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民国三十六年腊月,夜里十点,闸北。
沈砚翻窗跳下去的时候,左肩先磕在了墙外搭的竹竿上,竹竿断了,人跟着摔在地上。他把那声痛咽了回去,一个音都没漏。
身后那扇窗,被人从里面踹开了。
“人跳下去了!往北追!”
巷子里,哨子一声接一声,脚步声像潮水一样漫过来。
沈砚的左肩,是傍晚在联络点挨的一枪。子弹穿肉而过,没碰到骨头,血却一直没停。他撕了衬衣袖子,把伤口勒紧,贴着墙根,一步一步往前挪。
他心里明白——这条命,今晚是捡的。
按理说,他应该死在那间屋里。联络站暴露三天了,上线老周被抓走,消息没传到他这儿。他今晚照常去取东西,门一推开,灯亮着,屋里坐着四个生面孔。他抡起条凳砸翻一个,翻窗跑了。
他贴身的夹袄里缝着一张纸。纸上十一个名字,是整条沪北交通线的同志。
这纸要是落出去,十一个人,加他们的爹娘妻儿,一个都活不成。
南边的大路封了。他只能往北。
北边这条街走到头是死路,死路的尽头,一盏红灯笼挂在檐下。
二
那是一家妓馆。
门楣上有块旧匾,“兰馨院”。门虚掩着,里面飘出琵琶和说笑,还有一股暖烘烘的脂粉气。
沈砚在门口站了一息。
身后的哨声又紧了一层。
他知道往里闯是什么后果:一是把自己人身份撂在这儿,二是把满院的女子拖进火坑。
他也知道,他要是退了,那十一个人,明早就没影了。
他跨了进去。
三
院子里迎面过来一个人。
四十七八岁,酱紫缎面的棉袄,外头罩件深色坎肩,发髻梳得纹丝不乱,指间捻着一串沉香木的珠子。她的眼睛先在他脸上停了停,又落到他渗血的肩膀上。
她是这儿的老鸨,姓楚,院里院外都叫她楚妈妈。
“这位爷,”她先开的口,声音不高,带着笑。
“妈妈,”沈砚说,“后头有人追我。”
他不兜圈子。
楚妈妈捻珠子的手,停了一下。
“追你的,什么人?”
“警察局的。”
“我不连累您。”沈砚说,“借我躲半个时辰,我从后门走。半个时辰里我若连累了您,拿命抵。”
楚妈妈盯着他看了两秒。
这两秒里她看见了什么?
她看见这人脸上没血色,冷汗顺着鬓角淌,可那双手稳稳当当垂在身侧。肩上的血把半边衣裳浸透了,人却站得笔直,没倚一下墙。
她只问了五个字:
“你哪边的?”
沈砚不答。
楚妈妈笑了笑,笑得极淡。那笑里有种东西,沈砚后来记了一辈子——不是好心,也不是害怕,是那种什么都见过了的“懂”。
“你哪边的,我不管。”她说,“我只有一条规矩:我这院里,不见血,不出人命。”
“跟我来。”
四
她领着他穿过天井,绕过一道木屏风,进了东厢房。
门一开,粉帐子、铜手炉、一张老式的架子床,热气混着香粉味涌出来。
“过去。”她说。
她指的是那张床。
“榻板底下掏空过,是早年间姑娘们藏体己用的,能蜷一个人。”
沈砚看着那张床,看了两秒。
床底下,是那张纸,是他这条命,是他那十一个人。
他单膝跪下去,钻进床底。手指一摸,榻板上果然有一块是活的,推开,底下是个半人高的空膛。
楚妈妈在外头把榻板压了回去。
她的鞋尖在床沿边停了停。沈砚听见她说话,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他听:
“我这儿,是人家眼里最下作的地方。”
“可这床底下,藏过的,不止你一个。”
说完,脚步声远了。
五
不到一袋烟的工夫,人到了。
皮靴踩着院里的青砖,咚咚地响,来的不止一路。有人踹门,有人喝骂。
沈砚蜷在那个空膛里,又挤又闷,胸口压得发疼。他听着外面的声音一寸一寸逼近:
“楚妈妈!方才有个带伤的,跑进你家了!”是个粗嗓子。
楚妈妈的笑声扬起来:“哎哟长官,我这门口,一天到晚进出多少人,您说的是哪一位呀?”
“废话少说。一个男的,肩膀挂彩,朝这边来的。”
“肩膀挂彩?”楚妈妈拖长了调子,“那可得仔细搜。我这儿的姑娘,掉个耳坠子我都得追问三天。”
“人全叫出来,挨个过。”
“成。”她扬声喊,“翠翠、阿宝,都出来,给长官们瞧瞧。”
一阵环佩乱响,鞋跟碎碎地敲着砖地。有个姑娘软声软气地问:“长官,我脸上粉还没卸呢,算不算数?”有人嗤地笑了,警察骂了句脏话。
脚步声进了沈砚藏身的这间。
六
沈砚听得见那人的呼吸。
褥子被人按了两下。一个声音说:“床下头空的,没东西。”
另一个声音:“掀开榻板看看。”
那人伸手拨了一下床帐,枪托磕在床架上,“哐”一声。
沈砚整个人绷成了一张弓。榻板一动,他就冲——冲出去是死,可他不能干等着让人捆。
榻板没动。
“一间屋,一张床,俩柜子。”那声音说,“走。”
脚步声出了门。门“吱呀”一声合上。
沈砚在心里,慢慢数了五个数。
数到第五个,院那头传来楚妈妈的声音,又高又亮,带着笑:
“长官,我这儿统共就这几个姑娘,您要不放心,”
“后院那口枯井,您也去瞧瞧?”
沈砚一怔。
枯井。他进来时瞄见过,后院一口干井,井口压着木板,木板上摞着几捆干柴。
他贴着床板,听那队人穿过天井往后院去,脚步声一点点远了。
然后,满院子静下来。
七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榻板被掀开了。
楚妈妈的脸探进黑暗里,手里举着一盏豆油灯。
“出来吧。”
沈砚爬出来的时候,整个人是僵的,伤口那一片早木了。他扶着床沿站起来,眼前一黑,晃了晃。
楚妈妈把油灯塞进他手里,自己走到门口掀帘看了一眼,回头说:
“你这肩,走不得了。你的血,从大门口一路滴到后院,这会儿他们正在井边翻。”
“我这儿有条后夹道,出去是条死弄堂,弄堂底上是米行的后墙。”
“我不送。你自己走。”
沈砚站着,看她。
“妈妈,”他说,“你怎么断定,那井里没人?”
楚妈妈没接这话。她走到柜边,拉开抽屉,摸出一小包东西,按在他手心里:
“刀伤药,还有绷带。自己包。”
“快走。他们从后院兜回来,撑死五分钟。”
沈砚把东西揣进怀里,伸手握了握她的手。
“妈妈,我不问您姓什么。”
“我姓楚。”她说。
“我记住您。”沈砚说。
楚妈妈笑了一声,笑得很短,还是那种什么都看透了的笑。
“记住我做什么?”
“回去,好好活你的。”
“这世道,记住一个人,是要跟着倒霉的。”
八
沈砚走后,楚妈妈回到厢房。
她把空膛里剩下的东西取出来,就着灯看了两眼。
那是沈砚爬出来时,从夹袄里滑落的——一张边角磨毛了的旧照片,照片上是个年轻妇人,抱着个吃奶的娃。
她把照片翻过去。背面两个字,钢笔写的,墨色淡了,可还认得出:
“阿珍”。
楚妈妈捏着那张照片,在床沿上坐了很久。坐着坐着,她那只稳了半辈子的手,抖起来了。
九
后来,那晚的事,没人再提起。
沈砚按楚妈妈指的路,出了后夹道,翻过米行的后墙,在一家车行里接上了头。那张纸,当夜就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
那十一个人,前后脚都撤了出去。
沈砚伤好之后,去了苏中,后来又调去了胶东。
他打听过楚妈妈。托了好几层关系,可他那身份,不好深问,一直没个准信。
一九四九年,他随大军过江,进了上海,头一件事就是去寻“兰馨院”。
那地方起过一场火,只剩一圈焦黑的院基。街坊说,头年冬天,宪兵队来查过两回,说是这儿“窝藏共党要犯”,把楚妈妈带走过一回。放回来之后,她关了院门,人就不见了。
有人说她躲去了杭州,有人说她没躲掉,也有人事事摇头。
沈砚在那片焦土前,站了半晌。
他从怀里摸出那张照片,看了看,又收了回去。
那张照片是在床底下掉的,楚妈妈后来收了起来。她没还给他本人,在他走后第三天,托人送到了他的机关。
他没再见过她,也没再打听到她。
十
那张照片,他贴身带到了八十年代。
那年,他已经是省里的人了。
照片上的妇人是谁?
是他母亲。
他母亲走得早,他落地没多久就没了娘,只从外婆嘴里听过零星几句。外婆说,他娘年轻时候,在上海一户“做生意的人家”帮佣,后来生了他,把他送回乡下,自己拖着病,死在了外头。
照片背面那两个字,是外婆的手笔。
原来他这些年找的,根本不是“楚妈妈”。
他找的,是他娘生前待过的那个地方。
十一
再后来,他托人查到了。
一九八四年,一位离休的老公安,在上海一间旧档案库房里,翻出一份民国三十六年的卷宗。
案由:“兰馨院”窝藏通共嫌犯一节。
卷宗里夹着一页笔录,问话人的名字模糊了,被问的是“兰馨院”老鸨楚氏。
问:为何藏匿该犯?
她答:因为他姓沈。他娘从前在我这儿帮过工,生了个儿子送去了乡下。她儿子,不能死在我这屋里。
问:你如何认定他是她儿子?
她答:他左边锁骨底下有颗红痣。他娘,一模一样的地方。他娘当年进门,我就瞧见了那颗痣。
卷宗末行,是处理结果:
“楚氏,窝藏要犯,判处有期徒刑十年。”
旁边有一行小字,墨色极淡,像是后来添上去的:
“该犯于三十八年四月,上海解放前夕,病死狱中。”
十二
沈砚看完那份卷宗,在那儿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一直以为,那晚楚妈妈救他,是因为她见惯了世情,有那种看破生死的善。
他没想到——她认得他。
她认得他锁骨下那颗痣。
那颗痣是他娘留给他的,也是他娘留在那个院子里唯一的痕迹。
那晚她掀开榻板让他钻进去的那个空膛,从头到尾,就不是留给一个陌生人的。
那是她替一个死了几十年的女人,守了二十多年的一桩心事。
沈砚讲完这件事的时候,已经九十岁了。
我坐在他家晒台上的藤椅边,听他一点一点地讲。
讲完了,他半天没吭声。然后他说:
“我这辈子,受过很多人帮。可没有一回,是这么帮的。”
“她连我名字都没问。”
“她就认得我那颗痣。”
十三
讲完,他把照片推到我面前。
照片黄得厉害,四边都酥了。照片上的妇人,一身民国衣裳,抱着个襁褓里的娃,端端正正地坐着。
“你看看,”他说,“背面那两个字,有个笔画,是错的。”
我接过来。
“阿珍”,“珍”字的最后一横,描的时候,起笔的方向是反的。
“我外婆不识字,”他说,“这两个字,是她照着我娘写的字,一笔一笔摹下来的。”
“摹的时候,那一笔,摹反了。”
“摹了几十年,反的,也是我娘。”
“我这一辈子啊。”
他把照片平平地搁在膝盖上。
最后,他说了一句话。不是问句:
“人这一辈子,走到哪一步,被谁暗中托了一把——多半到死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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