙发上一铺。
沙发是那种老的三人沙发,布面,我娘在的时候买的,坐垫塌下去一大块,弹簧估计早不行了。我一直在上面搁换季的被子,好多年没人正经坐过。
那卷布铺上去,四角一抻,严丝合缝。连扶手拐弯那个弧度都对上了。
我愣了一会儿,说:“你咋知道尺寸?”
“我量过。”她说。
“你啥时候量的?”
她把沙发套的边角往垫子缝里塞,塞得很仔细,手劲不大,一下一下的。“你上回跟我说你这沙发不能坐人,只能搁东西。我说我来看看。”
“你什么时候来的?”
“上个月十六,你不在,去给人改水表了。”
我站在那儿没说话。
上个月十六,我确实在隔壁楼给人改水表,改了一下午。她一个人进了这屋,量了沙发的尺寸,回去裁布,缝,把边包了,今天拎过来,铺上。
“这布是我摊上卖的,”她说,“零头,人家不要的,凑起来够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跟说“菜买了”一样。
我坐下去。坐垫没塌,底下好像垫了东西,撑住了。
“塌十来年了,”我说,“头一回坐上去不硌人。”
“东西不坏,”她低着头理边角,“是没人管。”
我听完这句话,嗓子眼里像堵了点什么。我娘在的时候,这屋里什么都有人管,针线盒里哪根线没了她都知道。她走了以后,我就把日子过成了现在这样——东西坏了,能用就先凑合着,凑合不了就搁着,搁着搁着也就忘了。
她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
“还有啥坏的,你一并说了吧。”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啥?”
“你刚才不是数了好几样吗?龙头、地漏、灯管。还有没有?”
我说:“有是有。阳台那扇窗户关不严,冬天漏风,我拿胶带粘了。还有厨房那个抽油烟机的开关,得摁好几下才响。”
她点点头,听完,走到阳台去看那扇窗户,又踮脚摸了摸窗框。
“明天我摆完摊回来,把东西带上,”她说,“你别管了。”
“啥东西?”
“胶条、芯子、开关。”她扭过头看我一眼,“你干这行的,家里东西坏成这样,说出去让人笑话。”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这个人,说话不带刺,话一出来,你就得琢磨琢磨。我干了二十年水电,哪家的活我都干得利利索索,唯独自己家的,一年推一年。
她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窗台边上,看了眼那盒针线。她伸手把盒盖掀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这个别动,”她说,“回头我理。”
我心里咯噔一下,说不清为什么。
她把东西归置完,直起身来,把围裙解了,搭在椅背上。
“睡吧,”她说,“明天还得早起。”
她往屋里走,走到卧室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
“你娘那个针线盒里头,有几样东西,”她说,“明儿我拾掇完了给你看。”
说完她就进去了。
02
电话是我姐打来的,第二天早上七点不到。
“昨晚上咋样?”
“啥咋样。”
“你说啥咋样。”我姐在那边啧了一声,隔着电话我都听得见,“我跟你说,这个人我替你打听过,她前头那个……”
“姐。”
“你别打岔。人家三十多岁,长得也不差,凭啥看上你?你自己心里没杆秤?”
“有秤。”
“有秤,你那秤就是根筷子。”我姐叹了口气,“不是我说,当初人家头一回跟我提,我心里就犯嘀咕。离过婚的,心思深。你别傻乎乎地啥都往外掏。”
我握着电话没吭声。厨房那边传来轻轻一声响,像是锅盖碰了一下碗沿,接着又没了。
“她这个人,不像你想的那样。”我说。
“哪样?我说啥了我就哪样。”我姐的声音高了点,又压下来,“我就提醒你一句。你一个人过这么多年,手里有啥没啥,大家都清楚。人家图你啥?”
“图我沙发塌了没人管。”
我姐那头没声了。过了半晌,她说:“你这人。”
挂了电话我坐着没动。灶台上搁着一碗面,卧了个鸡蛋,还温着。她上班去了,那个摊,早上五点半就得开张。
我吃面的时候看见门后头挂着我的围裙。灰蓝色的,工地上发的那种,前面有个大口袋。那围裙左边口袋下头原本破了个洞,是勾在铁丝上撕的。我一直没补,干活的时候破洞那儿就往里灌灰。
今天那个洞没了。
我把围裙翻过来看,补丁在里面,针脚密得几乎看不见,用的是跟原来差不多的色儿。
我拿着围裙站在那儿,有点发愣。
我娘在的时候给我补过一回,补完那块布硬邦邦的,穿着硌腰。这块补得服帖,贴着摸不出来。
我把面吃完,碗洗了,倒扣在架子上。出门前又折回来,把围裙从钉子上摘下来,叠好,搁在沙发上。
不知怎么的,就觉得就这么穿着去干活,有点舍不得。
下楼碰见三楼的刘婶,她提着菜篮子,看见我就笑。
“小周,新媳妇进门啦?”
我点点头。
“我昨儿晚上看见你俩一块儿回来的。”刘婶把篮子换了只手提,“你媳妇我认得,菜市场修鞋那个。我那双棉鞋就是她修底,收了我五块钱,修完了还拿布给擦干净了。”
“嗯。”
“是个能干人。”刘婶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娘要是看着,该放心了。”
我在楼道口站了一会儿,风从小区门口灌进来,带着早点摊的油烟。八点多了,太阳照在半边墙上,另一半墙还是凉的。
03
下午收工,我骑车去了菜市场。
她那个摊在最里面一排,靠墙。一张折叠桌,一个马扎,一块硬纸板,上头四个字:修鞋配钥。桌上摆着几把钥匙坯子,一罐鞋油,几把锥子,旁边摞着纸盒,装的是鞋垫和织好的拖鞋。
旁边卖菜的大姐眼尖,先看见我。
“哟,这就是新姑爷?”
我点点头。她把手里那把韭菜扎上,嘴不停:“小满前儿还跟我说呢,说你手巧,修水管的。我说那正好,她那摊子后头那截水管前天还漏,你给看看?”
她往摊后头一指。墙根底下果然有一截管子,接头处缠着布条。
“我不是来干活的。”我说。
“知道知道,接媳妇。”大姐笑,笑完了压低声音,压低了反而更响,“小满这个人,你别看她闷,手上一堆活。谁家鞋坏了她都不收钱。我们这片的老头老太太,鞋都是她修的。”
我说:“嗯。”
“前两年她还给人家做保洁,擦玻璃、洗衣裳,什么都干。后来腰不好,才摆了这摊。”大姐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原先常来这儿坐着的那个老太太,穿灰褂子的,是不是你娘?”
我抬起头。“你认得我娘?”
“怎么不认得。”大姐声音又高起来,“你娘那时候天天来,往这儿一坐,也不买东西,就跟小满说话。小满一边给鞋上线,一边听她絮叨。我们都说这老太太哪儿来的,天天来。”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我娘走的前一年,除了去医院,最远只走到小区门口的小卖部,再远她就不出门了,说累。她最后那半年话少了很多,爱睡觉,饭吃两口就搁下。
可她天天来这儿?
大姐还在说:“后来有一阵她不来了,小满还问过我,说那个老太太怎么好久不来了。再后来——”她把韭菜往塑料筐里一搁,“后来就不知道了。”
我站在摊边上。市场大棚的缝里漏下太阳,一道一道的,照在那些鞋垫上,红的绿的,摞成摞。
她从后头出来,怀里抱着个纸箱,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你咋来了?”
“来接你。”
她把纸箱搁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大姐。大姐立刻低头干活,嘴里哼起小调,调子跑得没边儿。
“我娘以前常来?”我问她。
她把纸箱拆开,把里头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摆好。棉布鞋垫、织的拖鞋、一卷皮子、几把锥子。摆完了才说:“来。”
“她来干啥?”
“坐着。说话。有时候带点东西来,我不吃她就不走。”
我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又紧了一下。
“你咋没跟我说过?”
“说啥?”她把锥子往木头座里一插,“说我认识你娘,你就不娶我了?”
我一下噎在那儿。
“你那媒人,是你姐托的,”她说,“我就说了一句,我知道这家人。人家问我怎么知道的,我说买菜认识的。别的我没提。”
“为啥不提?”
“提了,你说我是图你娘那点交情。”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我不图那个。”
市场里吵得很,广播放着歌,卖鱼的泼水,卖肉的剁案板。她说完就不说了,弯腰去收拾纸箱的边角。
我站了一会儿,把工具箱从自行车后架上提下来。
“你摊子后头那截水管,我看看。”
“今天不收钱。”
“修东西收什么钱。”
“我是说修鞋。”她往我这边看了一眼,特别平,“你娘那双棉鞋,我给修的,收过钱。别的没多收。”
我没接话,蹲下去拧那截水管。接头缠的生料带缠得乱七八糟,我拆了重缠,又把底下垫圈换了。手上的活最不费心,干了几十年,手停不下来,脑子就能歇一会儿。
她在后头给人上鞋底,锥子扎进去的声音,一下,一下,有节奏。
我蹲在那儿,脑子里翻来翻去,还是我娘。
我娘生前不爱出门,说楼梯太陡。可她天天来这儿,一个人下来,走到菜市场最里头,坐在这个马扎上。
“她坐这儿都跟你说啥?”我头也没回地问。
“说你。”
我手上的扳手停了。
“说你手巧,说你不爱说话,说你一个人过日子,家里连个热乎饭都没有。”她顿了一下,“她说她最不放心的是你回家连灯都不开。”
我没回头。
“她还说,”她的声音从背后过来,还是那么平,“她要是走了,你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把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扔,蹲在那儿没起来。地上有摊水,是隔壁卖鱼的那边淌过来的,顺着砖缝往这边流。
“你娘头一回来,是修鞋。”她说着,锤子敲了一下鞋跟,“修完了不走,坐着看我干活。我那时候心里还犯嘀咕,这老太太想干啥。后来她就天天来。”
“你烦不烦?”
“不烦。”她把鞋翻过来看了看底,“我爹走得早,我妈也不在了。有个老太太愿意跟我说话,我高兴。”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市场里人开始少起来,卖菜的都在收摊。她那边还有两双鞋没修完,我帮她把纸箱子摞到自行车后架上。
“明天我早点来,”我说,“把你这后头的水管全换一遍。”
她把最后一个马扎叠起来,看了我一眼。
“你这人,”她说,“话不多,全拧在扳手上头了。”
04
晚上回家,我姐又打了一个电话。
“见着人了?”
“见着了。”
“问清楚了?”
“清楚啥?”
“你咋啥都不上心。”我姐在那边吸气,吸到一半又吐出来,“我问你,她前头那婚为什么离的,你问过没有?”
“没问。”
“你看看你。”我姐说,“人家要是跟你说是男方不好,你就信?这种话谁不会说。”
“姐。”我把电话换了个手,“这事我自己有数。”
“你有啥数。”
“她把我娘的鞋修了。”我说,“钱收了,鞋擦干净了。”
我姐那头顿了一下,没接上话。
“那能说明啥?”
“说明她干活不糊弄。”
挂了电话,我在客厅坐着,把工具箱提出来,一件一件擦。扳手、钳子、螺丝刀,从大到小排成一排。手上做着这个,心里那股东西才慢慢往下沉。
她洗完碗出来,看我摊了一桌子,没说什么,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把白天带回来的纸盒拆开,数里头的鞋垫。
我开口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声音有点干。
“我姐打电话来。”
“嗯。”
“问东问西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她把鞋垫一摞一摞码好,“你姐是怕你吃亏。换我是她,我也得问。”
我手里的钳子停了一下。
“你前头那段,”我说,“我没问过。”
她把最后一摞鞋垫放下,靠在沙发上,眼睛看着前头,也不知道看的是哪儿。
“过了六年。”她说,“没孩子。他家里人嘴上不说,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我在那个家里,饭做了,地拖了,到头来还是个外人。”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后来就散了。没吵,没闹,东西分清楚,各走各的。”
客厅里静了一会儿。窗外头有人遛狗,链子拖在地上,哗啦哗啦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问得太细,像是翻人家的旧账;不问,又像是装听不见。
她先开的口:“你这个人,是不是觉得把话问全了,是把人往外推?”
我没说话。
“我要是想瞒,”她说,“我连修鞋的事都不跟你说。”
那天晚上我睡得浅。半夜起来倒水,看见客厅的灯还亮着。她坐在桌边,那个铁皮针线盒搁在面前,盒盖开着,她没动里头的东西,就那么看着。
我站在门后的阴影里,没出声。
她把盒盖合上,又打开,从里头拿出那个小老虎布偶,托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放回去,把盒盖扣上,抱着盒子进了卧室。
我端着杯子在厨房站了半天,水凉了也没喝。
05
隔天早上她出摊早,五点多就走了。我起来的时候桌上留了张字条,压在碗底下:锅里有粥,阳台窗户我看了,明天带胶条回来。
我把粥喝完,走到窗台边上。
铁皮针线盒还在原来的位置,盒盖上那个凹下去的坑还在。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把盒盖掀开。
线轴、顶针、小剪刀,都在。底下的布头也还在。最底下压着个布包,土黄色的,包得方方正正。
我把布包拿出来,手心里沉甸甸的。
打开,里头两个东西。
一个是我小时候那个小老虎布偶。原先肚子上那块补丁还在,可旁边多了新补的一块,颜色配得跟原来的旧黄布差不多,针脚细得像画上去的,把磨秃的虎须也重新盘出来了。
另一个是只棉鞋,我娘的。黑色鞋面,千层底。这只我认得,另一只我找过,一直没找着,我以为丢了。鞋后跟磨歪的地方,被人重新纳过,纳得又平又结实,穿着的人走起来就不会往一边撇了。
鞋帮里头塞了一团布,我抽出来,是张叠了几折的纸。上头是我娘的字,铅笔写的,笔画抖得厉害,有几个字我都辨认了半天。
上头写着,鞋修好了,另一只也在摊上,哪天来取。底下还有一行,写得比前头的更歪——
“小满,我这病我心里有数。我那个儿子,嘴笨,心不笨。你们要是能成,我也就放心了。”
纸的边角都软了,看得出来被翻过很多次。
我把那张纸捏在手里,站了很久。窗台底下是小区那排老樟树,叶子绿得发黑,风一吹哗哗响。
我想起来,我娘最后那半年,我天天在外面干活,中午不回来。晚上回来她就说吃过了,让我别管。我以为她在楼下小卖部买的馒头。
她天天走下楼,走到菜市场最里头,坐在一个修鞋的女人旁边。她把鞋递过去,说给我修修。她坐着,说儿子的事,说了一遍又说一遍。她从那儿回来,手里提着一双修好的鞋,慢慢地走回来。
这些我一无所知。
晚上她回来,把胶条和新开关搁在桌上,卷起袖子就要干活。我把阳台上那扇窗户本来拦着。
“你先坐下。”
她看了看我手里的东西,那张纸,那个布偶,那只鞋。
“你翻我盒子了。”她说。
“这盒子是我娘的。”
“现在是我的。”她把胶条放下。
我坐在沙发扶手上,把那张纸摊开,放在茶几上。
“这鞋,她啥时候给你的?”
“去年秋天。”她在对面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她来的时候带了这一只,说另一只找不着了,让我先修这只。我说你回去找找。她说找不着了,人老了,东西记不住地方。”
“后来呢?”
“后来她又来了一趟,把另一只带来了。两只都修好了,她说哪天来取。”她看着茶几上那只鞋,“过了些日子,她没来。我托人打听,才知道人不在了。”
“那你咋不来找我?”
“我拿啥身份找你?”她说,“我就是个修鞋的。”
“我娘把话都写纸上了。”
“那纸是写给我的。她让我收着。”她把纸拿起来,又放下,“我没打算用这张纸去找谁。你托人来说亲的时候,我寻思了三天。我想,要是我答应了,这张纸就永远不给旁人看。要是不答应,这鞋和这个布老虎,我找个日子给你送过去。”
“后来为啥答应了?”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会儿。
“你那天来我摊上,手上全是泥,蹲下来就给我拧那截水管。拧完了跟我说,你这后头得换一整套了,用这种破接头,来一个人磕一次膝盖。”
我嗯了一声。
“你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没往我脸上瞟。”她说,“我心想,这个人,能过日子。”
窗台上那盒针线敞着。她过去把它合上,扣严。
“那个布老虎,你娘让我补的。她说她手抖,针都穿不进去了,可这东西你从小就捏着睡,不能扔,补上新布,你回来看着心里就不空。”
她顿了顿。
“我补的时候想,这一家子,老太太走了,留下一堆破的旧的,一样一样都有人拿手接着。我就接着了。”
我没抬头。
我手上还捏着那只棉鞋,鞋里头垫着那团布。布很软,是洗过很多年的旧布。
“我娘走的时候,”我说,“我连她爱去菜市场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她说,“你娘也不让我全说。她说你要是知道了,该嫌她啰嗦。”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说别的。她把胶条拿上,踩着凳子把阳台窗户封了,又把厨房那个开关换了。她干活的时候我给她扶着凳子,她不要我扶,说稳当。
夜里我起来,把她换下来的旧开关捡起来看了看。铜片磨得发亮,边角都磨圆了。
06
日子过起来,跟我想的不一样,也跟我想的差不多。
早上她走,我走。晚上回来,谁先到谁做饭。有时候她收摊晚,我把菜切好搁在那儿,等她回来炒。我切得粗,她也不说什么,下锅的时候再改两刀。
我姐来过一趟,提着一兜苹果,坐了半个钟头。她俩在厨房说话,我在客厅坐着,听不清说什么,只听见锅碗碰在一块儿,叮当响。走的时候我姐在门口站着,看着门口那双摆整齐的棉拖鞋,又看看窗台上那个铁皮盒。
“这针线盒,你娘藏了多少年,我都没见她打开过。”我姐说。
“现在有人打开了。”
我姐看了我一眼,没接话,下楼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慢。
那个布老虎我搁在了床头。她还是不高兴我进她那个摊的后头翻东西,说乱了她的码。我每回都答应得好好的,下回照样翻。
上个礼拜她腰又有点不得劲,收摊回来蹲不下身。我说以后鞋子拿回来我帮你修,她看我一眼,说:“你会?”
我说你教我。
她愣了一下,没笑,也没说什么,进屋从床底下拉出个木箱子,打开,里头是她的家什:锥子、线蜡、小锤子、一副磨得发亮的鞋楦子。她挑出最长的那根锥子递给我。
“先学上线。”她说,“锥的劲别使满了,扎透了就停,手要稳。”
我接过来,锥子把儿上被她的手攥得发亮。我在一块废皮子上扎了七八个眼,歪歪扭扭的。
她凑过来看了一眼。
“还行,”她说,“比你切的土豆丝强。”
窗外头那根灯管今天早上换了,两根新的,亮得发白。她坐在小凳上上鞋底,我坐在旁边练上线。她的手一停不停,我的眼一眨不眨。
楼下刘婶在喊谁家的被子忘收了。风从窗户缝里进来,带着点隔壁炖肉的味儿。
她把手里那只鞋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递给我。
“你试试,这只后跟该收了。”
我接过来,她在我旁边坐下,没说别的。
菜刀还在案板上搁着,切了一半的葱白在灯底下泛着亮。她说明天想吃带馅的,我说那得早起剁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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