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马长林,今年六十三,退休前在市机床厂干了三十五年,从学徒干到车间副主任。我有一个老同事,叫周建国,比我大五岁,跟我一个车间,睡上下铺,一起扛过料,一起挨过批。他五十岁那年信了道,五十三岁正式出家,去了城郊青云观,道号玄清。我们这些老伙计还叫他老周,他也不恼,笑着说:名字是壳,人是瓤,壳换了,瓤还是那个瓤。
他出家以后,我们没断来往。每年清明、过年,我去看他两趟,带点茶叶,他在观里给我泡一壶,坐在那棵老银杏树下,我们聊一下午。他那个观不大,三间殿,一个院子,香火不旺,就他和一个六十多岁的老道长守着。可我每次去,心里都特别静——不是因为什么神仙,是因为那个院子里安静,有鸟叫,有树,有个人不紧不慢地跟你说话。
我六十二岁那年冬天,去看他,那天聊到了"老"。我说:老周,我今年六十二,我这一年忽然觉得身体不行了——我爬四楼要歇一次,我夜里起夜三回,我上个月体检,血压一百五十五,血脂也高。我说:我这是不是开始走下坡路了?
他给我倒了杯茶,说了句:长林,六十岁以后,不是走下坡路,是换了条路。从前的路是往上爬,比谁高、比谁快;如今的路是往下走,比谁走得稳、走得远。你如今的任务不是"更好",是"别出事"。
那天下午,他跟我说了十一条。他说:这不是什么仙方,也不是什么道法,这是我在观里看了二十年老头老太太,一条一条看出来的。人过六十,保命的诀窍就这十一条。你记着,不是让你多活多少岁,是让你少遭罪、少出意外,能自己走路、自己吃饭、自己上厕所,这就叫保命。
他一条一条说,我拿手机一条一条记。今天我把这十一条写出来,也把这一年多来,我自己身上、我那些老伙计身上验证的事,一并写出来。
头一条:起床慢半拍。他说,人睡了一夜,血压低,血稠,猛地一下坐起来、下地,最容易出事。他教我一个法子,叫"三个半分钟":醒了先躺半分钟,坐起来再坐半分钟,两条腿垂在床沿再坐半分钟,然后才站。他说:这三个半分钟,是你一天里最值钱的一分半钟。
第二条:厕所不较劲。他说,有尿别憋,有便别硬挣。憋尿,血压往上蹿;解大手屏着气使劲,腹压一高,血压"噌"地上去,心脏和脑血管跟着遭殃。他说:我在这观里二十年,听见过的、在厕所里出事的老人,不下十个。厕所是最不该较劲的地方。
第三条:晨练等太阳。他说,别赶早,别空腹,别逞强。冬天尤其——冷空气一刺激,血管一收缩,血压往上走,加上一夜没喝水,血又稠,这个点出去跑,是在给心脑血管找事。他让我把锻炼推到太阳出来以后,喝杯温水,吃点东西垫一垫,走半小时,身上发热、能说话不能唱歌,就够。
第四条:水要勤喝。他说,人老了渴感迟钝,不觉得渴不代表不缺水。水不够,血就稠,栓子就容易堵。他让我一天喝一千五到两千毫升,分七八次,一次两三口;早上起床一杯,睡前一小杯,起夜后再补一小口。他说:白开水是最便宜的药,你们年轻人不信,你们老了就信了。
第五条:洗澡三不。水温别太高,时间别太长,门别反锁。他说,水温过了四十度,血管一扩张,血压往下掉,加上浴室蒸汽多、氧气少,最容易晕;一晕倒在湿地上,麻烦就大了。他让我把门锁换成外面能开的,地上铺防滑垫,马桶边装个扶手。
第六条:防跌倒是头等大事。他说,老人摔一跤,不是摔断骨头那么简单——骨头能长,可躺三个月,肌肉全废了,肺也废了,人也就废了。他让我把家里改一遍:地上的电线杂物收干净,地毯撤掉或者固定死,卧室到卫生间留一盏夜灯,鞋子要合脚防滑,家里别登高取东西,够不着就喊人。他说:这一条,比吃什么补药都强。
第七条:血压自己量,自己记。他说,高血压是无声的杀手,你感觉没事不代表血压没事。他让我买个上臂式的电子血压计,早上起床后、晚上睡前各量一次,坐稳五分钟再量,量两遍取平均,记在本子上。他说:那个本子,将来给医生看,比你说一百句都管用。
第八条:药不能自己加减停。他说,他见过太多"感觉好了就停药"的人,血压正常了停降压药,血脂降了停他汀,结果反弹起来比原来更凶。他让我把家里所有药,连保健品都算上,三个月清理一次,过期的扔,记不住的写在盒子上;每次去医院,把所有在吃的东西列个单子给医生看——因为很多药之间是会"打架"的。
第九条:保健品不如一顿饭。他说,这话可能得罪人,可我得说。你们这些人,退休金不少,全送给卖保健品的了。真有能治百病的,医院早关门了。他让我把买保健品的钱,花在菜场上——一斤鱼、一斤肉、一斤青菜,比什么胶囊都管用。他说:我在这观里,一日两餐,粗茶淡饭,今年六十八,血压正常,靠的不是丹药,是那口饭。
第十条:身体有信号,别拖。他说,有几样东西不能扛:体重不明原因地掉;持续两周以上的咳嗽、痰里带血;大便习惯变了、便血、黑便;吃东西噎得慌;身上哪个地方长了包、溃疡久不愈合。这几样,出现一样,两周之内去查。他说:你这个年纪,最怕的不是查出病,是拖。拖三个月,早期的拖成晚期的。
第十一条,他说得最长,也最有他那个身份的味道。他说:不较劲。
他说,这一条是十一条里最要紧的。前头十条是身上的,这一条是心里的。他说:我在这观里看了二十年,我发现,走得快的老人,多半不是病死的,是气死的、憋死的、孤单死的。跟儿女较劲,跟老伴较劲,跟过去的自己较劲,跟老天较劲。较来较去,把一口气较没了。
他说:道家讲"顺应",不是让你躺平,是让你明白哪些事你能管、哪些事你管不了。儿女的路,你管不了;老天的事,你管不了;过去的事,你更管不了。你能管的,就是今天这顿饭、这觉、这步路。把能管的管好,把管不了的放下,这口气就顺了。
他说:还有一样——别把自己关起来。人老了,最毒的药不是病,是没人跟你说话。你得天天出门,天天见人,天天说几句废话。哪怕去公园坐着听别人吹牛,也比一个人在屋里强。
那天下午,他把这十一条说完,太阳已经偏西了。银杏树的叶子落了一地,金黄金黄的。他站起来,扫院子,一边扫一边说:长林,这些话我每年都要跟人说几遍。听进去的人,多半能安安稳稳地多走几年;听不进去的,我也没办法。
我回家以后,把这十一条抄在一张纸上,贴在冰箱上。这一年多,我照着做,也看着我那帮老伙计,一样一样地应验。
先说我自己。我照着第七条,每天量血压,记了三个月,发现一个问题:我早上六点到八点那段血压最高,一百六十几;下午反而正常。我把这个本子拿给社区医院的医生看,医生把我的降压药调到了晚上睡前吃。一个月以后,我的晨峰血压降下来了。要是我一直"凭感觉",这个事永远发现不了。
再说第四条喝水。我起夜以后补那几口水,一开始觉得麻烦,后来成了习惯。今年春天体检,我的血流变指标比去年好了一截。医生说:老马,你这水喝得值。
再说第六条防跌倒。我把家里改了一遍:卫生间的锁换了,防滑垫铺了,马桶边装了扶手,卧室到卫生间装了个感应夜灯。我老伴一开始嫌我折腾,说你这是干嘛。今年三月,她半夜起来上厕所,在地砖上滑了一下,一把抓住了那个扶手——没摔倒。她抓着扶手,站在那儿喘了半天,回头跟我说:你装的这个,救命。
再说第十条。我们厂的老赵,跟我同岁,去年开始大便带血,他以为是痔疮,自己抹药膏,抹了四个月,人瘦了十八斤。我拿那十一条给他看,看到第十条,他脸白了。第二天去医院,一查,肠子上长了东西,还好不算太晚,做了手术,如今在做后续治疗。他上个月来看我,说了句:长林,我要是早看到那一条,能少受多少罪。
再说第十一条。这一条,我是用我自己的一件事验证的。去年冬天,我跟我儿子吵了一架——为了孙子的事,具体不说了,反正吵得挺凶,我摔了电话,气得血压上来了,头晕,在沙发上坐了一下午。那天晚上我想起老周说的"不较劲",我把那张纸从冰箱上揭下来,看了半天。
我第二天给我儿子打了个电话,说的第一句是:昨天爸态度不好,爸跟你道歉。我儿子在电话那头愣了半天,说:爸,是我不好。我们爷俩那天聊了四十分钟,把话说开了。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觉得胸口那块石头,没了。
我今年六十三。这一年来,我把那十一条做成了一张表,贴在冰箱上,每天看一眼。头三条是早上的,中间几条是白天的,最后一条是一辈子的。我老伴如今也跟着我一起做——她每天跟我一起量血压,一起走半小时,一起喝水,一起在太阳底下坐着跟人说话。
上个月我又去看老周。他坐在那棵银杏树下,还是那身灰布道袍,还是那个不紧不慢的样子。他问我:那十一条,你做了没有?我说:做了。他问:管用吗?我说:管用。
他笑了,说:管用就好。我这些东西,不是什么道法,就是看多了人,看出来的。六十岁以后的身体,跟六十岁以前不一样——以前是"用",如今是"养";以前是"拼",如今是"躲"。躲什么?躲那些能要命的小事——躲那一下猛起,躲那一次硬挣,躲那一跤,躲那口气。
他说:你能躲开这些,你就能自己走路、自己吃饭、自己上厕所,能看着你孙子结婚、你重孙女长大。这就叫保命。
我临走的时候,他送我到观门口。他站在那棵银杏树下,风把他的道袍吹得动了一下。他说:长林,你今年六十三,你还有二十年好日子。这二十年怎么过,就看你躲得躲不得那些小事。
我今年六十三,我把这十一条写出来,是想跟所有过了六十的人说一句:我们这个年纪,最值钱的不是钱,也不是什么灵丹妙药,就是那几个不起眼的小习惯。起床慢半拍,厕所不较劲,晨练等太阳,水要勤喝,洗澡别闷,家里防滑,血压自己量,药别乱停,别信保健品,有信号别拖,还有——别较劲,别把自己关起来。
这十一条,看着是小事,可老天收人,多半是从小事上收的。你把这些小事躲开了,你就躲开了大半的灾。
昨天早上,我照例醒了躺半分钟,坐起来半分钟,垂腿半分钟,然后站起来,喝了一杯温水。八点半太阳出来了,我和我老伴出门走路,走了四十分钟。回来吃早饭,量血压,记在本子上。下午我去老赵家坐了一会儿,跟他说了说话。晚上洗澡,十五分钟,门没反锁。睡前又量了一次血压,记上。
我躺下的时候,我老伴问我:你那十一条,还看吗?我说:看,天天看。冰箱上贴着呢。
她说:那你就天天看。看一天,就多活一天安稳。
我今年六十三。我这辈子没干过什么大事,就是个钳工出身的车间主任。可我如今知道,我这辈子剩下的日子,就靠这十一条撑着。它们不值钱,可它们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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