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周长安二年,洛阳连降七日暴雨。
神都城西的天牢被雨水浸得透骨阴冷,墙角生出一层青灰色的霉斑,空气里混杂着腐烂稻草与铁锈的气味。每到夜深,牢墙缝隙便往下渗水,滴答声像有冤魂在暗处低泣,听得人后背发麻。
三更刚过,死牢深处骤然响起一阵疯狂的撞门声,铁链哗啦啦震荡不停。
狱卒提着油灯循声赶去,灯影摇曳间,只见最里面那间囚室,一个披头散发的男人死死抓着铁栏,指节泛白,满目血丝。
“我要见大理寺的人!”他嗓子嘶哑,声音却像劈开黑夜的刀,“再晚——整个朝堂都得死人!”
油灯下,他的脸被阴影割裂,眼底却亮得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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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男人,正是三日后就要问斩的死囚——裴宣。
牢头嗤笑一声,敲了敲铁栏:“一个谋逆犯,死到临头还想见大理寺卿?做什么春秋大梦。”
裴宣却忽然压低了声音,嘴唇几乎贴着铁栏,吐出一句让所有人头皮发炸的话:
“十年前太子坠马案,不是意外。”
雨声骤然加大,像一盆水猛地泼在天窗上。
牢房里瞬间死寂。
狱卒们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收住了。整个大唐都知道,“太子坠马案”是碰不得的禁忌。
十年前,唐高宗长子李弘暴毙于东都,一时间流言四起。有人说是旧疾复发,有人说遭人毒手,甚至有人说他撞破了什么不该撞见的秘密,才被暗中毒杀。可无论朝野怎么猜,没人敢公开议论半句。因为但凡沾了这个案子的人,不是死了,就是入了罪。
而如今,一个死囚竟在临刑前忽然提起这件旧事。
狱卒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吭声。消息却像长了脚,不到半个时辰,便送到了大理寺。
接手此案的,是大理寺少卿沈策。
沈策三十出头,寒门出身,靠一身本事从刀笔小吏一路爬到今日位置。断案极狠,行事极冷,洛阳官场背地里都叫他“冷面刀”。可当那碗茶递到嘴边,听到“太子坠马案”几个字时,他握盏的手还是微微停了一瞬。
因为十年前,他父亲沈文远,也曾卷入此案。后来,父亲死在流放途中。
沈策放下茶盏,独自进了天牢。
牢房里又湿又暗,裴宣被铁链锁在木柱上,浑身伤痕纵横,血迹和污泥结成了硬壳。可看到沈策走进来的那一刻,他却笑了,露出一口沾血的白牙。
“你果然来了。”
沈策立在几步外,目光冷得像淬过冰:“你一个将死之人,还想玩什么花样?”
裴宣低声道:“我不是谋逆犯,我只是替人背了罪。”
他说完,喉头一滚,从嘴里缓缓吐出一颗蜡丸。
狱卒脸色骤变,刀已拔出一半。裴宣却咳着血笑了:“别紧张,我若真想死,咬一口毒药就是,何必等到今天。”
蜡丸被剖开,里面藏着一张极薄的绢纸。纸上密密麻麻写了些字,而最醒目的位置,是三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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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竟是当朝兵部尚书崔延。
第二个,是已死多年的内侍监王忠。
第三个名字,让沈策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他父亲——沈文远。
“什么意思?”
裴宣缓缓抬起头,声音嘶哑而笃定:“十年前,太子不是病死的。”
“他是发现了有人私卖军械,准备上奏,才被人灭了口。”
牢房外一道惊雷劈下,轰然炸响。沈策却只觉后背发寒,指尖一点点凉透。
因为他忽然想起,父亲沈文远当年所辖的,正是东都军械库。
裴宣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当年真正动手的人,如今早已身居高位。而你父亲,不过是不肯同流合污,挡了旁人的路。”
“所以他必须死。”
沈策沉默了很久,才冷笑一声:“一个死囚的话,我凭什么信?”
裴宣的嘴角扯了一下:“因为你父亲临死前,留下过一封信。”
这句话像把刀,直接扎进了沈策心口。
父亲死后,沈家被抄。那封信,也从此不知所踪。除了当年经手此案的人,世上不该有第二个人知道它的存在。
沈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死囚,知道的东西远比他想的多得多。
他正要继续追问,牢外却陡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一名狱卒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惨白。
“沈大人,不好了!”
“刑部来人了,说奉旨提审裴宣!”
沈策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按规矩,死囚移交必须白日盖印、正门提人,绝不会有深夜突然上门的事。
除非——有人急不可耐要灭口。
他几乎没多想,转身大步冲出牢房。
天牢外,黑压压的黑甲禁军已经列满庭中。为首一人是宫中老太监,手持金牌,面无表情地站在檐下,雨水顺着伞沿淌成细线。
“奉天后口谕,提审重犯裴宣。”
沈策盯着他:“提审死囚,为何不经大理寺?”
老太监淡淡一笑,声音又细又凉:“沈少卿,有些案子,知道太多,未必是福。”
空气骤然绷紧,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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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双方僵持之际,牢里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沈策猛地回头,只见裴宣的胸口赫然插着一支短箭,鲜血正汩汩涌出。牢房顶部,不知何时破开一道口子,一支黑漆漆的箭筒还悬在梁上。
有人早就埋伏在了那里。
裴宣倒在血泊中,身体剧烈抽搐,嘴里涌出一缕又一缕暗红的血。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抓住沈策的衣袖,喉间发出模糊的气音:
“军械账册……在龙门石窟……”
话未说完,头一歪,彻底断了气。
天牢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雨水敲着瓦檐,像在替谁哭。
而那名老太监,立在廊下,缓缓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第二日,朝廷降下诏书:“谋逆犯裴宣畏罪自尽,此案就此终结。”
没人敢再议论一字。
可沈策知道,这件事远远没有结束。
三日后,他独自秘密前往龙门石窟。
暴雨方歇,伊水河面浮着一层灰白色的浓雾,石窟深处幽暗得不见天光。沈策一路绕至后山,在一尊残破的佛像底座后,果然摸到一个锈迹斑斑的铁匣。
匣中静静躺着一叠厚厚的账册。
账册上密密麻麻记着十年来的军械流向,数额触目惊心。每一笔的页尾,都印着朝中重臣的私印。有一页尤其刺目,墨迹虽陈,字句却像刀子:
“显庆五年,东宫密令,已除。”
沈策的手指一点点发冷。那“东宫”二字,指的正是当年的太子府。
也就是说,真正要杀太子的,极可能来自皇族内部。
就在此时,石窟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脚步。十几名黑衣人已无声无息封住了出口,刀鞘上的水珠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为首之人缓缓拔刀,刀光映着洞外暗沉的天色。
“沈大人,东西,留下。”
冰冷雨水顺着石壁缓缓滴落,浸透了沈策脚下的青石。他忽然明白裴宣为何宁可等死,也不敢早说。
因为这世上最危险的,从来不是秘密本身。
而是——知道秘密的人。
那一夜,龙门石窟血流成河。
第二日,有渔民在伊水下游捞起几具尸首,面目全非,唯独不见沈策。有人说他死了,顺水不知漂到了哪里;也有人说他带着账册连夜逃出了洛阳,从此不知去向。
半年后,兵部尚书崔延暴毙于家中。太医说是心疾发作,可那天夜里,有人听见崔府传出一声极短的惊叫,随后便再没了动静。死因成谜,无人敢深究。
而神都城里,开始悄悄流传起一句话:
“十年前的那桩旧案,又有人提起来了。”
雨还是在下。洛阳城的天,始终没有放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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