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日常与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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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吴玉华,五十九岁,南通崇川区人。城西小学食堂干了二十八年,从洗菜工干到掌勺。学校两千一百个孩子,中午十一点半开饭,我一勺下去,几两饭几勺菜,心里有数。退休那天是三月二十八号,礼拜五,后勤主任买了个蛋糕,四十块钱那种,奶油硬。我在食堂后门的水池边上吃了两块,围裙摘下来叠好放在案板上,就回家了。
退休第三天,早上六点二十,门铃响了。我还没起,穿着睡衣去开门。儿媳小周站在门口,怀里抱着果果,脚边一个布袋,装着奶粉、尿不湿、两件换洗衣服。她把孩子往我怀里一塞,说:妈,您闲着也是闲着。我说我还没洗脸。她说:奶粉三勺,四十度的水,上午十点睡一觉。说完就走了。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还笑了一下。
果果那时候两岁零两个月,二十四斤,抱着压手。他刚醒,头发翘着,趴在我肩膀上不说话。我站在门口站了有一分钟,客厅的钟滴答滴答。老吴从房间出来,看了一眼,说:来了?我说来了。他说:那就带着吧。
一带四年。我把日子过成了食堂的班次。六点冲奶,七点半鸡蛋羹,九点下楼晒太阳,十点哄睡,十一点半做午饭,一点哄睡,三点洗玩具,四点喂水果,五点做晚饭,六点半交班。玩具一天洗一遍,用开水烫,塑料积木的缝里都是灰,我拿旧牙刷一个一个刷。
喂饭最磨人。他坐不住,吃两口就跑,我端着碗在后面追,从客厅追到楼道,从三楼追到楼下花坛。夏天一碗饭追半个钟头,饭凉了,我回锅热一下再追。有一回追到小区门口的快递柜,隔壁楼王阿姨看见,说:玉华,你这是喂孙子还是遛孙子。我说都干。
冬天最难。他尿床,一晚上两回,我半夜起来换裤子换床单,怕开灯晃眼,摸黑换。南方的冬天没暖气,屋里比外面还阴,我手上裂口子,洗一次床单疼一次。开春我买了十片尿垫,一天一换。
我们南通人做饭放糖,红烧肉放,炒青菜也放一点,不放不鲜。果果的辅食我不敢放。小周买的辅食机,说明书我看了三遍,米糊、南瓜泥、猪肝泥,一样一样打。她还在冰箱上贴了张表,几月几号吃什么,红笔写的。那张表我每天都看,像看课程表。
广场舞我一次没去过。濠河边那个队,领队张姐是我以前的同事,打了我三回电话。第一回我说等孩子上幼儿园,第二回我说等孩子上幼儿园,第三回她不打了。红扇子挂在门后,塑料袋还没拆,二十块一把,两把四十。
人家说退休是上岸,我退休是换了个更累的岗,没工资,也没下班。
我一个月退休工资两千九,老吴三千四。我们俩的钱基本花在这个家里。菜我买,米我买,煤气水电我交。小周他们房贷一个月七千二,我知道,我不提。
果果跟我亲。他会走路以后,一天跟在我屁股后头,奶奶奶奶地喊。我炒菜他搬个小板凳站在旁边看,我给他一根豆角,他能玩半个钟头。晚上他爸妈回来,他还是要我抱。那时候我心里是高兴的,累是累,值。
亲家那边在通州川姜镇开个小店,卖床上用品,一年到头不关门,帮不上。小周是独生女,她妈腰也不好。这些我都知道,所以我从来没说过"叫你妈来带"这种话。说了,这个家就有缝了。
但身体不认这个。我腰椎间盘突出是食堂落下的,站二十八年,一天站八个钟头。带果果第二年,腰开始疼,疼起来从屁股一直串到脚后跟。我在药店买膏药,十块钱四贴,一天两贴,贴得后腰一片红。晚上睡觉要在膝盖底下垫个枕头,不然翻不了身。
血压计是儿子买的,臂式的,放在电视柜上。我量过,高压一百六,低压九十八。我没说。我把数字记在挂历背面,用铅笔记,记完把挂历翻过去。
身体这本账,年轻时候不记,老了它自己会跟你算。
老吴说过我两回。他说你跟小周讲一讲,你腰不行。我说讲什么,人家两口子上班,房贷七千二。他说那你少抱一点。我说孩子哭。他就不说话了,蹲到阳台上去抽烟。
老吴以前在船厂做焊工,眼睛伤了,现在在小区做保洁,一个月两千二。他比我大两岁,腰也不好。我们俩有时候晚上坐在客厅,一个揉腰一个揉腿,电视开着也不看,就那么坐着。
02 冲突爆发
第一件事是咸淡。
我在食堂掌了十五年勺,一锅青菜一百二十斤,盐用小搪瓷缸量,一缸下去正好。同事的孩子都爱吃我做的菜。我没想到,到了自己孙子这里,我连盐都不会放了。
果果一岁半,我蒸了鸡蛋羹,放了一点点盐。我们南通话叫吊吊鲜,不放盐的蛋羹腥。小周下班看见,勺子一放,说:妈,一岁以前不能吃盐,肾负担。我说就一点点。她说一点点也是盐。她把那碗蛋羹端到厨房,倒了。我站在水池边上,看着那碗蛋羹滑进下水道,黄黄的一条。
后来我一点盐都不放。果果不吃,含在嘴里吐出来。我就用虾皮磨成粉,撒一点,鲜。这个也被她发现过一回。她没说我,把虾皮粉那罐收进了柜子最上面。我够不着,也没搬凳子。
第二件事是发烧。
果果一岁十个月,半夜三十八度七。我说先物理降温,温水擦身,额头贴退热贴。我们那时候孩子发烧都这么弄,我儿子小时候烧到三十九度,我用白酒给他擦脚心,第二天就好了。小周说去医院。我说半夜去急诊,排队排到天亮。她说那也得去。
去了。儿童医院急诊,前面一百多号,走廊里都是抱孩子的,有的一家人来四个。我们从十二点等到三点十分,医生看了三分钟,说病毒性,回家观察,多喝水。回来路上谁都不说话,车里只有导航的声音。
第二次是三十九度二,我直接说去医院。这回是幼儿急疹,烧三天,出疹子,好了。我记住了:三十八度五是一条线,过了这条线就去医院,别争。
两代人为一个孩子吵,吵的从来不是盐,是谁说了算。
第三件事,是膝盖。
那天是九月,果果三岁半。小区中心广场有个三级台阶,花岗岩的,最上面一级缺了一角。他追一只皮球,跑得太快,摔了,膝盖磕在台阶棱上,破了指甲盖大一块,血渗出来,裤子上洇了一小片。
我抱着他跑回家,一路跑一路说没事没事。回家用碘伏冲,撒了点云南白药粉,贴了块大创可贴。他哭了五分钟,看动画片就不哭了。
第二天我去药店买了支祛疤膏,三十八块。晚上他洗澡,我蹲在浴室门口看那条腿,结痂了,边上有点红。我说果果,疼不疼。他说不疼。我说奶奶不好。他说奶奶好。
六点半小周回来,一进门看见孙子腿上的纱布。她蹲下去看,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眼睛红了,一句话没说,把孩子抱进房间,门关得很轻。
很轻。那扇门她要是不轻,摔一下,骂我两句,我心里还好受。她关得那么轻,我站在客厅里,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那顿饭我没吃。我把菜端上桌,说我不饿,进厨房擦灶台。灶台是干净的,我擦了四遍。儿子回来问怎么了,小周在房间里说了句什么,他就没再问。九点多他出来倒水,站在厨房门口说:妈,孩子磕一下很正常。我说嗯。
那天夜里我坐在阳台上。腿肿得像馒头,一按一个坑,半天不起来。楼下广场舞的音乐响,放的是《最炫民族风》,一遍完了又一遍。我听着,忽然想不起来自己上一次跳舞是哪一年。
我带了四年孩子,最怕的不是累,是出了事以后那一声不吭。
老吴给我端了杯热水出来,说:进去睡吧。我说你睡。他站了一会儿,说:要不,别带了。我说你说得轻巧,谁带。他说:他们自己想办法。我说他们有什么办法,请保姆一个月六千,小周一个月才挣七千。
第二天我没提这事。小周也没提。她早上出门的时候说了一句:妈,昨天我态度不好。我说没有。她说:我就是心疼。我说我知道。
疼是真的疼。腰疼得站不直,去菜场买菜要扶着墙走一段。我去医院,挂的康复科,做理疗,电疗加推拿,一个疗程十次,一次八十五块,医保报一半。
做理疗的医生姓徐,四十来岁,戴眼镜。他一边给我按腰一边问:阿姨,您一天抱孩子多久?
我在心里算了算。早上六点到晚上七点,中间孩子睡两个钟头。抱的时候少说五六个钟头,加上做饭站着、洗玩具蹲着、追着喂饭弯着。我说:十一个钟头。
他手停了,抬头看我一眼,说:阿姨,您这不是带孙子,您这是上班,还是重体力班。
我没说话。躺在那张理疗床上,脸朝着墙,眼泪往耳朵里流。
03 结局与选择
回家那天晚上,我找出一张A4纸,用黑笔写。
一、周一到周五白天我带,晚上七点以后和周末你们自己带。
二、奶粉、尿不湿、兴趣班的钱你们出。
三、孩子生病住院,谁请假谁定,别到时候都看着我。
四、我每个月休两天,提前一个礼拜说。
写完我拿磁贴贴在冰箱上,跟那张辅食表并排。字写得很大,果果够得着的那一格我空着,怕他撕。
小周七点二十回来,站在冰箱前面看。她看了很久,我从厨房出来她还在看。她转过身,说:妈,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我腰不行了。徐医生说我这是上班,还是重体力。
她不说话。站了一会儿,去笔筒里拿了支笔,在纸的右下角签了名,周敏,两个字写得很用力,笔尖把纸戳了个小洞。
儿子八点多回来,看见纸,看了两遍,说:妈,您早该写。他也签了。
老吴在旁边凑过来,说我也签一个。我说你签什么,你是我老公。他就笑,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一家人不怕把话说清楚,怕的是一边忍着,一边记着账。
头一个月难。七点一到,我把果果往小周怀里一递,他哭,伸手抓我的衣服。我转身进厨房洗碗,水开到最大,哗哗地响。他在外面哭,我在里面洗,一个碗洗了三遍。心里难受,可我没出去。
第二个礼拜就好些了。第三个礼拜,七点钟他自己抱着小枕头去敲他爸妈的门。
有一回果果半夜发烧,三十八度六。我穿好衣服要起来,听见隔壁小周已经起了,在跟她妈视频,问退热栓塞多少。我坐在床边听了十分钟,没出去。第二天早上孩子退了烧,她眼睛下面两片青,跟我说:妈,昨天没喊您。我说嗯。
楼下王阿姨问过我:你儿媳不让你带了?我说让带,白天带。她说那你怎么周末不去儿子家。我说我跳舞。她说哦,跳舞好。
周末我去了濠河边。张姐看见我,愣了一下,从袋子里掏出一把红扇子,说:给你留着呢。我站在最后一排,音乐一起,手忙脚乱,左脚右脚都分不清。跳了一个钟头,出了一身汗,回家路上腿是酸的,人是轻的。
小周也变了一点。她下班回来会先问一句:妈今天累不累。有一回她买了两贴膏药回来,一盒六片,说同事说这个好用。我贴了,凉。她站在旁边看我贴,说:妈,以前是我不对。我说你没错,你是心疼孩子。她说:我也心疼您,就是嘴笨。
去年冬天我感冒,躺了两天。那两天他们请了假,一个上午一个下午,轮着带。果果在我床边跑来跑去,给我端水,水洒了一床。我躺着看他,忽然想,这孩子长大以后会记得什么。记得奶奶端着碗追他,还是记得奶奶现在陪他搭积木。
半年,血压从一百六降到一百三,低压八十五。腰还是疼,但不肿了,一按一个坑的那种肿没有了。理疗停了,我自己在家拉筋,早上十分钟。
果果反而更黏我。这半年我想明白了,他黏我,是因为现在见我是玩,不是从早到晚的看着。他会说:奶奶你今天不上班吗。我说奶奶退休了。他说:那你陪我搭积木。
带娃是情分,不是本分,边界写清楚了,这份情才长久。
那张纸还在冰箱上,边角卷了,我用透明胶粘了一下。小周后来在下面添了一行:妈,周日我们做饭。
我不后悔带他这四年。我后悔的是那四年里,我一次都没说过"我累"。我一直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忍到最后,忍出了一身病,还忍出了一肚子委屈。委屈攒着不说,就会变成别的东西,看谁都不顺眼,听一句话都扎耳朵。
现在礼拜天中午,小周做饭,做得不好吃,咸了我就说咸了。她"哦"一声,下一回少放半勺盐。果果在旁边喊:奶奶你说好吃。我说好吃。
前阵子果果上幼儿园中班,老师让画"我最喜欢的人"。他画了三个人,一个高个子,一个短头发,一个胖的。他说胖的是奶奶。小周拍了照片给我看,我把手机拿远一点,看了很久。
我今年五十九,还能跳几年舞。扇子放在门口的鞋柜上,出门顺手就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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