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翦的政治智慧

（图源：电视剧《秦始皇》/剧照）

文 | 子玉

白起、廉颇、李牧和王翦是战国四大名将，这几人只有王翦的军功最大，且得以善终，说明王翦在这几个人中是政治段位最高的，今天就来聊聊王翦的政治智慧。

在相继攻灭三晋（赵魏韩）及燕国后，秦王嬴政就将楚国定为下一个用兵目标。对于灭楚工程的兵力配置，秦王先咨询了李信的意见，李信回答说，二十万人足够了，完了秦王又问了王翦同样的问题，王翦的回答是：“非六十万人不可。”

秦王对王翦的回答非常不满，表示：“王将军老矣，何怯也！李将军果势壮勇，其言是也。”

于是就以李信和蒙恬为将，将二十万秦军南下灭楚。

可见，灭楚之战，秦王之所以没有用王翦是因为王翦要求的兵太多了，属于战略问题决定了灭楚的主将。实际上，这次对话是一场典型的政治博弈，是秦王嬴政帝王术的集中体现，秦王正是通过这次对话，达到了自己的用人目的。

首先我们想一个问题，王翦是当世名将，已经用军功证明了自己，那么秦国灭楚拜将王翦就是必选项，但是呢，秦王又不想以王翦为将，原因有这么几点：

王翦已经积累了灭赵、灭燕的军功，他的儿子王贲又积累了灭魏的军功，如果王翦继续灭掉楚国，那么其就会让秦王感受到压力；王翦是秦国的本土势力，在关中有一定的根基，不能继续让王翦积累政治资本，扩张家族势力；王翦在军中威望比较高，与秦军将士的粘性比较强，再加上其能力在线，让其带兵在外就充满不确定；王翦的儿子王贲也是名将，王翦能够左右儿子的政治态度。

基于以上原因，秦王就绝对不能以王翦为灭楚主将，让其积累灭楚的军功。但秦王也必须有合理的理由否定掉王翦，于是就有了以上对话。

这次对话非常讲究，秦王没有先问王翦，而是问李信灭楚需要多少兵力，李信年轻气盛，为了证明自己必然会报的非常少，然后秦王再问王翦，王翦打仗持重，报的肯定多，完了秦王就对王翦进行定义，说他老了，变得胆小了，不适合再带兵了，非常自然地就让王翦出局。

如此做，大家都会觉得合情合理。等于说，秦王以以上对话达成了自己的政治目的，将王翦边缘化，解除了潜在的政治威胁。

至于为什么用李信，子玉的观点是，李信是少壮派，秦王是刻意让其积累灭楚的军功，让李信成为秦军中新的山头势力，以制衡王翦父子。政治的本质是平衡，秦王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一点。

还有一个问题，秦王对于灭楚为什么只想出二十万军队，这是因为，一旦灭楚主将带的兵多了，就会不受控，他们可以有两种选择：在灭掉诸侯后自己在当地称王，后世有诸多这样的案例；挟兵自重，威胁秦王。

无论是哪一种结果，秦王都无法接受，所以就一定要在兵力上作出限制，保证自己手上有足够的牌制衡在外执行军事任务的秦将。

王翦是个聪明人，马上就读懂了秦王的心思，知道秦王对自己产生了猜忌之心，于是就主动辞职，以养病为由回了老家频阳。

这正是王翦的聪明之处，一旦发现自己陷入结构性矛盾中后就赶紧撤出权力中心。由此就可见，王翦不仅善于谋身，更是对政治有非常深刻的理解。

但事实证明，秦王这次用李信为将是个失误，因为李信在前方打了败仗。至于李信为何会打败仗，原因除了其能力有限外，也和昌平君在后方造反有关。

面对危机，秦王就只能用王翦，对于让王翦出山，秦王并没有用王权命令王翦受命，而是亲自前往王翦老家频阳请王翦出山，并承认了自己之前的失误，表示：“寡人以不用将军计，李信果辱秦军。今闻荆兵日进而西，将军虽病，独忍弃寡人乎！”

李信兵败对秦王造成了极大的压力 图源：电影《荆轲刺秦王》/剧照

从这就可以看出，嬴政的政治水平在六国诸王之上，六国诸王永远想的是维护王权，比如魏国不用信陵君，赵国自毁长城杀了李牧，而秦王却始终将秦国利益置顶，面对军事危机，嬴政的本能反应就是，让政治矛盾向军事矛盾让位。

接下来我们再看王翦的表演。王翦面对秦王输出的诚意以身体不好为由表示拒绝，让秦王选别的人为将。秦王则说，这事我已经决定了，将军就不要再推辞了。王翦就表示：“大王必不得已用臣，非六十万人不可。”

秦王曰：“为听将军计耳。”

于是王翦就出山，率六十万秦军执行灭楚战略，秦王亲自前往灞上送行。下面，子玉就来分析以上对话中王翦的政治智慧：

王翦面对秦王要拜其为将的决定之所以要拒绝是要为秦王传递两点信息：他王翦没有看秦王笑话的意思，如果他爽快地答应了会让秦王面子上过不去；他没有建功立业的欲望，秦王会信任一个没有欲望的将军的。

至于王翦为何要强调灭楚非要用六十万人这一点则是为了试探秦王，试探秦王是否会支持自己的灭楚战略，试探秦王对于自己的信任力。在得到肯定答案后，王翦才决定接受任命。

其实吧，王翦当时也没有拒绝的余地，因为秦王此次是要强起王翦，王翦如果拒绝的话，会复制白起的悲剧命运，王翦的聪明之处正在于，他提前亮明底牌，避免在受任后因为兵力配置问题与秦王发生冲突。

在受命出征后，王翦的表演更绝，当时，王翦在灞上向秦王辞行时请求秦王赐给他大量田宅，秦王就让他放心打仗，赏赐的事不要操心，王翦则表示：“为大王将，有功终不得封侯，故及大王之向臣，臣亦及时以请园池为子孙业耳。”

王翦这话并不是给秦王要赏赐，而是一次政治表态，他向秦王表态，自己的人生目标只是拜将封侯，一心想的也只是能给子孙留点家业。将自己定义为大秦的忠臣。

至于王翦为何要这样做，一个是为了让始皇放心，毕竟王翦带走的可是秦国的举国之兵六十万，更重要的是，王翦通过表态以避免秦王在政治上怀疑自己，在军事上干预自己在前线的决策，要知道，当时诸侯干预前线将领的战略可是常态。

还有，王翦领兵在外，时间越长，面临的政治危机就会越大，因为，朝臣必然会攻击王翦，请求秦王换将，或者调整对楚战略，比如，甘茂率兵打韩国的宜阳期间，群臣就请求秦武王撤兵。王翦作为秦将，太了解秦国的政治生态了。

始皇也明白王翦的意思，就哈哈大笑，高手之间的博弈并不需要将话说明。

在出征的路上，王翦更是频频派人问秦王要赏赐，身边人都觉得王翦太过分了，王翦则表示：“不然。夫秦王怚而不信人。今空秦国甲士而专委于我，我不多请田宅为子孙业以自坚，顾令秦王坐而疑我邪？”

原来是这样。身边人听王翦如此解释都表示佩服。

由于王翦能及时打消秦王的疑心，所以他就能在前线与楚军长期对峙，等待楚军犯错，最终紧抓楚军东撤的机会打追击战，大败楚军，进而灭亡了楚国。

要知道，王翦长期与楚军对峙，绝对会遭到朝臣的质疑、攻击，正是因为王翦提前打消了秦王的疑虑，所以才能执行自己的灭楚战略。

也就是说，王翦灭楚的军功更多是政治能力的变现，而不仅是军事水平。同时，王翦之子王贲也与李信搞定了燕国在辽东的残余势力，并灭亡了齐国。

王翦之子王贲也是名将 图源：电视剧《大秦赋》/剧照

可以肯定，王翦父子之所以能在秦国得以善终，孙子王离能成为秦军中坚，就是因为王翦的政治智慧，让秦王始终认为王氏子弟是忠臣。

等于说，王翦一生的功业、高度是由其政治水平决定的。

在《史记﹒白起王翦列传》中，司马迁批评王翦，说他没有及时劝谏秦始皇，稳固关中根本，导致秦国二世而亡。子玉的观点是，王翦不是不劝始皇帝，而是不能。

至于王翦的军事水平，子玉以为，他还是太稳了，没有白起那种出奇的能力。

最后，子玉再谈一下政治修养对于名将的重要性。作为武将，军功越高，生存挑战就越大，因为他们必然会面临君主的猜疑，朝臣的攻击，如果缺乏一定的政治修养，就很难避免白起的命运，这是一种结构性矛盾，与个人无关。

如果政治段位足够高的话，就能够对政治有深刻的理解，像王翦一样避免自己处于结构性矛盾中，及时打消君王的疑心，改善自己的生存环境，为什么古代许多武将都在学习政治，比如关羽手持《春秋》，原因就在这里。

对于武将来说，军事水平和政治段位一定要同时在线，这两者互为阴阳，一定要文武兼修。

子玉以为，王翦首先是个政治人物，其次才是名将，以他那样的军功能够全身，确实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