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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亿女富婆第一次去相亲,怎料却遇到一个,不按套路出牌的穷小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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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明棠把车停在社区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的时候,离约定的时间还有整整二十分钟。

她坐在驾驶座上,没急着下去,先把副驾上那杯已经凉透的美式咖啡拿起来喝了一口。咖啡是出门前阿姨递的,说小姐你路上喝,提提神。她其实不需要提神,她需要的是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一个“来视察工作的人”。

后视镜里映出一张化了淡妆的脸,头发挽得规规矩矩,耳垂上一对很小的珍珠钉,是母亲去年生日送的。衣服换了三套,最后选了件米白色的薄针织衫和一条深色长裤,不扎眼,也不寒酸。临出门前母亲还拦了一道,说你就穿这个去?她反问,不然呢,穿晚礼服?母亲撇了撇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母亲嘴里的“这个小伙子”,是母亲的旧同事的邻居的外甥。关系绕了七八道弯,传过来的信息只有三条:姓宋,三十五岁,在社区那边做事,人踏实,条件一般。母亲原话是“条件一般但人踏实”,说的时候眼睛一直瞟她,像在观察一件瓷器有没有磕出裂纹。

贺明棠心里清楚母亲在急什么。三十四岁,未婚,名下挂着集团副总裁的头衔,董事会里坐着一把交椅,手底下管着几千号人的饭碗。在母亲眼里,这些加起来都抵不过“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这一条罪状。

她推开车门,风灌进来,带着一股食堂后厨特有的油烟气和洗洁精混在一起的味道。社区食堂开在一栋老居民楼的一层,招牌是块木匾,上面刻着“知味食堂”四个字,漆掉了一小块,“味”字的口字旁缺了半拉。门口摆着两张折叠桌,几个大爷正围着下象棋,棋子拍得啪啪响。

她走进去,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系围裙的阿姨,抬头看了她一眼,朝后厨方向努了努嘴:“找小宋吧?里头忙着呢。”

后厨的门半掩着,贺明棠推开门,看见一个男人蹲在地上,面前是一只不锈钢大盆,盆里泡着满满一盆土豆。他手里攥着个削皮刀,削得飞快,土豆皮一条一条往下掉,堆在脚边的垃圾桶里。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脸上沾着一点土豆淀粉,白乎乎的,颧骨上有一道旧疤,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穿一件洗得发灰的蓝T恤,袖口卷到肘弯,手腕上套着根黑色皮筋,大概是用来扎什么东西的。

“贺明棠?”他站起来,在围裙上蹭了蹭手,没急着握手,先笑了一下,“宋知遥。你稍等,我把这盆削完,阿姨等着下锅。”

贺明棠愣了一下。她预设过很多种相亲开场的可能:咖啡馆里端坐对谈,餐厅里互相试探,甚至公园长椅上尴尬地找话题。但“你先坐,我把土豆削完”这一种,不在她的预案里。

“你忙。”她拉了把塑料凳,在靠墙的位置坐下来。

宋知遥重新蹲下去,削皮刀又动起来。一边削一边说话,语气跟聊天气似的:“门口那辆蓝色三轮是我的,你要是早到看见一个男的趴车上修链条,那就是我。链子老掉,今早又掉了两回,拿铁丝先绑上了。”

“我没看见你修车。”贺明棠说。

“那可能我刚修完进去。”他头也不抬,“你开车来的?门口那棵槐树底下那辆黑车是你的?停得挺规矩,没压线。”

贺明棠没接话。那辆车停在那里,跟这个社区食堂门口的水泥地、象棋摊、晾在树之间的被单,格格不入得像一句错放的标点。

宋知遥也没追问。他把最后一个土豆削完,端着盆走到水池边冲了一遍,交给灶台前的师傅,然后解了围裙,从冰箱里拿了两瓶水出来,一瓶递给贺明棠。

“出去坐吧。里头油烟大。”

门口折叠桌旁边还有两张空凳子。宋知遥把象棋摊往旁边挪了挪,跟下棋的大爷打了个招呼,大爷们笑呵呵地挪了地方,眼睛还往贺明棠这边瞟了两眼。

“你是不是觉得挺奇怪的,”宋知遥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坐姿随意,一条腿伸出去,另一条腿曲着,“头回见面就让人看你削土豆。”

贺明棠实话实说:“是有点。”

“我本来想订个咖啡馆,”他抓了抓后脑勺,“后来一想,咖啡馆坐一下午,两杯喝的七八十块,说来说去都是那几句‘你平时喜欢干什么’‘我平时喜欢看电影’。不如你来食堂,我还能省下那钱给阿姨们加个菜。”

贺明棠被他这个逻辑弄得有点不知道该笑还是该说什么。

“你也别觉得我抠门,”宋知遥补了一句,说得挺坦然,“我是真觉得,两个人要是能处,在哪儿都能处。要是不能处,坐五星级酒店大堂也是干坐着。你说是不是?”

贺明棠看了他一眼。这人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干净,没什么躲闪,也没什么“我故意这么说显得我跟别人不一样”的表演感。他就是这么想的,然后就这么说了。

“你平时就在这儿?”贺明棠问。

“对。食堂是我跟街道签的合伙协议,公益加低偿,老人来吃两荤两素十五块,八折十二块,外面的人来吃也是十五。不亏本,但也挣不了大钱。”他指了指后厨方向,“做饭的是刘姨和赵叔,以前国营厂食堂的,手艺没得说。我负责采购、算账、修三轮,还有陪大爷下棋。”

“那你靠什么生活?”

“食堂给我开一份工资,够花。另外我自己还做点别的。”他含糊带过,没细说。

贺明棠也没再追问。她习惯了在对话里找信息、算底牌,但此刻她突然不想算了。这人坐在她面前,把底牌翻得干干净净,连“省下咖啡钱加个菜”这种话都说得出口,她要是再端着,反倒显得自己小气。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半个来钟头。宋知遥问她做什么工作,她说在一家食品公司做管理。宋知遥点点头,说那挺费脑子的吧,我看你眼角有点倦。贺明棠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眼角,随即觉得自己这动作有点傻。

“你平时除了上班,还干什么?”宋知遥问。

贺明棠想了想。她平时的日程表精确到半小时一个格,开会、看报表、见客户、出席行业论坛,偶尔空出来一个下午,也是被母亲拉去“见个人”。她几乎没有“除了上班还干什么”这个概念。

“看书,偶尔。”她说。

“看什么书?”

“……管理类的多一些。”

宋知遥笑了一声,不掩饰的那种笑:“那你跟我聊这一会儿,算加班还是算休息?”

贺明棠被他问住了。她端起水瓶喝了一口,掩饰性地把视线挪向象棋摊。一个大爷正举着棋子犹豫,旁边围观的比下棋的还急。

“算休息。”她说。说出口自己都有点意外。

宋知遥站起来,说我去看看刘姨那边菜备得怎么样了,中午有个老人订了餐要送。你要是没事,留下来吃顿饭,尝尝我们食堂的手艺,不收你钱,就当相亲的茶水费。

贺明棠本来想说不用了,但话到嘴边拐了个弯:“方便吗?”

“有什么不方便的。多双筷子的事。”

那天中午贺明棠在知味食堂吃了一顿饭。两荤两素,红烧肉、番茄炒蛋、清炒时蔬、紫菜蛋花汤,米饭管够。味道说不上多精致,但红烧肉炖得软烂入味,番茄炒蛋的汤汁拌饭正好。她坐的那张桌子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跟对面的老伴争论红烧肉里该不该放土豆,老头说放了土豆就不正宗,老太太说土豆吸油好吃,你懂什么。

贺明棠低头扒饭,耳朵里灌进来的是邻桌的家长里短、后厨的锅铲碰撞声、门口象棋摊上“将军”的吆喝。这些声音密密匝匝地裹着她,不刺耳,反而有种奇怪的安稳。

宋知遥端着碗坐她对面,吃得很快,吃完把碗一推,说:“你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

“我说食堂。”

“我说也是食堂。”

宋知遥乐了:“那你以后要是还想来吃,随时来。报我名字,给你打八折。”

“你不是说外面的人来也是十五?”

“你又不是外面的人。”他说得很顺嘴,说完自己顿了一下,耳朵尖泛了点红,低头去收碗。

贺明棠没接这个话,但她走的时候,在门口那棵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宋知遥送她出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四个冻好的包子:“刘姨早上多蒸的,你带回去热热当早饭。别老喝咖啡,对胃不好。”

贺明棠接过袋子,手指碰到他的指尖,粗糙的,有茧。

“你手怎么了?”她问。

“竹编弄的。”他随口答,“我爸以前是篾匠,家里剩了一屋子竹片子,我没事就编点东西。”

贺明棠没再多问,上了车,把塑料袋放在副驾上。开出社区大门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宋知遥已经转身往回走了,围裙重新系上了,步子不急不慢。

她回到公司已经是下午两点。助理在电梯口截住她,说贺总,三点董事会的材料已经放您桌上了,另外您母亲打了两个电话来。

贺明棠把包子放进办公室的小冰箱,坐到桌前翻开材料。第一页就是三季度营收预警:传统渠道销量继续下滑,新兴品牌挤压得厉害,董事会里已经有人放话,说再这么下去,明年预算要砍掉三成。

她揉了揉眉心,手机响了,是母亲。

“见得怎么样?”

“还行。”

“什么叫还行?人家那边回话了吗?”

“刚见一面,回什么话。”

母亲在那头沉默了两秒,语气软下来:“明棠,妈不是催你。你爸走得早,你一个人扛这么大摊子,妈看着心疼。找个踏实人,不管挣多挣少,能给你搭把手、说说话,比什么都强。”

贺明棠嗯了一声,说知道了,挂了电话。

她坐在椅子里,盯着材料上的数字看了半天,脑子里冒出来的却是宋知遥蹲在地上削土豆的样子,还有他那句“你眼角有点倦”。

第二次见面是宋知遥约的。隔了三天,他发来一条消息,问周末有没有空,社区这边有个给老人送餐的活儿,缺个帮手,你要是不嫌累就来搭把手,中午管饭。

贺明棠回了一个字:好。

周六早上八点半,她换了件旧卫衣和运动鞋出门。这回没开那辆黑车,扫了辆共享单车骑过去的。到社区门口的时候,宋知遥正往三轮车上搬保温箱,看见她骑车过来,眼睛亮了一下,说:“行啊,入乡随俗了。”

贺明棠把车锁好,说:“箱子放哪儿?”

“你坐后头扶着就行,我来蹬。”他拍了拍三轮车斗的边沿,“这车没刹车灯,你抓紧。”

三轮车在巷子里穿行,宋知遥蹬得不快,遇到减速带提前喊一声“颠了”,贺明棠就抓紧车斗边沿。保温箱里是给附近几个腿脚不便的老人送的午饭,一荤一素一汤,米饭单独装。送到第三家的时候,开门的是个八十多岁的老爷子,接过饭盒非要塞给宋知遥两个橘子,说自家树上结的,甜。宋知遥没推,揣兜里一个,另一个转身递给了贺明棠。

“你吃,老爷子种的,没打药。”

贺明棠剥开橘子,酸得牙根发紧,但确实有股清香味。宋知遥看她表情就知道酸,笑着说:“老爷子每年都说甜,每年都酸,但你不能不拿,不拿他跟你急。”

送完餐回食堂,贺明棠帮着刘姨收拾桌子。刘姨一边擦桌子一边跟她唠,说小宋这个人啊,心眼实,前年社区食堂差点开不下去,他把自己攒的几万块钱垫进去发工资,后来街道看不过去,帮着找了笔扶持资金才缓过来。

“他家里没别人了?”贺明棠问。

“就一个老爹,在乡下,腿脚不太利索。小宋每礼拜回去一趟,给他爹做饭、收拾屋子。他爹是篾匠,手巧得很,小宋也随他,手也巧。”刘姨压低了声音,“就是家里底子薄,没攒下什么钱。之前也相过两回亲,人家一听他没房没车,就没下文了。”

贺明棠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

“不过我看你这姑娘不像是那种人,”刘姨赶紧补了一句,“你眼神正。”

贺明棠笑了笑,没说什么。

中午吃饭的时候,宋知遥从后厨端出一盘炒鸡蛋,说是自己加的菜,刘姨炒的,多放了葱花。三个人围着一张折叠桌吃饭,赵叔吃完先去后头眯午觉了。宋知遥吃到一半,突然想起来什么,从收银台底下摸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是一只竹编的小篮子,巴掌大,编得密密匝匝,提手弯成一个圆润的弧度,里面垫了一块蓝印花布。

“上次你说手怎么了,我回去编的。”宋知遥说,语气跟说“今天土豆削完了”差不多,“装个钥匙、放个蒜头都行。”

贺明棠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篮底编着一个很小的“宋”字,笔画细得像头发丝,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你编的?”

“我爸教的。我小时候不爱学,嫌竹片子扎手。后来他腿不行了,坐久了腰疼,我回去陪他的时候就跟着编,编着编着就编进去了。”

贺明棠把篮子放在桌上,没说谢,也没说喜欢,只是问:“你爸现在还能编吗?”

“能,就是慢。一天编不了一个篮子。”宋知遥夹了一筷子鸡蛋,“他编的东西比我好。我编的是实用,他编的是讲究。”

贺明棠看着那个篮子,看了很久。

回公司的路上,她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那个姓宋的,人确实踏实。”

母亲在电话那头明显松了一口气:“那你多处处。”

“处着呢。”贺明棠说,挂了电话之后自己愣了一下。她好像从来没这么干脆地跟母亲说过“处着呢”这三个字。

接下来一个月,贺明棠往知味食堂跑了六趟。有时候是周末去帮忙送餐,有时候是下班过去吃顿饭,坐半个钟头就走。宋知遥从不问她公司的事,也不打听她住哪儿、开什么车。有一次她加班到晚上八点多才过去,食堂已经收摊了,宋知遥在门口等她,手里拎着个保温袋,说给你留了饭,热一下就能吃。

贺明棠坐在空荡荡的食堂里吃那份热过的饭,宋知遥在旁边修一把瘸了腿的椅子,锤子敲得笃笃响。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老来?”贺明棠说。

宋知遥头也没抬:“你想说自然会说。不想说,我问了也是白问。”

“你就不好奇?”

“好奇啊。”他把一根钉子敲进去,直起腰看了看椅子腿,“但好奇归好奇,你不能逮着个人就刨根问底。你愿意来,我就管饭。你不愿意来,我也不能把你绑来。”

贺明棠嚼着饭,觉得他这话说得怪朴素的,但挺有道理。

真正让她心里动了一下的,是后来那件事。

那天她本来约了宋知遥晚上吃饭,临时被董事会绊住了。一个占股不小的老股东在会上拍了桌子,说贺明棠接手这两年,营收没见涨,摊子铺得倒不小,再这么下去,年底分红砍半。贺明棠压着火解释新兴渠道的培育周期,对方根本不听,甩了一句“你爸在的时候可不这样”就走了。

她在办公室里坐到八点多,手机响了一声,宋知遥发来一条消息:今天还来吗?不来我就把排骨留明天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回了一句:来。

到食堂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宋知遥没问她为什么晚,把排骨热了端上来,又盛了碗汤放在旁边。贺明棠吃了两口,突然说了一句:“今天有人指着鼻子说我不如我爸。”

宋知遥坐在对面,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爸是你爸,你是你。别人拿你跟你爸比,那是他们省事。你自己不能跟着他们一块儿省事。”

贺明棠抬起头看他。

“我爸以前也老说我不如他,”宋知遥把手里的筷子放下,“他编的筐能用十年,我编的用三年就散架。后来我想明白了,他那个年代,一个筐用十年是本事;我这个年代,三年换个新的,也不是罪过。活儿不一样了。”

贺明棠没说话,低头把排骨吃了。那天的排骨炖得很烂,骨头一抽就出来了。

吃完她帮宋知遥收拾桌子,宋知遥突然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过来。

“什么?”

“你看看。”

贺明棠展开一看,是一张手写的计划书,字迹歪歪扭扭,但条目列得清清楚楚:社区食堂扩项——增加半成品菜外带,针对双职工家庭;跟隔壁社区谈合作,把送餐范围扩两个小区;找人设计个简单的小程序,让老人子女能线上订餐、代付。最后一行写着:启动资金缺口大概三万,我自己能凑一万五,剩下想找街道再申请一笔小微扶持。

“你给我看这个干什么?”贺明棠问。

“你懂管理,帮我看看靠不靠谱。”宋知遥抓了抓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我算了三天,觉得能行,但心里没底。你在大公司待过,你给句实话。”

贺明棠又把那张纸看了一遍。计划书做得粗糙,但逻辑是通的,难点在哪、怎么解决、钱从哪来、多久能回本,一笔一笔写得明明白白。她有点意外。

“你之前说‘做点别的’,就是这个?”

“嗯。食堂光靠老人餐挣不了钱,得把周围上班的年轻人也拉进来。半成品菜是个路子,下班回家热一下就能吃,比外卖干净,比自己做省事。”

贺明棠想了想,指着其中一行:“你这个配送时间写得太死,老人吃饭早,年轻人下班晚,你得错开。另外线上订餐别自己开发小程序,成本太高,先用现成的工具跑一个月,看看单量再决定。”

宋知遥掏出手机,认认真真把她说的记下来。

“还有,”贺明棠顿了一下,“三万块钱缺口,你确定街道能批?”

“不确定,试试呗。批不下来我再想别的办法。”

贺明棠看着他那张脸,灯光底下颧骨上的旧疤更明显了。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她很久没在周围人脸上见过的东西。她那些商业伙伴,个个精明强干,开口闭口都是估值、对赌、退出路径,算盘打得比谁都精。宋知遥也精,但他的精是“怎么把十五块的饭做得不亏本还能让老人吃好”的那种精,是笨功夫里磨出来的精。

“街道那边你递申请的时候,把计划书最后一页改一下,”贺明棠说,“回本周期从八个月改成十二个月,更稳妥,批的可能性更大。”

宋知遥抬头看她,眼睛亮了一下:“你帮我改?”

“我帮你看看。”贺明棠说,“不白看,下次排骨多留两块。”

那之后两个人的关系不知不觉近了一层。宋知遥有事没事就给她发消息,拍一张食堂新试的菜,拍一张他爸编了一半的竹筐,拍一张门口大爷下棋吵起来的场面。贺明棠有时候回得慢,他也不催。

有一回贺明棠出差回来,飞机晚点到凌晨,落地打开手机,看见宋知遥十一点多发的一条消息:到了说一声。她回了两个字:到了。那边秒回:好,睡吧。后来她才知道,他那天等到十二点半才睡,第二天五点半起来去批发市场进菜。

贺明棠没说什么,但她把那条“到了说一声”的聊天记录截了个图,存进了相册。她相册里全是报表截图和会议纪要,这是头一张跟工作无关的。

事情的转折来得挺突然。

贺明棠的母亲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了宋知遥的底细,一个电话打过来,语气跟审账似的:“那个姓宋的,一个月挣多少?房子有没有?他爸那个腿是什么毛病,以后要不要人照顾?”

贺明棠说妈你查户口呢。

“我查户口?我这是替你把关!你什么条件他什么条件,他拿什么跟你匹配?”

贺明棠捏着手机,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车水马龙,忽然觉得这话耳熟。董事会里那帮人也是这么说的,你爸在的时候可不这样,你拿什么跟你爸比。

“妈,”她说,“他拿我当个普通人。”

母亲在那头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他不会问我三季度营收多少,不会问我明年预算砍不砍,不会拿我跟我爸比。”贺明棠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稳,“他问我眼角的倦是不是没睡好,问我排骨咸不咸,问我周末有没有空帮他送餐。妈,我知道你担心我,但你要的那种匹配,我应付了十年,累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母亲叹了口气,说:“你大了,妈管不了你了。但你得让妈见见人。”

贺明棠说行,我安排。

她跟宋知遥提这事的时候,宋知遥正在给食堂换灯泡,踩在凳子上,手里攥着个新灯泡。

“你妈要见我?”他把旧灯泡拧下来,递给她拿着,“那我得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

“理个发,换身干净衣裳。”他拧上新灯泡,拍了拍手跳下凳子,“你妈喜欢吃什么?我让刘姨做两个菜带过去。”

贺明棠被他这副“上门修水电”的架势弄得哭笑不得:“你不用带菜,正经吃顿饭就行。”

“那不行,”宋知遥一脸认真,“头回见长辈,空手上门像什么话。你妈吃不吃辣?不吃辣我让刘姨做红烧肉,不放辣椒。”

见面安排在贺明棠家里。宋知遥拎了两盒刘姨做的点心、一罐自己腌的糖蒜,还有一只竹编的果盘,编得比之前那个篮子精细多了,盘沿上绕着细细的竹丝花纹。

贺明棠的母亲原本板着一张脸坐在沙发上,看见那只果盘,眼神变了变。

“这你编的?”

“嗯,我爸教的手艺。您放水果用,洗了不沾水,晾干就行。”

吃饭的时候母亲照例问了一串问题,收入多少、以后什么打算、家里老人身体怎么样。宋知遥一一答了,没藏着掖着,也没刻意往好了说。说到食堂的扩项计划,母亲问了一句“那能挣着钱吗”,宋知遥说够花,还能给刘姨赵叔涨点工资,母亲就没再往下问了。

吃完饭宋知遥抢着洗碗,贺明棠在旁边擦桌子。母亲坐在客厅里,看着厨房里两个人的背影,半天没说话。

宋知遥走了之后,母亲把那只果盘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编着一个小小的“宋”字。

“人是实在人,”母亲说,语气比之前松了不少,“就是条件确实一般。”

贺明棠没接话。

母亲看了她一眼,又说:“不过你爸当年娶我的时候,也就一间宿舍两张床。条件这东西,看跟什么比。”

贺明棠笑了一声。她妈这个人,嘴上从来不饶人,心里那杆秤其实比谁都明白。

真正让贺明棠心里落定的,是半个月后的那件事。

那天她去知味食堂,走到门口看见围了一圈人。挤进去一看,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指着宋知遥的鼻子骂,说他占着社区的地方挣钱,黑心,一份饭十五块成本顶多五块,赚翻了。

宋知遥没还嘴,等那人骂完了,才从收银台底下抽出一个皱巴巴的账本递过去:“叔,这是上个月的进货单和流水,您看看。十五块的饭,食材成本九块二,人工和水电摊下来四块五,剩一块三,够我修三轮的。”

那人翻了两页,不吭声了。

“您要是觉得贵,下个月开始您来吃,我收您十块。”宋知遥把账本收回去,“但别在门口骂,里头老人正吃饭呢,吓着他们不好。”

围观的人散了,那人也走了。贺明棠站在门口没进去,把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

后来她问宋知遥,你当时不生气?

“生气啊,”宋知遥蹲在地上理葱,把黄叶子择出来,“但生气不能解决问题。他把账看了,比我跟他对骂十句都管用。再说了,他说的也不是全没道理,十五块对有些人来说是不便宜。能降我就降,降不了我也不能亏本硬撑,撑不住了对谁都没好处。”

贺明棠看着他蹲在那儿理葱的背影,心里有个念头清清楚楚地浮上来:这个人,能处。

当天晚上她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

“就他了。”

母亲在那头哼了一声,说:“我早就看出来了,你每次从他那儿回来,脸上那个笑跟平时不一样。”

贺明棠没否认。

后来的事情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宋知遥的食堂扩项计划批下来了,半成品菜外带先跑了一个月,单量比预想的好。贺明棠帮他联系了一个做社区团购的朋友,搭了条渠道。宋知遥他爸的腿做了个手术,恢复得不错,贺明棠托人找了个靠谱的康复大夫。老太太出院那天,宋知遥他爸拉着贺明棠的手说,这姑娘手凉,得多穿点。

贺明棠的公司那边,三季度报表出来的时候还是不太好看,但她在董事会上把新渠道的数据一条一条摆出来,说话的声音比之前稳了。那个拍桌子的老股东没再吭声。

有一天傍晚,两个人坐在食堂门口那张折叠桌旁边。宋知遥在编一只新篮子,贺明棠在看手机上的报表。象棋摊的大爷们收摊了,巷子里安安静静的。

“哎,”宋知遥头也没抬,“你说咱俩这事儿,算成了吧?”

贺明棠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睛看他:“你说呢?”

“我说算。”他把手里编了一半的篮子举起来比了比,“篮子都给你编第三个了。”

贺明棠伸手把那只半成品拿过来看了看,底部还没编字。

“这个编什么字?”

“你想编什么就编什么。”

贺明棠想了想,说:“编个‘贺’吧。”

宋知遥看了她一眼,笑了:“行。贺就贺。”

他把篮子接回去,竹丝在手指间翻动,窸窸窣窣的,像秋天落叶被风吹着走的声音。贺明棠靠在椅背上,把手机收进兜里,抬头看了一眼天。社区上空的电线把天割成好几块,云走得慢,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带着隔壁楼里炒菜的香味。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来那天,宋知遥蹲在地上削土豆,头也不抬地说“你稍等,我把这盆削完”。那时候她以为这是一场不太标准的相亲,现在回头看,那大概是她这些年里,最像“生活”的一个下午。

母亲后来又打过一次电话,问她要不要把宋知遥正式带回家吃顿饭,舅舅姨妈那边也想见见。贺明棠说行,你安排吧。

挂了电话她跟宋知遥说,我妈让你去吃饭,这回是正式的那种。

宋知遥手里正在给一只新编的竹筐收边,闻言停了一下:“那得穿西装吧?”

“你穿得惯吗?”

“穿不惯,但能穿一回。”他低头继续收边,嘴里嘟囔了一句,“就是不知道我那条牛仔裤配西装上不上台面。”

贺明棠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天晚上她开车回去,路过社区门口那棵老槐树,树底下空荡荡的,只有路灯照着水泥地上一圈黄黄的光。她把车速放慢了,看了一眼知味食堂的招牌,那个缺了半拉口字旁的“味”字还是老样子。

她忽然觉得,缺一块也没什么不好。缺一块的招牌,编错字的竹篮,削土豆削出来的相亲,都比整整齐齐摆在橱窗里的东西,更像日子本来的样子。

正式家宴定在周日下午。

贺明棠的母亲贺玉琴这回动了真格,提前三天就开始列菜单,打电话问大舅爱吃什么、二姨忌不忌口,又特意嘱咐贺明棠去问问宋知遥有没有什么忌嘴的。贺明棠发消息过去问,宋知遥回得干脆:没有忌口,什么都吃,你妈别太麻烦,随便弄两个菜就行。

贺明棠把这话原样转达,贺玉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说:“随便弄两个菜?头回正式上门,我随便弄两个菜像话吗?你别管了,我心里有数。”

贺明棠就知道是这结果。

周日中午,宋知遥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贺明棠下楼去接他,看见他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穿了件深藏青的夹克,里头是件白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脖子显得有点勒。头发剪了,耳朵两侧推得短短的,露出清爽的鬓角。手里拎着四个袋子,两盒点心、一箱牛奶、一兜水果,胳膊肘上还挎着那只编得最精细的竹编果盘。

“你这是搬家还是吃饭?”贺明棠伸手接过两个袋子。

“头回上门,礼数得够。”宋知遥把夹克下摆扯了扯,喉咙里清了一下,“你妈喜欢喝什么茶?我忘了买茶叶。”

“家里有,别买了。”贺明棠领着他往电梯走,瞥了一眼他的鞋,一双擦得干干净净的黑皮鞋,鞋尖上有一道浅浅的折痕,一看就是压箱底多年没怎么穿过的。她没忍住笑了一声。

“笑什么?”

“笑你这一身,像去参加表彰大会的。”

宋知遥低头看了看自己,有点不好意思:“我爹翻箱倒柜给我找的,说头回见丈母娘不能穿你那破T恤。这夹克还是他十年前做的,一直没舍得穿,这回拿出来给我了。”

贺明棠愣了一下:“你爸做的?”

“嗯,他年轻时候不光编竹器,也做衣裳。后来眼睛不行了,就不做了。”宋知遥拍了拍夹克袖口,“这料子是他当年攒的,纯毛的,放现在不好找。”

贺明棠伸手摸了一下袖子,料子厚实,织纹细密,车工走线规规矩矩的,一看就是老手艺人的活。

电梯到楼层,贺明棠掏钥匙开门之前,看了他一眼:“紧张吗?”

“不紧张。”宋知遥深吸一口气,声音明显比平时绷着,“……有一点。”

门开了,贺玉琴站在玄关,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宋知遥进来,脸上先摆出个客客气气的笑,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在夹克和皮鞋上停了两秒。

“阿姨好,给您添麻烦了。”宋知遥把东西递过去,话说得利索,但递袋子的手明显有点僵。

贺玉琴接过东西,嘴里说着“来就来嘛带什么东西”,眼睛已经在打量那只竹编果盘了。她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字,没说什么,搁在鞋柜上,招呼人进去坐。

客厅里已经坐了一圈人。大舅贺玉山,退休中学教师,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坐在单人沙发上端着个紫砂壶。二姨贺玉芬,在街道办干了一辈子,嗓门大,笑声响,正跟贺明棠的表姐周雅聊得热乎。周雅比贺明棠小两岁,在银行做客户经理,嘴快眼尖,看见宋知遥进来就先笑了一下。

“这就是明棠那个朋友吧?快坐快坐。”二姨拍了拍沙发,眼睛在宋知遥身上转了一圈,“小伙子看着精神。”

宋知遥在沙发上坐下来,腰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贺明棠坐他旁边,伸手把他面前的茶杯往他那边推了推。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手没再那么僵了。

大舅先开口,问了问食堂的事,什么规模、多少人吃饭、街道怎么补贴。宋知遥答得详细,食材从哪进、老人餐怎么定价、送餐路线怎么安排,说得清清楚楚。大舅听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说:“你这是把食堂当事业干呢,不是混口饭吃。”

“混饭吃也得混得认真点。”宋知遥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常,贺玉山听了倒笑了一下。

二姨接过话头,问得更直接:“小宋啊,你现在这个情况,以后有什么打算?房子有没有考虑?”

宋知遥没打磕巴:“现在住的是租的,一居室,够我一人住。买房的话,首付还差一截,不过食堂扩项这块如果能稳定下来,明年攒一攒,往郊区看看小户型应该能凑上。我爹在乡下有房子,他住惯了不愿意挪,我每礼拜回去看他,两头跑。”

二姨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周雅在旁边插了一句:“宋哥,你那个半成品菜,具体怎么做的?我有时候下班晚,还真没空做饭。”

宋知遥从手机里翻出几张照片给她看:“就这种,切好配好,调料包单独装,回家下锅五分钟。菜单每周换,这周是鱼香肉丝、宫保鸡丁、番茄牛腩,素的也有,清炒时蔬配好了洗干净的。”

周雅看了看照片,说:“那下次我订两份试试。”

话题就这么散开了。贺明棠坐在旁边,看她妈在厨房和客厅之间进进出出,端菜的时候脸上表情比之前松了不少。大舅跟宋知遥聊起竹编,说自己以前有个老同事,退休后在家编鸟笼子,编得极好,可惜前两年人没了。宋知遥说编鸟笼子比编果盘难,笼丝要匀,间距要准,差一毫就废了。

贺玉山把茶壶放下:“你还会编笼子?”

“会一点,我爸教过,但没练熟。编坏了好几个,我爸说我这手艺白瞎了他的竹片子。”

大舅哈哈笑了两声,气氛一下子热络起来。

吃饭的时候,贺玉琴做了八菜一汤,红烧肉、清蒸鲈鱼、葱烧海参、白切鸡、油焖大虾、素烧茄子、凉拌木耳、清炒时蔬,砂锅里还炖着个老鸭汤。宋知遥看见这一桌子,明显愣了一下,低声问贺明棠:“你妈平时也这么吃?”

贺明棠低声回:“头回招待你,她卯足了劲。”

贺玉琴解了围裙坐下,先给宋知遥夹了块红烧肉:“尝尝,我烧肉不放糖色,用老抽慢慢煨出来的。”

宋知遥吃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亮了一下:“阿姨这手艺真没得说,比我们食堂刘姨强。”

“你嘴别太甜,吃完了再说。”贺玉琴嘴上这么说,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饭吃到一半,气氛正好的时候,二姨忽然问了一句:“小宋,你妈妈那边是什么情况?明棠之前也没细说。”

桌上安静了一瞬。贺明棠看了她妈一眼,贺玉琴没接茬,低头喝汤。

宋知遥把筷子放下来,语气没什么变化:“我妈走得早,我十二那年。急性病,从发作到走就三天。那时候我爹在外面做活,赶回来没见上最后一面。后来就是我爹把我拉扯大的,没再找。”

二姨嘴巴张了张,说了句“哎哟,那你们爷俩不容易”,赶紧岔开话题问周雅工作上的事。

贺明棠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一下宋知遥的手背。宋知遥反手把她的手握了一下,捏了捏指尖,又松开了。

吃完饭,宋知遥又抢着洗碗。贺玉琴这回没拦,由着他跟贺明棠在厨房里收拾。二姨凑到贺玉琴旁边小声说了句什么,贺玉琴摆摆手,说“我看行”,声音不大,但贺明棠耳朵尖,听得清清楚楚。

送宋知遥出门的时候,贺玉琴把他带来的那只竹编果盘拿起来端详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小宋啊,以后来别带东西了,家里不缺。你要有功夫,让明棠带你去看看你爹,他一个人住乡下,腿又不好,你多回去两趟。”

宋知遥点头说好,声音比来的时候稳多了。

下了楼,出了小区,宋知遥在路边站了一会儿,长长吐了口气,把夹克扣子解开了两颗。

“怎么样?我说还行吧。”贺明棠在旁边看着他。

“你二姨问得真直接。”宋知遥活动了一下脖子,“不过这么问也好,省得我藏着掖着。家里什么情况就是什么情况,瞒也瞒不住。”

“你倒是想得开。”

“有什么想不开的。你二姨问完我,也没说不行啊。你大舅还跟我聊了半天鸟笼子。”他偏头看她,“你妈最后跟我说什么来着?让我多回去看我爹。这话听着像自家人说的。”

贺明棠没接话,但她心里知道,她妈那一关算是过了。

隔了一周,贺明棠提出跟宋知遥回乡下看他爸。宋知遥嘴上说“乡下条件一般你别嫌弃”,但提前两天就开始收拾。把租的房子打扫了一遍,去超市买了两箱牛奶、一袋米、一桶油,又给老头子买了件新棉袄。

“你爸缺什么你直接问他不行吗?”贺明棠看他一样一样往购物车里搁东西。

“问他他肯定说什么都不缺。去年冬天我回去看见他棉袄袖口磨出洞了,他拿线缝上了,缝得歪歪扭扭的。我说给他买新的,他说不用,缝缝还能穿。”

周六一早,宋知遥借了辆面包车,后备箱里塞满了东西,开了两个多小时到乡下。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沿着一条小河沟散着。宋知遥他爸的房子在村尾,三间平房带个小院子,院里堆着竹竿和编了一半的竹筐,墙根底下晒着一排笋干。

老头子正在院子里坐着,腿上铺了块布,手上慢慢地编一只竹篮。听见车响,抬头看了一眼,站起来的时候右边腿明显吃不上力,得扶着椅子扶手才立稳。

“爸,这是明棠。之前跟你说过的。”宋知遥把东西从车上搬下来。

宋知遥他爸叫宋德望,瘦高个儿,脸上的褶子像竹编的纹路一样细密,一双眼睛倒是亮得很。他打量了贺明棠两眼,笑得挺拘谨,招呼着进屋坐,又喊宋知遥去烧水泡茶。

“别忙了叔,我自己来。”贺明棠把带来的茶叶拿进厨房,发现灶台上搁着一碗剩饭、半碟咸菜,看着像是昨天的。她没说什么,把碗收了放水池里泡着。

中午饭是宋知遥做的。厨房里东西不全,调料就油盐酱醋四样,他翻出冰箱里一块腊肉、几根蒜苗、半棵白菜,炒了个腊肉蒜苗,又用白菜做了个醋溜白菜,闷了一锅米饭。宋德望坐在桌边,看着儿子在灶台前忙活,跟贺明棠说:“他小时候连火都不会烧,头回做饭把锅底烧穿了。后来出去念书,自己慢慢学会的。”

“爸,别提那锅了行不行。”宋知遥端着菜过来。

宋德望嘿嘿笑了一声,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一起。

吃饭的时候,宋德望问贺明棠做什么工作。贺明棠说在食品公司管点事。宋德望点点头,说食品好,管食品是良心活。又问她家里兄弟姐妹几个,贺明棠说就她一个。宋德望哦了一声,低头扒了两口饭,忽然冒出一句:“知遥这孩子,嘴笨,不会说好听的。但他心眼实,你要是跟他处,他亏待不了你。”

贺明棠看了宋知遥一眼,后者正埋头吃饭,耳朵红了一圈。

“叔,我知道。”贺明棠说。

吃完饭宋德望要下地摘菜让她带回去,宋知遥拦着不让,说他去摘。老爷子坐在院子里继续编篮子,贺明棠搬了个小凳坐旁边看他编。

“叔,你这篮子一天能编几个?”

“慢着呢,现在一天编不了一个,眼睛跟不上了。”他手上的动作很稳,竹丝一根一根穿过去,不紧不慢的,“知遥他妈在的时候,我俩一块编,一天能出四五个。她手比我快,也比我巧。”

宋德望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跟聊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但贺明棠注意到他手里的竹丝停了一下,然后才接着往下穿。

“知遥老跟我说,他编的东西不如你。”贺明棠说。

“他瞎谦虚。他现在比我编得好,我看了,收口收得比我齐整。”宋德望把头低下去,嘴角翘着,“他就是不爱在人前露,你夸他两句他浑身不自在。”

那天走的时候,宋德望给贺明棠塞了一袋子笋干、一罐腌萝卜、一兜子土鸡蛋,还有一只他编的小竹篓,说给她放车里装零碎东西用。贺明棠接过来,说叔你编的东西真好,我在外面买都买不着。宋德望摆摆手,说好什么好,编着玩的。

车子开出村口,宋知遥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站在院门口目送的老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爸老了。”

贺明棠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人影,说:“以后多回来几趟。”

“嗯。”

那天从乡下回来之后,贺明棠往宋知遥那边跑的频率更高了。有时候是下班过去吃个晚饭,有时候是周末帮着送餐。有一回赶上食堂进了新设备,一台和面机,宋知遥一个人搬不动,贺明棠袖子一撸跟他一块儿抬。两个人在后厨折腾了半个钟头把机器安好,出了一身汗,刘姨在旁边笑,说你俩这架势像搬家的两口子。

这话传到了贺玉琴耳朵里。贺玉琴在电话里问:“你老往人家那儿跑,街坊邻居看见了怎么说?”

“说什么?说食堂多了个帮工的。”

“你就贫吧。”贺玉琴顿了顿,“不过你二姨说了,这个小宋确实踏实。你二姨看人准,她说行的人差不了。你大舅也说他不错,就是家里条件弱了点。你大舅原话是‘条件弱不碍事,人正就行’。”

贺明棠笑了一声:“大舅原话肯定不是这么说的。”

“……大舅说的是‘家贫而身正,可托付’。”贺玉琴没好气地补了一句,“你大舅一辈子改不了这文绉绉的毛病。”

贺明棠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笑了半天。

事情真正往前推了一大步,是那年入冬的时候。

知味食堂的扩项计划跑了两个月,半成品菜单量稳在每天四五十份,加上社区团购渠道,月流水比之前涨了将近一半。宋知遥把刘姨和赵叔的工资各涨了三百,又添了台冰柜。街道那边看了数据,第二批扶持资金也批下来了,虽然不多,但够他把后厨的灶台翻新一下。

贺明棠帮他对了一遍账,把成本重新拆了一遍,发现外送这块的包装费占了大头。她联系了一个做环保餐盒的供应商,谈下来一个批量价,比之前便宜两毛一个。两毛看着不多,一个月两千份就是四百块。

宋知遥把账本合上,说了句:“你这脑子,放食堂可惜了。”

“放哪儿不可惜?”

“放哪儿都不可惜。”他咧着嘴笑,“我的意思是,你随便使使劲,我们食堂就能省出一台冰柜来。”

“你少来这套。”贺明棠把账本推回去,“你那个配送路线还是太绕了,三个小区来回穿插,光油钱就多花不少。你把线路重新排一下,分成两组,一组往东一组往西,一趟送完。”

宋知遥拿笔记下来,嘴里念叨着“往东往西”,忽然抬头看她:“你愿意管这些事?”

贺明棠被他问得愣了一下。她确实愿意,而且不知不觉已经管了不少。但她之前没想过这个问题——宋知遥也没说过“你帮我”之类的话,每次都是“你帮我看看”“你帮我出个主意”,姿态放得低,好像她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

“你嫌我管得多?”

“不嫌。”宋知遥把笔记本合上,“我是怕你嫌烦。你公司那边一堆事,还老让你操心食堂这些鸡零狗碎的。”

贺明棠想了想,说:“食堂的事,比我公司那些事有意思。”

“那你以后多来操心。”

“不白操心。”

“管饭。”

“就管饭?”

宋知遥抓了抓后脑勺,耳根又开始泛红:“那……以后挣了钱给你分红。”

贺明棠笑出了声,没再说别的。

入冬之后天冷得快,食堂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掉光了,剩一树枯枝戳在风里。贺明棠有天晚上加班到九点多,没吃饭,给宋知遥发消息问食堂还有没有剩的。宋知遥说食堂没了,你来我这儿,我给你下碗面。

她到他租的房子楼下的时候,他已经在单元门口等着了。一居室的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摆着一碗热汤面,卧了个荷包蛋,撒了把葱花。

贺明棠坐下来吃面,宋知遥在旁边给她倒热水。屋子不大,暖气烧得足,穿一件毛衣就够。贺明棠环顾了一圈,家具简单,沙发是布的,茶几上摊着一本账本和一支笔,墙角立着几根竹竿,码得整整齐齐。

“你这儿倒收拾得挺利索。”贺明棠挑了挑面。

“一个人住,没多少东西可乱的。”宋知遥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就是小了点,你要来坐都没地方坐。”

“我又不嫌小。”

“你不嫌,我嫌。”宋知遥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盯着茶几上的账本,“我前两天去看了个房,城东那边,老小区,六十来平,两室一厅,首付凑一凑勉强够。就是得贷二十年,月供两千多。”

贺明棠放下筷子看着他。

“我不是催你什么,”宋知遥赶紧补了一句,话说得比平时快,“我就是觉得,你要老来我这儿吃面,好歹得有个正经吃饭的地方。现在这屋连张正经饭桌都没有。”

贺明棠把嘴里的面咽下去,说:“你买房就为了放张饭桌?”

“也不全是。”宋知遥搓了搓手,“我爹腿不好,老住乡下不是个事。我早就想把他接过来,租的房子房东不让加人。要是有个自己的房子,他愿意住多久住多久。”

贺明棠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了,说:“城东哪个小区?改天我跟你一块儿去看看。”

宋知遥猛地抬头看她:“你跟我去看房?”

“看看怎么了?我好歹也管着几千号人的饭碗,看个房还看不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宋知遥被她一句话堵得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憋出来一句,“那你帮我把把关,我不太懂这里头的门道。”

“行。”贺明棠把碗往桌上一推,“看好了我帮你杀价。”

那个周末两个人真去看房了。房子在城东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两室一厅,南北通透,装修是十年前的,但收拾得还算干净。宋知遥在屋里转了一圈,重点看了厨房和卫生间,又到阳台上站了半天,看采光。

“厨房有点小,但一个人做饭够了。”他拍了拍灶台,“我爹来了可以住南边那间,阳光好。”

贺明棠看了看客厅的尺寸,在心里估了一下放张折叠餐桌绰绰有余。她又检查了墙面有没有渗水痕迹、窗户密封条老没老化,掏出手机记了几条。

中介在旁边说这房子挂了大半年了,房东急着出手,价格还能谈。宋知遥跟贺明棠交换了一个眼神,贺明棠轻轻点了一下头。

最后谈下来,比挂牌价低了四万,月供控制在两千三。宋知遥签合同那天手有点抖,签完了跟贺明棠说:“我头一回觉得,手里攥着个红本本这么踏实。”

“以后好好还贷。”贺明棠拍了拍他肩膀。

“嗯。”宋知遥把合同收进包里,抬头看她,“明棠,等房子收拾好了,你搬过来行不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打磕巴,眼睛直直地看着她,跟第一次见面说“你稍等我把土豆削完”时一样直。

贺明棠看着他,心里那杆秤早就平了。她想起头回见面他蹲在地上削土豆的样子,想起他给老爷子送餐时揣兜里的橘子,想起他蹲在门口理葱说“生气不能解决问题”,想起他把那张皱巴巴的计划书递过来说“你帮我看句实话”。

“行。”她说。

宋知遥愣了两秒,然后笑得牙龈都露出来了。

搬房子收拾了将近一个月。墙重新刷了遍白漆,地板请人打磨了一遍,宋知遥自己动手把厨房的旧橱柜换了个门板,又打了两个竹编的灯罩挂在客厅里。刘姨送了一盆绿萝,赵叔送了幅自己写的字,裱起来挂在玄关。宋德望从乡下上来了一趟,看了看新房子,把手里拎着的一只竹编收纳筐往茶几上一搁,说了句“这屋子有人气儿了”。

贺明棠把自己的东西搬过来的那天,贺玉琴跟着来了,转了一圈,摸了摸竹编灯罩,又看了看厨房里码得整整齐齐的调料罐,说了句“还行”。走的时候拉着宋知遥到一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宋知遥一个劲儿点头。

后来贺明棠问他,你俩嘀咕什么呢?

宋知遥说:“你妈让我别让你受委屈。”

“你答应了?”

“答应了。你妈又说,我要是让你受委屈,她就把我食堂的锅砸了。”

贺明棠笑得直不起腰。

过年的时候两个人回了趟乡下,把宋德望接到城里住了半个月。老爷子头两天不太自在,老念叨乡下院子里的竹竿该收了,住了几天慢慢惯了,每天下午去知味食堂坐坐,跟下棋的大爷们混了个脸熟,还教会了隔壁楼一个退休老头编蝈蝈笼子。宋知遥看他爸在食堂门口跟人下棋有说有笑的,私底下跟贺明棠说:“我爹好些年没这么乐呵过了。”

年后开春,知味食堂跟隔壁社区谈妥了,送餐范围扩了三个小区,半成品菜上了社区团购的头条推荐。宋知遥招了个帮手专门跑配送,自己腾出手来琢磨新菜单。贺明棠给他提了几回建议,关于标准化出餐和库存周转的,宋知遥听完总是先记下来,回去琢磨两天,然后跟她讨论哪条能落地哪条不实际。

有一回讨论到半截,贺明棠忽然停下来,看着他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样,挺像个做生意的。”

“像吗?”

“像。比我刚认识你那会儿像多了。”

宋知遥嘿嘿笑了一声:“那得看跟谁学的。”

事情定下来是那年五一。宋知遥提前半个月开始旁敲侧击问贺明棠喜欢什么样的戒指,贺明棠说你别整那些虚的,差不多就行。宋知遥又问那你觉得什么时候合适,贺明棠说你觉得合适就合适。

五一那天食堂搞了个小活动,请社区的老人来吃顿免费午餐,算是庆贺扩项顺利。贺明棠帮着张罗了一上午,中午吃饭的时候宋知遥端着一盘菜从后厨出来,走到她面前,从围裙兜里摸出个红丝绒盒子,打开来搁在菜盘旁边。

“明棠,咱俩把证领了吧。”

旁边刘姨端着汤勺愣在原地,赵叔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搁,几个下棋的大爷齐刷刷扭过头来。

贺明棠看着那只盒子里简简单单一个金戒指,圈口大小刚好,没有花里胡哨的装饰。她看了一眼宋知遥,这人围裙还没解,脸上沾着点面粉,跟头回见面削土豆的时候一模一样。

“行啊。”她说。

食堂里轰的一声热闹起来,大爷们拍着桌子叫好,刘姨笑得汤勺差点掉锅里。宋知遥把戒指给她戴上,手有点抖,套了两回才套进去。

贺玉琴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家里择菜,电话里听完,沉默了几秒,说:“总算定了。你爸要是还在,肯定高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但没哭。

婚礼办得不大,就在知味食堂摆了六桌。贺玉琴那边来了两桌亲戚,宋德望那边来了几个村里的老伙计,食堂常客的大爷大妈们占了三桌。大舅当的证婚人,讲话讲了十分钟,从《诗经》讲到竹编工艺,最后总结了一句“家贫而身正,可托付”,满堂鼓掌。

宋知遥穿了身新西装,贺明棠穿了条红裙子,两个人在食堂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拍的合影。槐树正开着花,一嘟噜一嘟噜的白花挂在枝头,风一吹落了几瓣在贺明棠肩膀上。宋知遥伸手帮她拈了,动作笨笨的,旁边刘姨抓拍了一张,后来洗出来搁在客厅的竹编相框里。

婚后日子还是那么过。贺明棠照样管着她那摊子事,宋知遥照样每天五点半起来去批发市场进菜。两个人有时候一块儿去乡下看宋德望,有时候晚上在食堂后头的小桌边一个算账一个改报表。贺玉琴隔三差五来送点吃的,顺便检查一下宋知遥有没有把她闺女饿着。

有一回贺明棠在公司开会,中间休息的时候翻手机,看见宋知遥发了张照片:食堂门口新添了张长条桌,几个大爷围着下棋,旁边摆着一排竹编小筐,筐里装着新出的半成品菜。底下配了一行字:今天卖了八十份。

贺明棠回了三个字:挺好的。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晚上想吃什么?

那边回得飞快: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贺明棠盯着屏幕笑了一下。她想起头一回见面他蹲在地上削土豆,想起他说“你稍等我把这盆削完”,想起那盆土豆和那只竹篮。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在相亲,后来才明白,那天她撞上的,是一个把日子过得扎扎实实的人。

会开完了,贺明棠把手机收进兜里,拎起包下楼。助理问她晚上有没有安排,她说有,回家做饭。

助理说贺总您还会做饭呢?

贺明棠想了想,说:“刚学的。”

她上车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自己,眼角没有倦色,嘴角是翘着的。车子驶出地下车库,汇入晚高峰的车流里,她打开广播,里头正放着一首老歌,唱的是平常日子平常过,柴米油盐都是歌。

她跟着哼了两句,打了把方向盘,往城东开去。

婚后第一个月,两个人都在适应。

贺明棠习惯了晚睡,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经常加班到十一二点,洗个澡倒头就睡。宋知遥的作息是早五点半起,晚上九点半准时上床,躺下三分钟就能打呼噜。头几天贺明棠在书房看材料看到十一点,回卧室的时候轻手轻脚推门,刚迈进去一只脚,宋知遥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眼睛都没睁开就问:“几点了?我睡过头了?”

“九点半刚过,你睡你的。”

“那你呢?”

“我把那份材料看完就睡。”

宋知遥揉揉脸,从床头柜上摸到眼镜戴上,掀被子下床:“我去给你热杯牛奶。”

贺明棠说不用,宋知遥已经趿拉着拖鞋进了厨房。牛奶热好了搁在书桌上,他人也清醒了,干脆搬了把椅子坐旁边看账本。两个人一个看材料一个对账,台灯底下安安静静的,偶尔贺明棠拿笔敲一下桌面,宋知遥就知道她遇到烦处了,头也不抬地说“先放放明天再想”,过一会儿再递杯温水过去。

这么过了四五天,贺明棠自己调整了,把需要长时间看的东西挪到早上处理,晚上十点之前收工。宋知遥也没再五点半就叮叮当当的,起床先轻手轻脚洗漱,出门买早饭的时候才把卧室门带上。两个人谁也没正经商量过这件事,自然而然地就磨合出来了。

贺玉琴头回来新房子看闺女,进门先检查了一遍厨房,油盐酱醋码得整整齐齐,灶台擦得锃亮,冰箱里荤素都有。她拉开冰箱看了两圈,回头问贺明棠:“你俩谁做饭?”

“他做得多,我打下手。”

贺玉琴哼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坐下来喝茶的时候宋知遥端了盘切好的水果过来,贺玉琴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你那个食堂,忙起来的时候顾不上家吧?”

宋知遥把果盘搁茶几上,老老实实点头:“早上和中午最忙,一般下午两点以后就松快了。晚上收摊早,六点半关门,我七点前准能到家。”

“那明棠加班呢?”

“我去接。她要是加班到太晚,我就把饭装保温桶里带过去。”

贺玉琴吃了块苹果,嚼了半天,说:“行吧,你心里有数就行。”走的时候又加了一句,“明棠胃不好,别老让她吃凉的。”

宋知遥点头如捣蒜,关上门之后长出一口气,跟贺明棠说:“你妈每回来我都紧张。”

“紧张什么,她又没骂你。”

“比骂我压力还大。”宋知遥抓抓后脑勺,“她那种‘我闺女交给你了你看着办’的眼神,我每回都得反省一遍最近有没有哪儿没做好。”

贺明棠笑得不行,说那你反省出什么了?

宋知遥想了想:“上礼拜你加班到十点,我去接你的时候你在车上就睡着了。下次我早点过去,在你办公室楼下等着,你一下楼就能上车,少走两步路。”

贺明棠心里软了一下,嘴上说:“你少折腾,我自己能走。”

“我乐意。”

这话说得平平常常,但贺明棠听进去了。

日子过顺了之后,宋知遥琢磨着把食堂的生意再往前推一推。之前贺明棠帮他牵线搭上的那个社区团购渠道,跑了几个月数据不错,单量稳中有升,但利润率一直卡在百分之十上下,上不去。宋知遥把账翻来覆去算了三遍,找贺明棠商量。

“我想把半成品菜做成真空包装,保质期从三天拉到七天,这样能往周边几个小区铺一铺,不用当天送当天卖完。”

贺明棠看了看他的成本核算表,指着真空包装那一栏:“包装机多少钱?”

“便宜的几千,好点的一两万。”

“你账上能动多少?”

“挤一挤能挪出八千。”

贺明棠没立刻说话。她心里在盘算另一件事:知味食堂这个牌子在周边社区已经有点口碑了,老人餐做得扎实,半成品菜新鲜干净,要是能稳住品质把量做上去,未必不能做成个小品牌。但宋知遥手头资金太紧,步子迈大了容易闪腰。

“我借你两万,”贺明棠说,“按银行同期利率算,你分一年还我。”

宋知遥愣了一下:“你借我钱?”

“怎么了?你不好意思?”

“不是不好意思……”宋知遥搓了搓手,“我是觉得你这钱放我这儿,万一我干赔了呢?”

“赔了你慢慢还,我又不催你。”贺明棠把成本表推回去,“你自己算的账,真空包装能把损耗降下来,保质期拉长之后铺货范围扩大,单量上去之后采购成本还能再压一压。这笔账算得没错,风险可控。两万块钱试一把,值得。”

宋知遥琢磨了一晚上,第二天跟贺明棠说行,借。但他坚持要打借条,利息按贺明棠说的算,还款期限写得清清楚楚,最后还加了一条“如逾期未还,按日加收千分之一违约金”。

贺明棠拿着那张借条哭笑不得:“你跟我来真的?”

“一码归一码。你帮我归帮我,钱的事得算明白。”宋知遥把借条叠好递给她,“你收好了,这可是你的权益。”

贺明棠把借条锁进办公室抽屉里,后来跟周雅打电话说起这事,周雅在电话那头笑得直拍桌子:“你老公真是个实在人,我头回见着跟老婆借钱打欠条还加违约金的。”

“他这人就这样,什么事都得掰扯清楚。”

“那多没意思。”

贺明棠想了想,说:“倒是挺踏实的。”

真空包装机买回来那天,宋知遥在食堂后厨鼓捣了一下午,刘姨和赵叔围在旁边看热闹。机器头一回跑起来的时候封口温度没调好,连着封坏了两袋,宋知遥蹲在地上研究说明书研究了半个钟头,又试了两回,终于封出来一袋平整的。他举着那袋鱼香肉丝跟刘姨显摆,刘姨说你别光顾着高兴,先尝尝味道变没变。

连着试了一个礼拜,换了七八种菜,最后定下来六款适合真空包装的。宋知遥把样品拿回家让贺明棠试吃,每天一个口味,吃完让她打分。贺明棠说你这弄得跟做实验似的,宋知遥说本来就是做实验,数据量不够不能随便上市。

试吃试到第四天,贺明棠下班回来看见茶几上摆着一排小碟子,每个碟子里装着不同口味的半成品菜,旁边还搁了张评分表,从色泽、咸淡、复热后的口感三个维度打分。宋知遥蹲在旁边拿个小本等着记录,贺明棠说你这架势跟米其林评审似的。

“那你是米其林评审吗?”

“我是你老婆。”

“老婆评审更严格。”宋知遥把笔递过去,“你给打个分。”

贺明棠挨个尝了一遍,在评分表上认认真真打了分,又在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宫保鸡丁的辣度不太稳定,这一批比上一批辣,复热之后更明显,建议把干辣椒的克数固定下来。

宋知遥看了备注,一拍大腿:“我就说这批鸡丁吃起来哪里不对劲,你嘴真刁。”

“你下回做的时候拿个小秤,辣椒和花椒都称准了再搁,别凭感觉抓。”

宋知遥把这条认认真真记在本子上,后来真去买了台厨房秤,每样调料过秤再下锅。刘姨一开始嫌麻烦,说干了半辈子厨子哪有拿秤做菜的,宋知遥跟她磨了两天,说标准化才能稳定品质,刘姨嘴上说麻烦,但试了几天之后自己发现拿秤确实比凭手感靠谱,也没再抱怨了。

真空包装的半成品菜上架那天,宋知遥在社区团购群里发了条消息,头一个小时就接了三十多单。贺明棠帮他盯着后台数据,看见单量蹭蹭往上涨,给宋知遥发了条消息:稳住,别高兴太早,得看复购率。

宋知遥回:知道了,明天统计回头客。

一个月跑下来,复购率过了四成。宋知遥把数据截了图发给贺明棠,附了一句话:你那两万块钱没白花。贺明棠回了个“好好干”,转头在自己公司的管理层会上拿这个案例当引子讲了讲小成本试错的门道。底下人听得认真,会后有个部门经理过来问贺总这是您哪个项目,贺明棠说家里那位的小买卖,部门经理愣了半天没接上话。

转眼入夏,宋德望从乡下来了电话,说村里要修路,他那三间平房临街的一面墙得往后挪两尺,让宋知遥抽空回去一趟拿个主意。宋知遥那几天正赶上食堂最忙的时候,新招的配送员还在磨合期,他走不开,急得嘴上起了个泡。

贺明棠说我去吧,反正周末没事。

宋知遥犹豫了一下:“你一个人去?”

“我又不是不认路。上回跟你走过两趟了,导航也能导到。”

“那倒不是怕你不认路……”宋知遥挠挠头,“我是怕我爸说什么不中听的,你俩单独处着尴尬。”

贺明棠看了他一眼:“我跟你爸处得挺好,你操什么心。”

周六一早贺明棠自己开了车下去。宋德望早早在院门口等着,见她一个人来的,往车后座瞅了一眼:“知遥呢?”

“食堂走不开,我替他跑一趟。叔,修路的事怎么回事?”

宋德望领着她沿房子转了一圈,指了临街那面墙给她看。村里修路要拓宽路面,沿街几户的院墙都得往后退,退了之后院子小了,但村里给补一笔钱。别家都退了,就剩宋德望这一户还没动,老爷子拿不定主意,怕退了之后院子不够用,又怕不退耽误全村的事。

贺明棠看了一圈,问清楚补贴多少、退多少、村里什么时候动工,掏出手机算了一会儿。退完之后的院子尺寸她拿步子量了一遍,心里估摸了一下,跟宋德望说:“叔,退完院子还有四米多宽,你晾竹竿、晒笋干都够使。补贴那笔钱够你把院墙重新砌一遍,还能剩点把屋里的电线换换。村里修路是好事,你这一户不退,人家工期就得拖,街坊邻居背后该念叨了。”

宋德望蹲在门槛上想了一会儿,吧嗒了两口烟,把烟屁股摁灭在鞋底上:“行,那就退。我就是拿不准才叫知遥回来,你来了也一样。”

当天下午贺明棠帮着宋德望把墙根底下堆的竹竿归置到后院去,又打电话把村里负责修路的干部叫过来,当面把退墙的范围和补贴的事敲定了。宋德望在旁边听着她跟人谈,一条一条说得清清楚楚,等人走了之后跟贺明棠说:“你这脑子比知遥转得快。”

“他脑子也不慢,就是人实诚,谈事的时候不太会讨价还价。”

宋德望嘿嘿笑了两声:“实诚好。我编了一辈子筐,竹篾子刮得光溜,编出来才经用。人也一样。”

晚上宋德望焖了锅米饭,炒了俩菜,又开了一瓶藏了好几年的杨梅酒,非要给贺明棠倒一杯。贺明棠平时不怎么喝白酒,但没好意思推,陪着喝了两盅。老爷子话多起来,讲宋知遥小时候爬树掏鸟窝摔下来把胳膊摔脱臼的事,讲他十二岁没了娘之后自己学着做饭,头一回煮粥把米汤全烧干了,锅底糊得铲不动。

贺明棠听着,时不时笑一声。老爷子讲着讲着忽然停了,叹了口气,说:“明棠啊,知遥这孩子命不算好,但人没长歪。我这个当爹的没本事,一辈子就会编筐,也没给他攒下什么。你多担待。”

贺明棠把酒盅放下来,说:“叔,他挺好的。我跟他过日子踏实。”

宋德望点点头,没再多说,低头扒饭。贺明棠看见他拿筷子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夹了两回才把一块鸡蛋夹稳。

回城的路上她给宋知遥打了个电话,说墙的事谈妥了,叔这边没什么问题。宋知遥在电话那头松了口气,问这趟顺利不顺利,贺明棠说挺顺利的,你爸还给我讲了你小时候爬树摔脱臼的事。

“……他连这事都说了?”

“说了,还说你煮粥把锅烧糊了。”

宋知遥在那头闷闷地笑了一声:“那你没笑话我吧?”

“我哪顾得上笑话你,光顾着听你爸揭你老底了。”

挂了电话贺明棠把车窗摇下来,夏天的风灌进来,带着路边稻田的绿味。她忽然觉得,这一趟跑得挺值的。不光是墙的事办妥了,还有宋德望那句“你多担待”。老爷子嘴上说得轻巧,但那个意思她听明白了:这一家子就交给你了。

回到家宋知遥已经做好了饭等着她,一进门就问累不累、饿不饿、我爸没说什么不好听的吧。贺明棠把包往沙发上一扔,说你怎么跟你妈似的唠叨。宋知遥说那我就放心了,我妈唠叨是因为在乎,我唠叨也是。

贺明棠换了拖鞋进厨房盛饭,看见灶台上摆着一盘红烧排骨、一盘清炒时蔬、一碗丝瓜蛋汤,都是她爱吃的。她端着碗出来坐下,吃了两口,忽然说:“你爸那房子修完了,要不把他接过来住一阵?”

宋知遥正给她夹排骨,筷子停在半空:“你认真的?”

“房子都买了,南边那间空着也是空着。你爸腿脚不好,一个人在乡下我不放心,你肯定也不放心。接过来住,他愿意待多久待多久。你白天在食堂,我上班顺路能照应。”

宋知遥把排骨搁她碗里,沉默了几秒,说:“明棠,谢谢你。”

“少来这套。”贺明棠扒了口饭,“他过来住可以,但有个条件,让他把竹编的工具带过来,我给他找个地方摆。你爸编的东西好,闲着可惜了。”

宋知遥笑了:“你这是雇他当长工呢?”

“你管得着吗,我又没说不给工钱。”

宋德望搬来那天是八月初,宋知遥借了辆小货车回去拉东西。老爷子行李不多,一包衣裳、一箱子竹编工具、几捆晒好的竹竿,还有一口用了二十年的铁锅,说用惯了别家的锅炒菜不顺手。宋知遥把南边那间屋收拾出来,靠窗摆了一张旧桌子,专门给他爹编东西用。竹竿码在阳台上,整整齐齐靠墙立着。

老爷子住下来的头几天不太习惯,早上醒得早,五点多就起来了,在客厅里转来转去不知道干什么。宋知遥给他弄了壶茶让他坐着,他又坐不住,后来自己找着事干了:每天早上把阳台的竹竿搬出来检查一遍有没有受潮,然后坐到桌子前慢慢编,一编就是一上午。中饭跟宋知遥去食堂吃,下午回来接着编,有时候贺明棠下班早,就坐在旁边看他编,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宋德望手稳,但眼神不好了,编细活的时候得戴老花镜。贺明棠给他买了副好镜子,能调焦距的那种,老爷子戴上试了试,说这个好,看得清。后来他编了一只带盖的竹编茶叶罐,专门送给贺玉琴,让贺明棠带去。贺玉琴收到之后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把罐子搁在客厅最显眼的博古架上,底下还垫了块垫布。

周雅来家里做客的时候看见了,问这谁编的,贺玉琴说亲家公编的。周雅说哎哟这手艺真不错,能卖钱了吧。贺玉琴嘴上说“卖什么钱,人家编着玩的”,脸上倒是挺得意。

宋德望搬过来住了半个月,跟食堂那帮大爷混得比宋知遥还熟。每天下午去食堂门口下棋,赢了就嘿嘿笑,输了就说“再来再来”,有时候下到饭点还不肯走,刘姨得扯着嗓子喊两遍才回来吃饭。有一回贺明棠下班去食堂接人,看见宋德望正给几个老太太讲怎么挑竹竿、怎么煮竹丝防虫,讲得眉飞色舞,几个老太太听得频频点头。

贺明棠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过去打扰。宋知遥从后厨出来看见她,顺着她目光瞅了一眼,说:“我爹好些年在村里没这么热闹过了。”

“那就让他多住。”

宋知遥点点头,又说:“他前两天跟我说想认几个徒弟,教编竹编。我说你愿意教就教呗,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

“那挺好,社区那边好像有个老年活动中心,我回头帮你问问能不能借个场地。”

后来真问下来了,社区腾了间小屋子给宋德望当竹编活动室,每周二和周四下午开门,来了七八个老头老太太跟着学。宋德望头一回当老师,紧张得头天晚上没睡好,在屋里转来转去念叨“我讲什么呀”,宋知遥说你就随便讲,跟平时教隔壁老张头那样就行。头一节课讲完了回来,老爷子脸上笑眯眯的,说还行,没人打瞌睡。

日子热热闹闹地过着,转眼进了秋天。贺明棠公司那边三季度报表出来,营收比上半年涨了一截,新渠道的贡献不小。董事会上那个老股东没再拍桌子,改成了提建议,说这个方向对,得加大投入。贺明棠把数据摆出来一条条讲,语气比之前稳当多了。开完会她给宋知遥发了条消息:今天没挨骂。

宋知遥秒回:谁敢骂你?我去他食堂门口坐着去。

贺明棠盯着屏幕笑,回了个“少贫”。

国庆节两个人哪也没去,在家歇了几天。宋德望说想回乡下看看,修完墙之后他还没回去过。宋知遥开车带着他爹和贺明棠回了一趟村里,墙退完了,路面拓宽了,敞亮了不少。邻居老赵头看见宋德望回来,拉着他说了半天话,问城里住得惯不惯,宋德望说惯,食堂的饭菜比家里做得还软烂。老赵头说你这下享福了,宋德望嘿嘿笑,说享儿子的福。

回城路上宋知遥开着车,忽然说了一句:“明棠,咱俩结婚也快半年了。”

“嗯,怎么了?”

“没怎么。”宋知遥看着前面的路,语气挺平常,“我就是觉得,这半年过得比我之前五年都踏实。”

贺明棠坐在副驾上,偏头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开车时那种专注又放松的样子。

“你之前五年怎么过的?”她问。

“之前啊,”宋知遥想了想,“之前就一个人,早上起来进菜,白天干活,晚上回去算账睡觉,醒了接着干。也没觉得不好,就是过年的时候一个人待着有点没劲。我爸在乡下,我回去陪他两天,他又催我找对象。后来我就不敢多待了。”

贺明棠没接话。她想起自己那五年,差不多也是这么过的。每天排得满满的,见不完的人,开不完的会,回家往沙发上一倒,连灯都不想开。也不是不充实,就是缺了点什么。

“那现在呢?”她问。

“现在?”宋知遥笑了一下,“现在早上起来进菜,白天干活,晚上回去有人一块儿吃饭,我爸在隔壁屋编筐。周末要么回乡下看看,要么在家歇着。跟以前比也没多出什么花样来,但就是觉得日子有盼头了。”

贺明棠把窗户开了一条缝,秋天的风灌进来,不冷不热的。她想起头一回在食堂门口见到宋知遥那天,他蹲在地上削土豆,她站在后厨门口不知道该坐哪儿。那时候她可没想过日子有盼头这回事。

车下了高速往城里开,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贺明棠的手机响了一声,是贺玉琴发来的消息:明天过来吃饭,你大舅二姨都来,让知遥他爸也来,我包饺子。

贺明棠把消息念给宋知遥听,宋知遥说行啊,又问包什么馅的。贺明棠回他妈:什么馅的?那边回:茴香猪肉,你爸以前最爱吃这个馅。

贺明棠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她爸走了快十年了,她妈包饺子的馅从来没换过。

“明天早点过去吧,帮我妈搭把手。”她把手机收起来。

“行。我让我爹带两瓶杨梅酒,他上回喝你大舅带的那个酒,说好喝。”

国庆之后宋知遥把真空包装的品类又扩了几款,加了两道素菜和一款酱牛肉。酱牛肉试了五六回才定下方子,宋知遥拿给贺明棠试吃,贺明棠说跟外面卖的不一样,外面卖的面酱味太重,盖住了肉香。宋知遥说那我把面酱减了,多放点香料慢慢煨。调了三次,贺明棠点头说行了,这才上架。

酱牛肉上了半个月,有个在写字楼上班的顾客在团购群里发了一大段好评,说比某品牌几十块钱一袋的还好吃,一下子引来不少新客。宋知遥把那段好评截了图发给贺明棠,配文:群众的嘴是雪亮的。贺明棠回:别飘,盯住品控。

宋知遥回了个“收到”,转头把品控流程重新理了一遍,每批酱牛肉出锅先切一盘让刘姨和赵叔尝,他俩说行才装袋。刘姨说你这规矩定得比国营饭店还严,宋知遥说那当然,牌子立起来不容易,砸下去可快得很。

入冬之后贺明棠公司那边出了个不大不小的状况。一个合作了好几年的经销商被竞争对手挖走了,带走了两个城市的铺货渠道。消息传来的时候贺明棠正在食堂吃午饭,接完电话脸色不太好看。宋知遥坐对面看见了,没问怎么了,只是吃完饭把她面前的碗收了,说:“下午忙不忙?不忙的话在这儿坐会儿。”

贺明棠在食堂门口的折叠桌边坐了一下午,晒着太阳把渠道的事捋了一遍。宋知遥忙完手里的活,搬了把椅子过来坐她旁边,也不说话,拿了几根竹片子慢慢劈。

贺明棠把方案想得差不多了,转头看见他劈了一堆细竹丝,问:“你这是做什么?”

“给我爹备料。他这两天想编个大点的收纳箱,竹丝不够了。”

“你劈这个干什么,让他自己劈不行?”

“他眼睛不行了,劈细丝费劲。我给他备好,他光编就行了。”

贺明棠看着他低头劈竹丝的样子,忽然说:“我那个经销商跑了。”

宋知遥手上没停:“跑就跑呗。你再找新的。”

“说得轻巧,两个城市的渠道,重新铺要花不少功夫。”

“那也得铺啊。我那个半成品菜被团购平台压价的时候,你不也是这么跟我说的?”宋知遥抬眼看了她一下,“你说别在一棵树上吊死,多找几条路。怎么轮到自己就犯糊涂了。”

贺明棠被他拿自己的话堵了回来,愣了两秒,笑了一声:“你倒记得清楚。”

“你跟我说的话我都记着。”他低下头继续劈竹丝,语气跟说今天进的白菜多少钱一斤差不多。

贺明棠把手机掏出来,当场给渠道部经理打了个电话,约了第二天开会重新梳理备选经销商名单。挂了电话她把腿伸出去,踢了踢宋知遥的凳子腿:“晚上想吃什么?我做。”

“你会做什么?”

“西红柿炒鸡蛋。”

“那还是我做吧。”

“你看不起谁呢?”

宋知遥赶紧赔笑:“没有没有,你做,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天晚上贺明棠炒了个西红柿炒鸡蛋,盐放多了,宋知遥就着吃了两碗饭,吃完了一本正经地说:“咸是咸了点,但下饭正好。”贺明棠说你别硬夸了,我自己尝了,打死卖盐的了。宋知遥嘿嘿笑,说头一回嘛,下回少放半勺就行了。

过了几天贺明棠的渠道方案重新捋顺了,新签了两家经销商,其中一家还是周雅帮忙牵的线。周雅在银行做客户经理,手头攒了不少客户资源,听说她姐夫这边渠道出了问题,主动打电话过来介绍人。贺明棠说你怎么这么上心,周雅说那当然,我姐夫上回给我留的酱牛肉,我同事吃了都说好,冲这口肉我也得帮你。

年底的时候知味食堂做了个年终盘点。宋知遥把账本摊在桌上,一笔一笔跟贺明棠算:全年流水比前一年涨了六成多,半成品菜贡献了将近一半,老人餐基本持平,没有亏。扣除工资、房租、原料和杂费,账上余了四万多块钱。

宋知遥把这四万多分成三份:一份留着明年扩项备用,一份给刘姨赵叔发年终奖,剩下一份他拿了个红信封包起来递给贺明棠。

“干什么?”

“还你的钱。两万本金加利息,你数数。”

贺明棠把钱推回去:“你留着用,我不急。”

“那不行,借条上写着的,一年还清。”宋知遥把信封塞她手里,“你要是不收,下回我再跟你借钱你不借了怎么办。”

贺明棠被他气笑了,把信封收下来,转手塞进了客厅抽屉里。后来她拿那笔钱给宋德望买了台电动轮椅,老爷子腿不好,有了轮椅能自己出去遛弯,不用老闷在屋里。宋德望头一回坐着轮椅去食堂门口下棋,几个大爷围着研究了半天,问这玩意儿多少钱、跑得快不快、能不能上坡。宋德望一一答了,最后得意地补了一句:“儿媳妇给买的。”

腊月里贺玉琴张罗着两家一块儿过年。宋德望头一年在城里过年,贺玉琴提前问他乡下过年有什么讲究没有。宋德望说没什么讲究,就是年初一得吃顿饺子,馅里搁枚硬币,谁吃着谁有福。贺玉琴说那简单,今年我包的时候搁两枚,一人一个福。

年夜饭在贺玉琴那儿吃的,大舅二姨两家都来了,坐了满满一大桌。宋知遥下厨做了四个菜带过去,红烧肉、酱牛肉、糖醋排骨、清炒虾仁,贺玉琴尝了酱牛肉,说这方子调得好,回头教教我。宋知遥受宠若惊,一个劲儿点头说好好好。

宋德望跟大舅聊竹编聊了一晚上,从蝈蝈笼子聊到竹席子,大舅说你们那个竹编活动室还收不收人,他退休了也没事干,想去学两手。宋德望说收啊,你来我亲自教你。二姨在旁边插嘴说大哥你手那么笨别把人家竹片子祸祸了,大舅不服气,说我一辈子拿粉笔的手怎么笨了,你等着我编个笔筒给你看。

饺子端上来的时候,贺明棠咬到了硬币,硌了一下牙。宋知遥在旁边笑,说你这牙口不行啊。贺明棠把硬币吐出来,一枚五毛的,锃亮。贺玉琴说行了,今年明棠有福。宋德望也咬着一枚,乐呵呵地举着硬币给大家看,说我也沾沾福气。

年初一早上宋知遥五点半就起了,贺明棠听见动静翻了个身问干什么去,宋知遥说食堂今天给值班的环卫工送免费早餐,一年到头就这一天,不能断了。贺明棠爬起来说我跟你一块儿去。

两个人开车到食堂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刘姨和赵叔已经在了,蒸笼里冒着白汽,包子馒头花卷码得整整齐齐。宋知遥把保温箱搬上车,贺明棠跟着去路上转了一圈,给沿街扫地的环卫工一人递一份热乎早饭。有个扫地的老阿姨接过包子,连说了好几声谢谢,问宋知遥你媳妇啊?宋知遥说是。老阿姨上下打量了贺明棠两眼,说姑娘你眼光好,这小伙子心眼好。

贺明棠笑着说谢谢阿姨,转头看了宋知遥一眼。宋知遥正忙着从箱子里往外掏包子,没注意她。

送完早饭回食堂的路上,贺明棠坐在副驾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蒙蒙亮的天,忽然说:“宋知遥。”

“嗯?”

“我觉得我挺有福的。”

宋知遥偏头看了她一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大年初一的,你跟我说这个。”

“怎么了,不让说?”

“让说。我就是没想到你嘴这么甜。”

“你才嘴甜。”

“那你再说一遍。”

“不说了。”

宋知遥嘿嘿笑着把车往食堂拐,拐到一半说:“我也觉得我挺有福的。”

过完年开春,宋德望的竹编活动室在社区里出了名。有个市里的手工艺协会听说了,派人过来看了看,说老爷子这手艺可以申报区里的非遗项目,还能参加市里办的民间工艺展。宋德望头回听说自己编筐编篓还能申非遗,紧张得直摆手,说我就是个篾匠,哪够得上那个。来人劝了半天,说您这手艺是正儿八经的传统竹编,现在会的人不多了,得保护。宋知遥在旁边说爸你就试试呗,申不上又不亏什么。老爷子这才点了头。

申报材料是贺明棠帮着整理的。她找了个做文创的朋友帮忙拍了组照片,又让宋知遥把宋德望编东西的过程录了几段视频。材料递上去两个月,批下来了,区级非遗传承人。宋德望拿着证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嘴里念叨“我这就传承人了?”,晚上多喝了两杯酒,话匣子打开了,给贺明棠讲他年轻时学艺的事,讲他师父怎么拿竹片子抽他手心,讲他头一回独立编出一只不漏水的竹篮时高兴得一夜没睡着。

贺明棠听着,忽然明白宋知遥身上那股踏踏实实的劲头是从哪儿来的了。老爷子编了一辈子竹器,一根竹丝一根竹丝地穿,不急不躁,编坏了拆了重来,编好了也不张扬。宋知遥做食堂也是这个路数,一份饭一份饭地做,一个顾客一个顾客地攒,不贪快,不取巧。这父子俩是一路人。

四月底宋知遥说想给食堂添个新项目,做早餐。周围几个小区上班族多,早上卖包子豆浆稀饭茶叶蛋,简单几样,不做复杂。贺明棠问他忙得过来吗,宋知遥说再加个人手就行,招个钟点工专门负责早餐档。

早餐档开张头一周,单量平平,一天卖个几十块钱。宋知遥不着急,每天收摊之后把卖剩的包子数一遍,算算哪个口味剩得多哪个剩得少。第二个礼拜他把剩得多的口味减了量,添了两种新馅,又让刘姨熬了锅小米粥免费送,买俩包子送一碗。单量慢慢往上走,到第三周稳定在了一天一百五六。

贺明棠有天早上顺路去食堂买了俩包子,站在门口吃完了才走。宋知遥从后厨探出头来喊:“咋样?”贺明棠回头说:“皮有点厚。”宋知遥说:“收到,明儿减薄。”旁边排队的一个姑娘听见了,扭头跟同伴说这老板娘真严格。贺明棠说我不是老板娘,我是他老婆。那姑娘说那不一个意思吗。

五月份周雅结婚,请宋知遥和贺明棠去喝喜酒。周雅嫁的是个中学体育老师,人高马大的,说话慢条斯理。婚礼上周雅扔捧花,贺明棠站得远远的没打算接,结果捧花划了个弧线正好落她怀里。周雅在台上笑得直拍手,说姐你接住了,下一个幸福的就是你。贺明棠举着捧花哭笑不得,宋知遥在旁边说咱俩都结了还下一个呢。贺明棠把花塞他手里说那你拿着,你幸福。

散席的时候二姨拉着贺明棠说悄悄话,问什么时候要孩子。贺明棠说还没计划,二姨说差不多该要了,你妈嘴上不说心里盼着呢。贺明棠回去的路上跟宋知遥提了一嘴,宋知遥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想不想要?”

“你呢?”

“我随你。你要是觉得现在不是时候,就再等等。你要是想,咱就准备。”

贺明棠想了想,说:“过完今年吧,食堂那边稳定稳定,公司这边渠道捋顺了,明年再考虑。”

宋知遥点头说行。

六月份宋德望在竹编活动室收了几个正经徒弟,社区给挂了个“传统竹编传习点”的牌子。老爷子精神头好了不少,每天按时按点去活动室上课,回来还备课,拿个小本记着下节课教什么花样。宋知遥看他爹忙忙碌碌的样子,跟贺明棠说:“我爹这比上班还积极。”

贺明棠说:“人有个事干就是不一样。你看你大舅,退休之后闲了两年浑身不舒服,去你爸那儿学了两回竹编,现在天天在家编笔筒编花篮,上礼拜还给我送了个竹编的纸巾盒。”

宋知遥乐了:“大舅真编出来了?”

“编出来了,虽然歪歪扭扭的,但好歹是个盒子样。你爸说大舅手太硬,得多练。”

夏天快过完的时候,贺明棠发现自己怀孕了。早上起来恶心了两天没在意,第三天早上吐完了坐在马桶边上想了想日子,心里咯噔一下。下班去药店买了验孕棒,回家一测,两条杠。

她坐在卫生间里盯着那两条杠看了半天,脑子有点空。听见宋知遥开门回来的声音,她把验孕棒攥手里走出去,站在客厅里看着他换鞋。

“怎么了?”宋知遥抬头看她脸色不对,鞋换了一半就直起身来。

贺明棠把手摊开,验孕棒搁掌心。

宋知遥看了三秒,鞋也不换了,光着一只脚蹦过来:“真的?”

“嗯。”

“你测了几遍?”

“一遍。”

“那再测一遍,别弄错了。”

贺明棠踢了他一脚:“你才弄错了。两条杠,错不了。”

宋知遥在原地转了两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掏出手机:“我给爸打电话。”

“你等会儿,先别嚷嚷,等去医院确认了再说。”

“哦对,去医院。明天去?我陪你去。早上几点?我先把食堂的事安排一下。”他说着说着自己停下来了,站定了看着贺明棠,表情有点傻,“明棠,我要当爹了。”

贺明棠被他这副又慌又乐的样子逗笑了,点了点头。

第二天去医院确认了,六周,一切正常。宋知遥从诊室出来的时候走路都轻飘飘的,下楼梯差点踩空一阶。贺明棠拽了他一把说你看路。宋知遥站稳了说好好好,转头就给宋德望打了电话。老爷子在电话那头嗓门大得贺明棠在旁边都听得见:“真的?哎呀好好好,我给她编个小摇床!”

贺玉琴得到消息之后当天晚上就杀过来了,拎了一兜子叶酸、钙片、孕妇奶粉,进门先问贺明棠今天吃了什么、吐没吐、累不累。宋知遥在旁边端茶倒水,贺玉琴看了他一眼说:“你以后别让她去食堂帮忙了,油烟重。”

宋知遥连连点头。贺明棠说妈我才六周,又不是纸糊的。贺玉琴说六周最要紧,你听我的。

后来贺明棠到底没听她妈的,照样去食堂,只不过不帮后厨的活了,改成坐在门口算账看数据。宋知遥把后厨的门关得严严实实,说油烟不能飘出来。贺明棠说你这门关上了刘姨进出不方便,宋知遥又去装了个门帘。

宋德望那边进度飞快,没出一个礼拜就编出了一只巴掌大的小竹篮,拎手缠了红布条,说是先练手,大的摇床在后头。贺明棠拿着那只小篮子翻来覆去地看,跟宋知遥说这篮子比给我编的那几个都精细。宋知遥说那当然,给他孙子编的能不上心吗。

秋天快结束的时候,宋知遥把食堂的年度计划重新排了一遍,把早餐档正式固定下来,又招了个全职的帮工。半成品菜这边他把酱牛肉和另外两款招牌菜做成了礼盒装,瞄准年底走亲访友的市场。贺明棠帮他看了礼盒的定价和包装设计,提了几条意见,宋知遥改了两版定下来。

元旦前礼盒卖了三百多盒,宋知遥算完账跟贺明棠说今年能过个肥年。贺明棠挺着五个月的肚子坐在沙发上看他算账,说你别光顾着算钱,年夜饭的菜单定了吗?宋知遥把账本一合,说明天定,今年我掌勺,你妈你大舅二姨还有我爸,一桌坐得下。

年夜饭那天宋知遥在厨房忙了一下午,做了十二个菜。贺明棠在旁边打下手,剥个蒜递个盘子什么的,贺玉琴想帮忙被宋知遥请出去了,说您坐着等吃就行。宋德望坐在客厅里跟大舅下棋,二姨在旁边观战,时不时支两招。

吃饭的时候宋知遥站起来举了杯饮料,说今年辛苦大家了,尤其辛苦明棠。贺明棠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说你别煽情。宋知遥嘿嘿一笑,说那我就说句实在的,明年这时候咱家就多一口人了,我争取把食堂干得再好点,让小的吃好点。

贺玉琴说行了行了,坐下吃饭。

年后开春贺明棠生了个闺女,六斤八两,小名叫竹竹。宋德望抱着孙女不撒手,说这丫头手指头长,随她妈,将来学竹编肯定手巧。贺玉琴在旁边说先随她妈念书,竹编以后再说。宋德望说那也行,念书好,念完了再编。

宋知遥在医院陪了三天床,晚上睡折叠椅,白天跑回去食堂转一圈再回来。贺明棠说你不用两头跑,宋知遥说没事,食堂有刘姨盯着,我就是回去看看,心里踏实。

出院那天宋知遥把车后座铺了层软垫,开得比平时慢一倍。贺明棠抱着竹竹坐在后面说你这速度骑三轮的都能超你。宋知遥说超就超吧,安全第一。

竹竹满月那天,知味食堂门口挂了个红纸写的“喜得千金”,来吃饭的老人一人发了个红鸡蛋。刘姨抱着竹竹在食堂里转了一圈,大爷大妈们围上来看,这个说像爹那个说像妈,宋德望在旁边乐呵呵地说是都像都像。

贺明棠坐在后头的小桌边喝鲫鱼汤,宋知遥端了碗红糖水过来搁她面前,又去后厨忙了。贺明棠看着他系着围裙在灶台前转来转去的背影,低头跟怀里睡着的竹竹说:“你爸这个人啊,不会说好听的,但做事扎实。”

竹竹当然听不懂,闭着眼睛咂了咂嘴。贺明棠笑了一下,端起红糖水喝了一口。

食堂门口那棵老槐树又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风一吹沙沙响。宋知遥从后厨探出头来喊:“明棠,中午给你炖了猪蹄汤,别忘了喝。”

贺明棠应了一声好,把竹竹往怀里拢了拢,靠在椅背上晒太阳。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不紧不慢的,跟老槐树一年一年抽芽落叶似的,踏实。

竹竹半岁的时候,贺明棠回了公司上班。

头一天出门,她在玄关换了三回鞋。宋知遥抱着竹竹站在旁边看,竹竹嘴里吐着泡泡,一脸事不关己的模样。贺明棠把平底鞋换成了矮跟的,又换回平底,最后叹了口气说:“要不我再请两个月?”

宋知遥说:“你上礼拜自己说的,再不去公司那帮人该以为你跑路了。”

“我说过吗?”

“说了。你还说三季度报表必须亲自盯,不能让那帮老家伙糊弄。”

贺明棠瞪了他一眼,到底拎着包出了门。走到电梯口又折回来,把竹竹从宋知遥手里接过来亲了一口脑门,竹竹被她亲得皱了下鼻子,小手拍了拍她脸。

“行了行了,快走吧,再不走又该迟到了。”宋知遥把竹竹接回去,把她往门外推。

贺明棠到公司之后给宋知遥发了条消息:竹竹哭了没?

那边过了十分钟才回:哭了,哭了三分钟,然后睡着了。

贺明棠:那你怎么不早说?

宋知遥:我不得等她睡着才能腾出手回你消息吗。

贺明棠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开始看材料。中午休息的时候她又发了一条:竹竹吃奶了吗?宋知遥回了张照片,竹竹躺在小摇床里,抱着奶瓶自己喝,喝了一半睡着了,奶嘴还含在嘴里没松。配文:喝着喝着睡了,我拿奶瓶她还不撒手。

贺明棠把照片存了,回了一个“跟你一样,吃着吃着就睡”。

宋知遥回了个憨笑的表情。

这么来回了几次,贺明棠慢慢把心放下来了。宋知遥带孩子的路数跟他做食堂差不多,不花哨,但细致。几点喂奶、几点睡觉、拉了几回、尿布换了几次,记在一个小本上,跟记流水账似的,但一天翻下来清清楚楚。贺玉琴头回看见那个本子的时候还笑话他,说带个孩子弄得跟做报表一样。宋知遥说这可不就是报表吗,日报,一天一页。

贺玉琴嘴上嫌弃,回头跟二姨打电话的时候说:“这个小宋带孩子比我仔细,我当年带明棠都是凭感觉。”

二姨说:“那你还挑人家?”

“我什么时候挑了?我就说了一句条件一般。”

“你那句条件一般念叨了半年。”

贺玉琴在那头干咳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竹竹八个月的时候学会了爬,活动范围从客厅地垫扩张到了整个屋子。宋知遥把茶几四个角都包了防撞条,又把电视柜底下的插座全塞了安全塞。宋德望从活动室回来发现客厅格局变了,问这是干啥,宋知遥说竹竹现在见着什么抓什么,安全第一。宋德望蹲下来看了看那些防撞条,说这玩意儿管用吗,我拿竹片子给她编个围栏得了。

隔了两天,宋德望真编了个竹围栏出来,半圆形的,一尺来高,竹条打磨得光溜溜的,接口处拿细麻绳缠得结结实实。往客厅地上一搁,竹竹往里头一放,扶着围栏能站起来了,嘴里咿咿呀呀地叫。宋德望蹲在旁边看她,乐得合不拢嘴:“这丫头腿有劲,站稳当。”

贺明棠下班回来看见那个竹围栏,蹲下来研究了半天。竹条之间的缝隙刚好卡不住手指头,高度也合适,竹面打磨得比买的塑料围栏还光滑。她抬头看了宋知遥一眼,宋知遥说:“我爸熬了两个晚上,我说不用这么赶,他说头一个孙女,赶点怕什么。”

竹竹满一周岁那天,宋知遥在食堂摆了两桌。贺玉琴、大舅二姨、周雅两口子,加上宋德望和食堂的刘姨赵叔,坐得满满当当。宋德望提前一个礼拜就开始准备礼物,天天窝在屋里编东西,吃饭都得宋知遥喊两遍才出来。到了正日子,老爷子捧出个竹编的小推车,四个轮子是旧家具上拆下来的,打磨得锃亮,车斗里垫了层软布,竹编的靠背上刻了两个字:竹竹。

竹竹被放进小推车里,两只手扶着车沿,脚蹬了两下地,小车往前滑了一截,她乐得直拍手。宋知遥在旁边扶着车把,说爸你这手艺绝了,比商场里卖的学步车还稳当。宋德望坐在椅子上笑得满脸褶子,说那当然,商场里卖的是塑料,我这可是正经毛竹。

周雅凑过来看了看,说爷爷这手艺能开网店了,一个卖个三五百都有人要。宋德望连连摆手说卖什么卖,给自家人做的不要钱。贺玉琴在旁边接了一句:“亲家公,你这手艺确实好,要不你编几个搁食堂那边代卖试试?不图挣钱,让更多人看看也是好的。”

宋德望犹豫了一下,看了宋知遥一眼。宋知遥说行啊爸,你编了搁食堂门口摆着,有人问价你就卖,没人问就当展品。老爷子这才点了头。

后来真摆了几个竹编小物件在食堂收银台旁边,果盘、纸巾盒、小篮子,不标价,有人问就说个大概数。头一个礼拜就卖出去了三个,买的人都是常来吃饭的街坊,说家里老人喜欢这种手工的东西。宋德望拿到头一笔“销售收入”八十五块钱的时候,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说这钱挣得有意思,比我当年走街串巷卖筐还高兴。

竹竹一岁以后,贺明棠的工作节奏恢复到了孕前的状态,甚至更忙了。公司那边渠道整合之后盘子大了不少,她手底下管的人从几千号涨到了快一万,出差频率也上来了,一个月总得跑两三趟外地。宋知遥把食堂的活重新排了班,早上进菜改让赵叔去,他腾出时间管孩子。贺明棠出差的时候他一个人带竹竹,早上送贺玉琴那儿,晚上接回来,中间抽空去食堂转两圈。

有一回贺明棠去外地开会,原定三天,临时延长到五天。她在酒店给宋知遥打电话说还得晚两天回来,宋知遥说没事你忙你的,家里有我。结果第二天竹竹发烧了,三十八度五,宋知遥半夜抱着孩子去医院挂急诊,排了俩小时队,医生说是幼儿急疹,不要紧,开了点退烧药让回家观察。宋知遥抱着竹竹回到家已经凌晨三点多了,给贺明棠发了条消息说竹竹发烧了但没事,你安心开会。

贺明棠早上看见这条消息的时候手都凉了,电话打过去宋知遥接得挺快,背景音里竹竹正在咿咿呀呀地叫。贺明棠问你一个人怎么弄的,宋知遥说也没怎么弄,就是抱着她排队排得胳膊酸,你回来给我揉揉。贺明棠说我现在就订票回去,宋知遥说不用,烧已经退了,你回来她也好利索了,你来回折腾路上就得一天,不值当。

贺明棠到底没听,把最后一天的会推了,订了最近一班机票飞回来。到家的时候竹竹正坐在竹围栏里玩布书,脸上还带着点疹子印,但精神头挺好,看见她回来伸手要抱。宋知遥在厨房下面条,探出头来说了一句“不是说不让你回来吗”,贺明棠说“你管我”。

晚上竹竹睡了之后,贺明棠靠在床头看宋知遥那个记流水账的小本,翻到昨晚那页,上面写着:竹竹发烧38.5,22:40去医院,排队2小时,1:20看上,急疹,开药,3:10到家。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明棠打电话来,没敢多说,怕她着急。

贺明棠把本子合上,搁在床头柜上,转头看宋知遥。他已经睡着了,呼噜打得匀匀的,一只手还搁在竹竹的小床边上,大概是夜里随时准备起来摸孩子额头。贺明棠给他把胳膊塞回被子里,自己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第二天早上她跟宋知遥说:“以后竹竹有事你别瞒我,该说就说。”

宋知遥正给竹竹冲奶粉,头也没回:“说了你也帮不上忙,还耽误你工作。”

“帮不上忙我也想一块儿着急。你一个人扛着,我心里不踏实。”

宋知遥把奶瓶递给竹竹,回过头看了她一眼,想了一下说:“行,下回我第一时间给你打电话,让你跟着一块儿着急。”

“你这人怎么说话呢。”

“你自己说的,想一块儿着急。”

贺明棠拿枕头砸了他一下。

竹竹一岁半的时候,宋知遥的食堂又往前迈了一步。街道那边搞了个社区便民服务点项目,把知味食堂列进了试点名单,给了间临街的门面,租金减半,条件是得承担一部分社区助老服务。宋知遥把新门面看了一遍,回来跟贺明棠商量。新门面比现在这个大一倍,位置更好,临主街,人流量大。但装修得自己弄,前期投入不小。

贺明棠问他差多少钱。宋知遥算了算,说装修加设备,缺口大概五六万。贺明棠说这回我入股行不行,算我一份。宋知遥说你别闹,你那公司一堆事,哪有功夫管食堂。贺明棠说我不参与经营,就出钱占个小股,年底分红按比例来。

宋知遥琢磨了一晚上,第二天跟贺明棠说行,但得签个正经协议,写明出资额、占股比例、退出机制,还有一条“经营决策由宋知遥负责,贺明棠不干涉日常运营”。贺明棠拿着他手写的协议草稿看了半天,说你这股权协议写得比我们公司律师起草的还严谨。宋知遥说那当然,你教出来的。

新门面装修了一个月,宋知遥天天泡在工地上盯着。贺明棠下了班过去看进度,有回看见他蹲在地上跟装修师傅一起研究排水管怎么走,裤腿上沾着水泥点子,头发上落了一层灰。她站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打扰,转头去旁边便利店买了两瓶水搁在门口,给他发了条消息说水在门口,我先回去了,竹竹在我妈那儿。

宋知遥回了个“好”,过了五分钟又发了一条:你刚才是不是来过了?门口那两瓶水是你搁的?

贺明棠:不然呢,装修师傅给你买的?

宋知遥:我以为是隔壁店老板送的。

新店开张那天,宋知遥在门口挂了块新匾,“知味食堂”四个字重新刻的,边上加了一行小字:社区便民服务点。刘姨赵叔都跟过来了,又新招了三个帮工。早餐档扩成了全天供应,半成品菜单独辟了个窗口,竹编手工艺品在收银台旁边占了一整面墙。

宋德望的竹编小物件摆在新店里,头一个礼拜就卖出去十几件。老爷子高兴坏了,连着熬了三个晚上赶工补货,被宋知遥说了两句,才改成每天只编两个小时,多了不干。

贺明棠有空的时候带竹竹来新店坐坐。竹竹一岁半,刚会跑,在店里横冲直撞,刘姨追在她屁股后头喂饭。有一回竹竹跑到收银台旁边,踮着脚够架子上的竹编小篮子,够不着就拽宋德望的裤腿。宋德望把她抱起来让她自己挑,竹竹挑了个最小的圆篮子,抱在怀里不撒手。宋德望说这个送你啦,竹竹搂着他脖子亲了一口,老爷子乐得差点把腰闪了。

那年秋天,贺明棠公司那边接了个大项目,跟一家外资食品企业谈合作,如果能谈下来,明年的营收能翻一番。贺明棠带着团队忙了将近两个月,方案改了七八版,最后谈判那几天连轴转,每天睡不到五个小时。宋知遥看她累得回家就往沙发上倒,也不多说,就每天晚上给她留一碗汤在保温杯里,等她回来热一下就能喝。

谈判到最后一天,贺明棠晚上十点多才从公司出来,上车之后给宋知遥打了个电话,声音有点哑:“谈完了。”

“成了?”

“成了。”

宋知遥在那头明显松了一口气:“那你快回来,我给你煮碗馄饨。”

贺明棠到家的时候馄饨刚出锅,热腾腾的,汤里搁了紫菜虾皮和一小勺猪油。她坐下来吃了大半碗,吃完了靠在椅背上,说:“这个项目要是跑顺了,明年我能稍微松快点。”

宋知遥在她对面坐下来,说:“松快点好。你今年瘦了得有五六斤。”

“有那么夸张?”

“我天天看你,看不出来?下巴都尖了。”

贺明棠摸了摸下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对了,项目谈成了有笔奖金,我打算拿出来把咱家那房贷提前还一部分。”

宋知遥想了想,说:“提前还一部分也行,但别全还了,留点应急。我食堂那边明年想再添个冷藏车,现在送餐的三轮冬天不好使,菜送到后面几单都凉了。”

“差多少?”

“我自己能凑大半,你那边要是宽裕就补个缺口,我打借条。”

“你跟我借上瘾了是吧?”

“一码归一码。”

贺明棠拿筷子敲了敲碗沿:“行,一码归一码,那你先把上回借的利息算给我。”

宋知遥愣了一下:“上回那两万我本金利息都还清了啊。”

“我说的是新借的这笔,提前把利息说好。”

宋知遥反应过来她在逗他,嘿嘿笑了一声,说:“那你说多少就多少。”

那年过年两家又凑在一块儿吃的年夜饭,还是在贺玉琴那儿。竹竹穿着宋德望给编的小竹鞋——其实就是个竹编的软底鞋套,里头垫了棉垫子——满屋子跑,把大舅的拐棍当竹马骑。大舅追在后头喊“那是我的拐棍”,竹竹咯咯笑着跑得更快。二姨在旁边看得直乐,说这孩子随她妈,从小就利索。

贺玉琴包了饺子,这回没搁硬币,换成了花生,说硬币硌牙,花生也吉利,吃着的人来年好事发生。结果竹竹抓了个饺子捏碎了,里头花生掉出来,她捡起来就往嘴里塞,被贺明棠一把拦住。贺玉琴笑得直拍大腿,说这丫头手气好,头一个就抓着福了。

吃完年夜饭,宋知遥在厨房洗碗,贺明棠在旁边擦桌子。外头客厅里,宋德望跟大舅下棋,二姨和周雅聊得热火朝天,贺玉琴抱着竹竹看动画片,竹竹指着电视里的卡通老虎咿咿呀呀地叫。

宋知遥一边洗碗一边说:“明棠,今年感觉过得特别快。”

“忙成这样,能不快吗。”

“我不是说那个。”他把一个碗冲干净搁进沥水架,“我是说,去年这时候竹竹才刚会坐,今年都会跑了。去年食堂还没扩项,今年新店都开了大半年了。去年我爸还在乡下一个人待着,今年都成非遗传承人了。”

贺明棠把抹布搭在水池边上,想了想:“你这么一说,确实干了不少事。”

“都是你带着干的。”

“我可没带你,你自己折腾出来的。”

宋知遥嘿嘿笑了一声:“那咱俩一块儿折腾的。”

外面竹竹忽然喊了一声“爸爸”,声音脆生生的。宋知遥手都没擦就往外跑,跑到一半折回来拿了个干净碗,从橱柜里摸出颗糖搁碗里,端出去给竹竹。贺明棠跟在后面看见这一幕,跟她妈对视了一眼。贺玉琴撇了撇嘴,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开春之后贺明棠的工作节奏果然松了一些,项目进入执行期,不用她天天盯着。她每周能匀出一天在家办公,顺便看着竹竹。宋知遥那天就轻松点,不用把孩子往贺玉琴那儿送,早上可以踏踏实实在食堂盯完早餐档再回来。

有一回贺明棠在家开视频会,竹竹在旁边地垫上玩竹编小推车,玩着玩着爬到贺明棠腿上要她抱。贺明棠一手搂着她一手记会议纪要,竹竹安静了不到五分钟就开始拽她耳机线。贺明棠把耳机摘下来跟她小声说妈妈在开会,竹竹眨巴着眼睛看着她,忽然对着电脑屏幕喊了一声“阿姨好”。视频那头传来一阵笑声,贺明棠的助理说贺总您家小朋友真可爱,贺明棠说不好意思稍等两分钟,把竹竹抱起来送到客厅交给宋知遥,回来接着开会。

后来这事传到了贺玉琴耳朵里,贺玉琴说你就不能把门关上?贺明棠说关了,她自己拧开的。贺玉琴说那还是你惯的,宋知遥带她的时候怎么不往厨房跑?贺明棠说那是因为宋知遥手里有吃的,厨房里全是吃的,她跑进去就能捞着东西。

宋知遥在旁边听了半天,插了一句:“下回你开会我给她塞根胡萝卜让她啃,能啃半小时不带撒手的。”

竹竹两岁的时候,宋知遥的食堂已经开了两家店,第二家在城西,规模比城东的小些,但位置好,靠近一个大型社区,老人多,送餐需求大。宋知遥把城东的店交给刘姨管着,自己两头跑,忙是忙,但比前两年顺溜多了。

竹竹被送进了社区办的托班,一周去三天,剩下两天贺玉琴带。头一回送托班的时候宋知遥在教室门口站了十分钟没走,竹竹在里面跟小朋友抢积木抢得正欢,压根没回头看他。老师出来说宋先生您放心走吧,有事我们给您打电话。宋知遥这才走了,到食堂之后给老师发了条消息问竹竹哭了没,老师回:没哭,吃了两碗饭。

宋知遥把这条消息截了图发给贺明棠,配文:闺女比我适应得快。

贺明棠回:随你,你到哪儿都能吃两碗饭。

那年底,贺明棠公司搞年度总结,她上台讲完话下来,手机里躺着宋知遥发的一张照片:竹竹坐在食堂门口的折叠桌旁边,面前摆着个小碗,碗里是刘姨给盛的馄饨,她拿筷子戳着吃,吃得满脸汤。配文:闺女说馄饨比托班的饭好吃。

贺明棠回:那你给她办个食堂会员卡。

宋知遥:已经办了,免单的。

贺明棠盯着屏幕笑,旁边一个部门经理凑过来问贺总看什么呢,贺明棠把手机翻过去,说没什么,家里发来的。

那天她提前下了班,去食堂接竹竹。走到门口看见竹竹正蹲在地上,跟宋德望一块儿挑竹竿。老爷子把竹竿一根根递给她,竹竹摸一下,说“好”,再递一根,摸一下,说“不好”。宋德望也不恼,说这根不好啊,那咱不要,搁一边。一老一小蹲在那儿挑得认真,旁边宋知遥从后厨出来看见贺明棠,朝她比了个“嘘”的手势,小声说:“别打断,挑了一下午了。”

贺明棠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竹竹认真摸竹竿的样子,觉得这丫头将来八成也得被她爷爷带成个小篾匠。

她走过去蹲下来,问竹竹:“挑几根了?”

竹竹举起一根竹竿给她看:“妈妈,这个好。”

“哪儿好?”

竹竹想了半天,说:“光溜。”

贺明棠看了宋德望一眼,老爷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说:“这丫头手上有感觉,随我。”

宋知遥从后头端了碗馄饨出来,搁在桌上喊竹竹洗手吃饭。竹竹放下竹竿跑去洗手,洗完手爬上椅子,拿筷子戳馄饨,戳了一个举给贺明棠看:“妈妈吃。”

贺明棠张嘴接了,馄饨是刚出锅的,烫得她直吸气。竹竹咯咯笑,说妈妈笨。

宋知遥在旁边坐下,也给自己盛了一碗,一边吃一边跟贺明棠说:“今天有个顾客订了五十份酱牛肉,说是公司发福利。”

“五十份?你做得过来?”

“做得过来,早上三点起来卤,卤到七点出锅,来得及。”

“那你今晚早点睡。”

“嗯,吃完这碗就睡。”

贺明棠看了看表,才五点半。她忽然觉得这日子跟以前比真是两码事。以前这个点她还在办公室看邮件,现在坐在食堂里吃馄饨,听宋知遥絮叨明天的安排,看竹竹拿筷子戳碗里的葱花,旁边宋德望在收拾竹竿准备明天带去活动室教课。

太阳从食堂门口斜进来,照在折叠桌上,把一碗馄饨照得金灿灿的。竹竹忽然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贺明棠身边,搂着她胳膊说:“妈妈,明天还来接我。”

贺明棠低头亲了她一口:“行,明天还来。”

宋知遥在旁边补了一句:“明天我给她包小馄饨,馅里搁点虾皮,补钙。”

“你少放盐。”

“知道,不放盐,拿虾皮提味。”

贺明棠看着他们爷俩你一句我一句地商量明天的饭,忽然觉得自己的嘴好像也变刁了。以前吃食堂觉得挺好,现在吃食堂也开始品了:这馄饨皮擀得薄了厚了,馅调得咸了淡了,汤熬得够不够火候。有一回她跟宋知遥说这馄饨皮再薄一点就好了,宋知遥第二天就调整了,第三天端上来给她试,问她行不行。她说行,宋知遥才把新标准写进操作流程里。

贺明棠有时候觉得自己把公司那套带回家了,跟宋知遥开个玩笑说:“你是不是烦我老挑你毛病?”

宋知遥一边擀馄饨皮一边说:“你挑得对啊,你要是不挑,我哪知道哪儿还能改。再说了,你挑毛病我改,改了东西更好卖,咱俩双赢。”

“那你要是有天不想改了呢?”

宋知遥手上停了一下,想了想说:“那你就别挑了呗。我又不是什么都得改,改不过来的你也得担待。”

贺明棠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觉得这人说话怎么老这么让人接不下去。她拿了个馄饨皮在手里捏着玩,捏了个四不像搁在案板上,宋知遥看了一眼,说:“你这捏的是馄饨还是烧麦?”

“你管我呢。”

“我不管你谁管你。”

竹竹在旁边听见了,奶声奶气地接了一句:“爸爸管妈妈。”宋知遥和贺明棠同时转头看她,竹竹一脸无辜地啃着手里的馄饨皮。

贺明棠把那片馄饨皮从她手里抽出来,说生的不能吃。竹竹嘴一瘪要哭,宋知遥赶紧递了半根胡萝卜过去,竹竹接过去啃得津津有味,把馄饨皮的事忘了个干净。

贺明棠看着这爷俩,忽然想起头一回见宋知遥那天他蹲在地上削土豆,那时候她可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坐在食堂里看一个男人给闺女削胡萝卜。

日子就这么往前滚着,不紧不慢的。食堂的生意稳中有升,竹竹一天天长大,宋德望的竹编课越教越有名气,贺玉琴隔三差五来送吃的,大舅二姨逢年过节凑一块儿热闹。贺明棠公司那边也顺了,项目跑了大半年见了成效,董事会那帮人这回没话说了,见着她都客客气气的。

宋知遥有时候晚上算完账,跟贺明棠念叨:“你说咱俩这日子算不算过好了?”

贺明棠说:“你觉得呢?”

“我觉得算。”宋知遥把账本合上,“有房住,有饭吃,闺女结实,老人身体好,手里还有点余钱。比我前几年一个人过的时候强太多了。”

贺明棠靠在他肩膀上,说:“那你觉得咱俩当初相亲的时候,你想过能过成这样吗?”

宋知遥老老实实摇头:“头回见你的时候我就想着别把土豆削糊了。后来你走了我还想,人家大公司管事的,估计看不上我这小食堂的。”

“那你后来怎么还敢约我?”

“你上回说食堂的饭挺好吃,我就想着那你可能还愿意来吃第二回。”

贺明棠在他肩膀上闷闷地笑了一声:“你就靠一顿饭追的我?”

“那不然呢?”宋知遥偏头看她,“我也没别的东西可给啊。就会做点饭,编个篮子,修个三轮车。”

贺明棠没接话。她想起来头一回在食堂门口看见他修三轮车链条的样子,蹲在车边上,拿铁丝绑链条,手上沾着油泥。那时候她可没觉得这个人有什么特别的。

“宋知遥。”

“嗯?”

“你那个三轮车还在吗?”

“在啊,搁在后院,还能骑呢。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起来头一回见你那天,你说门口那辆三轮是你的,链条老掉。”

宋知遥嘿嘿笑了一声:“那三轮现在给我爸骑着玩了,他在活动室那边收了几个徒弟,拿三轮驮竹竿用。”

“那链条还掉吗?”

“掉,我拿铁丝绑了三回了。下回我干脆换条新链子。”

贺明棠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说:“换吧,我给你报销。”

“不用,一条链子才多少钱。”

“一码归一码,你上回说的。”

宋知遥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她拿自己的话堵自己,笑得直摇头:“行行行,你报销,我明天就去换。”

第二天他真去换了条新链子,回来跟贺明棠说旧链子拆下来的时候锈得都拧不动了,多亏换了新的,不然哪天他爸骑出去掉链子,老爷子腿脚不好推不动车。贺明棠说那你得谢谢我,宋知遥说谢谢老板娘,贺明棠拿拖鞋扔他,他一把接住搁回鞋柜上,说别扔别扔,砸着竹竹。

竹竹从地垫上爬起来,举着手里的小竹篮子喊:“砸不着!”那篮子是宋德望新给她编的,比之前那个大了一圈,竹丝染了色,红绿相间的,竹竹拎着满屋跑,说这是她的菜篮子,要去食堂买菜。

宋知遥说行,明天带你去食堂买菜,你拎着篮子装葱。竹竹高兴得原地蹦了两下,蹦完了想起来什么,转头问:“爸爸,买糖行吗?”

“不行。”

“那买胡萝卜行吗?”

“行。”

竹竹心满意足地拎着篮子跑了。

贺明棠看着闺女跑远的背影,跟宋知遥说:“这丫头将来肯定比你精。”

“随她妈。”

“我可不精。”

“你不精谁精?我头回见你那天你话都没说几句,光坐着看我削土豆,走的时候该问的都问清楚了。”

贺明棠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那天她表面上什么都没说,回去之后把她妈、二姨、大舅问了个遍,连宋知遥那个食堂的租金、客流量、街道补贴都打听清楚了,还托人查了知味食堂的工商登记信息。那时候她可没想过会跟这个人过日子,她就是习惯性地做尽调。

“那叫职业习惯。”她给自己找补。

“行行行,职业习惯。”宋知遥把碗收进厨房,回头喊了一嗓子,“竹竹,洗手准备睡觉了!”

竹竹拎着篮子从卧室跑出来,说:“没到点呢!”

“到点了,明天再玩。”

竹竹瘪着嘴把篮子放回玩具筐里,磨磨蹭蹭去洗手。贺明棠跟在后头给她挽袖子,竹竹忽然抬头说:“妈妈,明天去食堂,我给爷爷带胡萝卜。”

“爷爷牙不好,你给他带软的。”

“那带豆腐。”

“行,带豆腐。”

竹竹洗完手爬上小床,搂着那只竹编小篮子不肯撒手。宋知遥说篮子放外面,睡觉不能搂着,硌得慌。竹竹说搂着睡踏实。宋知遥拿她没办法,由着她搂着睡了。

贺明棠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回头跟宋知遥说:“你闺女跟你一个毛病,手里抓着点东西才踏实。”

宋知遥想了想,说:“抓点东西踏实,这毛病不赖。”

贺明棠关上门,两个人轻手轻脚回到客厅。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宋知遥在沙发上看手机,贺明棠靠在他旁边翻一本行业杂志。看了半页,她忽然说:“宋知遥,咱俩结婚也快三年了。”

“嗯,快了。”

“你觉得过得怎么样?”

宋知遥放下手机,偏头看她:“你这是年度考核呢?”

“差不多吧,你给自己打个分。”

宋知遥认真想了想,说:“八十分吧。”

“怎么才八十?”

“剩下二十分留着,万一以后过好了再往上加。”

贺明棠拿杂志拍了他一下:“你就不能直接说一百分?”

“那不行,说满了没进步空间了。”宋知遥把杂志从她手里抽走搁茶几上,“你呢?你打多少分?”

“我啊,”贺明棠往沙发里窝了窝,“我给你打九十。”

“那你自己呢?”

“我也九十。扣十分是因为竹竹随你,太能吃。”

宋知遥嘿嘿笑起来,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贺明棠也被他笑得绷不住,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笑了一通,笑完了宋知遥说:“那咱俩往后努努力,争取把那十分补回来。”

“怎么补?”

“我少给竹竹盛点饭。”

“你舍得不?”

“……不舍得。”

贺明棠又笑起来,这回笑得窝在沙发里直不起腰。宋知遥给她倒了杯温水搁在茶几上,说别笑了喝口水,笑岔气了。贺明棠接过水喝了一口,说:“你这人,跟你过日子真省心。”

“省心就好。”宋知遥把电视关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睡吧,明天还得早起进菜。”

贺明棠跟着站起来,关灯之前看了一眼竹竹的房间,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夜灯的光。她忽然想起刚认识宋知遥那会儿,她妈问她这人到底哪儿好,她当时说不上来。现在要是再问她,她能说出一百条来。但最要紧的那条,大概是跟他在一起,日子不用绷着。天塌下来他也就一句“没事,先吃饭”,吃完了再想办法。

第二天早上宋知遥五点半起来进菜,贺明棠听见动静也醒了。她裹着被子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今天我去食堂吃早饭。”

“行,给你留碗豆浆。”

“多搁点糖。”

“知道。”

宋知遥轻手轻脚关了卧室门。贺明棠听着门外拖鞋啪嗒啪嗒走远了,翻了个身又眯了过去。再醒过来的时候竹竹已经趴在她枕头边上喊妈妈起床,手里拎着那只红绿相间的竹篮子,里头塞了块豆腐。

“给爷爷带的。”竹竹一本正经地说。

贺明棠把她搂过来亲了一口:“行,带你去找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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