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成四年冬天那句话之后，他就不上朝了：文宗这十四年里做的事

宝历二年十二月乙巳，江王涵在宣政殿登了基，改名昂。

辛丑那一夜，敬宗被人害死，前一篇说过。

他接这把椅子时，带兵、出令、迎立天子的，都在一拨人手上。

上台头件事，他先清宫。通鉴写，他当王爷那会儿就“深知两朝之弊，及即位，励精求治，去奢从俭”。没名分的宫人放出三千多号，五坊鹰犬只留打猎那几只，吃闲饭的裁了一千二百多。敬宗那会儿，一月坐朝一两回算多，他改回老章程，“每奇日未尝不视朝，对宰相群臣延访政事，久之方罢”。末了说，“中外翕然相贺，以为太平可冀”。

旧唐书文宗纪里存着他上台那年的诏。诏文写“朕以眇薄，遭逢内难”，又写“克己复礼，修政安人”；内庭没名分的宫人，“放三千人，任从所适”；一千二百七十个闲职“并宜停废”。纪末再补一句，说他“知两朝之积弊，此时厘革，并出宸衷”。

太和元年四月，通鉴留了句评语，说得实在：“上虽虚怀听纳而不能坚决，与宰相议事已定，寻复中变。”听得进的都听，事一定，往后又改。

开成二年，柳公权在便殿受召，他抬起袖子给人瞧，说“此衣已三浣矣”。一屋子人都说他俭，柳公权不言语。问他，他说陛下坐拥四海，该办的是“进贤退不肖，纳谏诤，明赏罚”，衣裳洗过几水，“乃末节耳”。

说他肯听人劝、肯省着花，不算错。可这几样，没一样落在要紧地方。

最要紧的那块，在宦官身上。旧唐书宋申锡传，一开篇就说他“常患中人权柄太盛”，讲王守澄接手禁兵以后“恃其宿旧，跋扈尤甚”，郑注攀着守澄，“出入禁军，卖官贩权”。传里紧接一句：“文宗雅知之，不能堪。”

他相中了宋申锡。旧唐书写，文宗“察其忠厚，可任以事”，趁召对，话头绕到守澄那里，“无可奈何”，便“令与外廷朝臣谋去之，且约命为宰相”。新唐书那头说得更露：“帝恶宦官权宠震主，再致宫禁之变，而王守澄典禁兵，偃蹇放肆，欲剟除本根。”

密谋是坏在一个人身上。通鉴写，宋申锡把吏部侍郎王璠提作京兆尹，密旨交到他手里；“璠泄其谋，郑注、王守澄知之，阴为之备”。文宗弟弟漳王凑名声好，郑注就指使神策都虞候豆卢著告他谋立漳王。

戊戌，守澄把这案子递到御前。通鉴写文宗的反应，只一句：“上以为信然，甚怒。”守澄要派二百骑去杀宋申锡满门，飞龙使马存亮拦下。宋申锡知道自己摊上事，“望延英，以笏叩额而退”。宰相们到了延英，他把守澄的奏章摊开给他们看，几个人“相顾愕眙”。

宋申锡贬去开州当司马，漳王凑贬作巢县公。太和七年，宋申锡死在开州。新唐书里，开成元年，李石在延英替他辨白，道“惟申锡之枉，久未原雪”。文宗答：“我当时亦悟其失，而诈忠者迫我以社稷计故耳。使逢汉昭、宣时，当不坐此。”后来追复他的官，赠兵部尚书。

甘露之变出在太和九年十一月。

经过，前头说过。打那以后，官给谁、命要谁的，都经别人手，他插不上。朝会照开，制书照下。

位子他还占着。自家的事，他一样做不了主。

太和六年冬天，他把鲁王永立成了皇太子。

太子永的娘是王德妃。德妃不受宠，叫杨贤妃进谗言逼死了。太子贪玩，跟小人混在一处，杨贤妃就天天在文宗耳边说他不是。

开成三年九月壬戌，他在延英殿把宰相、两省、御史、郎官都叫齐，数太子的不是，要废他，说“是宜为天子乎”。满朝都说太子还小，容他改，国本不能动。御史中丞狄兼谟讲得最重，讲到掉眼泪。给事中韦温说：“陛下惟一子，不教，陷之至是，岂独太子之过乎。”癸亥，翰林学士六个人、神策六军军使十六个人又上表。当夜，太子才回少阳院。

开成三年十月里，太子永“犹不悛，庚子，暴薨，谥曰庄恪”。旧唐书这一句写作“皇太子薨于少阳院”。怎么没的，几本书都只写到这里，不再往下。

开成四年十月丙寅，他把敬宗的小儿子陈王成美立作皇太子。杨贤妃早先要立安王溶，李珏说不行。

丁卯，他在会宁殿摆乐。有个小孩爬竿，底下一人来回跑着接。他看着奇怪，左右讲，是孩子的爹。他掉泪了，说“朕贵为天子，不能全一子”。

他把教坊刘楚材等四人、宫人张十十等十人叫来，骂道“构害太子，皆尔曹也。今更立太子，复欲尔邪”。交出去，己巳，全杀了。后头跟一句“上因是感伤，旧疾遂增”。

开成四年十一月乙亥，病轻了点，他坐在思政殿，把当直学士周墀叫来，赐酒。他问：“朕可方前代何主。”

周墀答，陛下可比尧、舜。他说，朕哪敢比尧、舜；我这一问，是问跟周赧、汉献比。周墀一听就慌，说那是亡国的君，怎么能比。

他说：“赧、献受制于强诸侯，今朕受制于家奴，以此言之，朕殆不如。”说完“因泣下沾襟”。周墀伏地哭。“自是不复视朝。”

这几句，是他留下的话里压得最沉的。说得更准些，是开成四年十一月那一回、只对周墀讲的。早前他也讲过相近的话：开成四年夏天大旱，他说要是三天不下雨，“当退归南内，更选贤明以主天下”。

开成五年正月己卯，他下了一道诏，把亲弟弟颍王瀍立作皇太弟；成美改回陈王。

辛巳，他死在太和殿，三十三。旧唐书作“崩于大明宫之太和殿，寿享三十三”，新唐书作“年三十三”。两本字不一样，岁数对得上。

文宗死后，通鉴又添一笔：“时仇士良等追怨文宗，凡乐工及内侍得幸于文宗者，诛贬相继。”

他坐朝十四年，太和五年跟宋申锡谋过一回，泄了；太和九年又来一回，败了。两回都冲着宦官去。带兵、出令、迎立的位子，一个没动。

宦官还是那拨宦官。

他走后留下的评语不止一路。旧唐书史臣说他“恭俭儒雅，出于自然”，讲他读贞观政要，延英召对宰臣“率漏下十一刻”；末了搁一句，“而帝以累世变起禁闱，尤侧目于中官，欲尽除之。然训、注狂狡之流，制御无术，矢谋既误，几致颠危”。

新唐书纪赞称他“恭俭儒雅，出于天性”，讲太和初年“政事脩饬，号为清明”，接下去还有一句“然其仁而少断，承父兄之弊，宦官桡权，制之不得其术，故其终困以此”。

明末清初有人评这一段，说他“耻为弑君之宦竖所立，恶其专横而畏其害己”，先托宋申锡，没成，再托李训、郑注，才闹出甘露之变。此人收尾道，环唐一朝，“皆知有门户，而忘其上之有天子者也”。

旧唐书文宗纪收尾，留着几句赞：“昭献统天，洪惟令德。心愤仇耻，志除凶慝。未殄夔魖，又生鬼蜮。天未好治，乱何由息。”

宝历二年十二月乙巳他上台，开成五年正月辛巳他死在太和殿。十四年里，他想动的那块地方，没动。文宗这一朝翻过去，那把椅子还剩几分，另开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