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发从主卧出来,站在门口问我:“你昨晚鬼叫个什么?我睡得好好的,都让你给吵醒了。”那是今年十一月底的一个早上,我坐在自己屋里的床边,右脚踝肿得像个发面馒头,袜子都脱不下来。
他这句话一出口,我前半夜在客厅地上躺的那几个钟头,一下子全对上了。我没接话,就那么看着他。心凉不是打这儿开始的,是打这儿落实的。
我叫赵淑芬,今年五十二,住沈阳铁西一个老小区,在社区超市做半天理货。孙德发五十五,供热公司退休的维修工,退休金比我多几百块。
我们分房睡十二年了。十二年前女儿孙悦中考,我在她那屋陪读,后来干脆睡次卧,孙德发说自己打呼影响我,搬进主卧,慢慢养成进屋带门的习惯。
女儿考上大学、毕业、在外头成了家,他也没搬回来过。我提过一嘴换回来,他说:“都这岁数了,折腾啥。”后来我就不提了。平时我们各做各的饭,水电暖气他交,菜钱我出,一天说不上十句话,过年一块儿走亲戚,外人看着,还当我们老两口过得挺瓷实。
崴脚是头天夜里十一点多的事。我刚睡下两个钟头,起来上厕所,客厅没开灯,那个家我闭着眼睛都能走。地上有个塑料盆,孙德发晚上泡脚用的,用完从来不收。
我右脚正踩进盆沿里,人一下歪出去,摔在沙发边上,右脚踝当时就不对了,一跳一跳地疼,想站,脚一沾地就麻,使不上半点劲。
我就躺在地上朝主卧喊:“德发,你扶我一把。”喊了三遍。第二遍的时候,我听见他屋里刷短视频的动静停了一下,床板咯吱响了一声,然后就没声了。
我心里还替他找辙:岁数大了,睡得死,没听见。我又喊第三遍,比前两遍都大。还是没声。再往后我就没喊了,不是不疼了,是躺凉了,知道喊也白喊。
十一月的地砖,凉得咬人。我撑着沙发扶手一寸一寸往茶几挪,手机在茶几上充电。给女儿打电话,十二点多了,响到自动挂断,没接。
想打急救电话,又寻思也就是崴个脚,半夜叫救护车,费钱,还吓唬人。冰箱在厨房,离茶几两三步,我扶着墙挪过去,摸出冻饺子,拿毛巾裹上敷在脚踝上,敷化一层换一层。
就这么疼一阵敷一阵,靠着沙发腿坐到窗户发白。那几个钟头,我一开始想的是“他咋还不醒”,后来变成“我要是心口疼呢”,再后来就剩一个特别简单的问题:往后夜里我再出事,喊谁?
天亮了,脚肿得老高。我还是照过了半辈子的老习惯,先把粥坐在锅里,才给自己倒热水。孙德发就是这时候出来的,说了开头那句“鬼叫”。
我问他:“你昨晚听见没有?”他说:“听见了,寻思你也没啥大事,叫唤两声就完了,我第二天还得早起呢。”我说:“我要是真出大事呢?”他愣了一下,说:“你不是还能喊吗?”
你看,这就是他的理,理直气壮的。我没跟他吵,把锅里给他温的粥倒回去,扣上锅盖。他在我背后又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也不想知道。
那天上午我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半晌,琢磨出一句话来,没跟任何人说:没有感情的婚姻,你就是快咽气了,人家也当你是在无病呻吟。
这话不是我编出来教育谁的,是我半夜躺在地上、一遍一遍替他找辙的时候,自己找明白的。
中午女儿回了电话,下午就赶过来,拉我去医院拍片子。韧带拉伤,没伤着骨头,打上护具,医生说少下地,养两个礼拜。我在医院走廊坐着,心里反倒踏实了点:不是大事。可前一天晚上,孙德发就是拿“没啥大事”当理由,躺了整宿,一回床都没下。
女儿怕我一个人在家遭罪,接我去她家住。她家在浑南,两居室,婆婆带孩子住一间,他们两口子一间,我睡沙发。头两天还好,女儿晚上给我端洗脚水,说:“妈,我爸就那样,你别跟他置气。”
可白天婆婆的脸色就摆在那儿,孩子放学又哭又闹,女婿天天加班到十点多。住到第五天夜里孩子发烧,一家人围着转,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忽然就想明白了:这屋里有我一双筷子,没有我一间屋。
第七天我跟女儿说我回去。她要开车送,我没让。她那房贷一个月三千多,孩子刚上幼儿园,谁也别想长期赖上谁。
回了老房子,我拄着拐。当晚我把话跟孙德发摆开了:第一,往后我夜里喊你,你必须应声;第二,家里活儿你分一半;第三,钱的事说清楚,别等我老了糊里糊涂。
就这三条。我没绕弯子,补了一句:“做不到,我就搬出去先分居,离婚的事再谈。”你猜他怎么说?他乐了:“你更年期了吧?”又说:“五十多岁闹离婚,儿女脸往哪儿搁,让人笑话死。”
我这三条,他一条没接,转头给女儿打电话,让她劝我。女儿在电话里说:“爸,我妈说得对,你夜里应个声能咋的。”他把电话挂了,接着跟我冷战。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拐杖横在门口鞋堆上。他已经坐在客厅喝茶了,说了句:“搁那儿碍事。”我弯腰把拐捡起来的时候,忽然就不难受了,心里反倒定了:跟这样的人讲道理,讲一年也是这样。
他不觉得亏欠,他只觉得我事儿多。这十二年不是哪一天坏的,天天都这样,是我以前拿“老夫老妻都这样”糊弄自己罢了。
打那天起我开始算账。退休金两千六,理货一个月两千出头,加一块儿不到五千。老房子在孙德发名下,这个我认,十二年我也没较过劲。
我在同一个小区找房子,找着一楼一居室,朝南,门口就两级台阶。房东是个比我大几岁的大姐,听我说脚伤没好,痛痛快快答应把台阶包上防滑条。
月租六百五,押一付三,先签半年。我又添了防滑垫、一个插电的小夜灯,从二手市场拎回个小冰柜。签完合同出来,我在楼底下站了一会儿,腿还有点瘸,心里头是轻的。
搬家没惊动几个人。女儿礼拜六开来车,帮我拉了两趟。我拿的东西不多:自己的衣裳,我的退休金卡,一本娘家相册,女儿小时候的照片,再加那个用了十来年的电饭锅——这十二年我在孙德发手上吃过的饭,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坐在客厅没动,看我进门出门,末了说一句:“走了就别回来。”我把老房子的钥匙搁在鞋柜上:“离婚的事儿,你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他没接话。出门在楼道碰上老邻居,她拉着我说:“都这岁数了,凑合过吧,老了还得靠老伴。”我说:“老姐姐,那天夜里我喊了三遍,你说我靠上了吗?”她没言语。十二年,我头一回从这个门出去,没回头。
如今我在这间屋里住了一个月。脚崴了快俩月,护具上礼拜刚摘,走路还不太敢使劲,隔天去超市上半天班。老板娘知道我一个人住,把我手机号存下了,说哪天没去提前说一声。
手机紧急联系人设的孙悦,楼下邻居大姐也留了电话,让她有事给闺女捎信。屋里不大,可夜里什么地儿响一声,我都知道是自己屋里的动静。
孙德发发过两回微信。头一回问:“晚上回来做饭不?”我回:“你自己做。”第二回发:“你到底想咋样?”我没回。孙悦每礼拜六过来,拎一袋冻饺子,给我看看手机里孩子的照片,坐一个来钟头就得走,婆婆那边离不了人。
她走的时候总在门口站一下,说:“妈,你这屋真暖和。”我说暖和,是房东一并交的供暖,是真暖和。
离婚的事儿还没办完。协议的草稿我托人写了,给孙德发送过去,他说再想想,到今儿没个准话。我不催。下个月社区有法律咨询的日子,我打算去问问,他要老这么拖着不签字,我就走法律途径。
往后分居的日子怎么过,我心里有数:钱是我自己挣的,屋是我自己租的,往后这脚要养、日子要过,也都是我自己安排。
前两天夜里我起夜,先按亮床头的夜灯,扶着墙走到门口,倒水,再走回来,一步是一步。躺下前我想,礼拜把房东大姐那两级台阶的防滑条验一验,下礼拜去社区问咨询的日子。
脚一天天见好,别的事,也照这么一天天办。我总记得那晚上我朝隔壁喊了三遍“你扶我一把”,打那以后,我夜里再没喊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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