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洋到陕北——闽籍归侨青年跨越山海的赤子远征

参考消息网10月21日报道（文/吴剑锋 黄景鸿）1934年10月，中央红军8.6万余人开始长征。其中近3万人来自福建，到陕北时，只剩2000余人，平均每一华里就有一名福建子弟倒下。

这支队伍里，还藏着一个鲜为人知的群体：闽籍归侨战士。作为著名侨乡，福建拥有海外华侨华人约2000万。90多年前，一群从南洋归国的青年，义无反顾汇入革命洪流，书写跨越山海的赤子远征。

投身革命洪流

闽南泉州石狮市永宁镇子英村，李子芳烈士纪念馆前的广场上，雕像巍然矗立。

入口处印着他生前写下的诗：“铁军战士不弯腰，岂能怕死去求饶。人生百年终一死，留得青山上云霄。”文字风骨效仿文天祥的《正气歌》，视死如归的气节跃然眼前。

1910年，李子芳出生在村里一个华侨家庭。父母早逝的他，14岁便随乡亲漂洋过海到菲律宾谋生，在那里他接触到进步书刊。1927年，日子渐有起色，17岁的李子芳却决定回国求学。身边人劝他：“何必回去吃苦。”他回答道：“父母不嫌子女丑，子女不嫌父母穷。”

纪念馆展柜里有一张李子芳回国前的照片，衬衫、西装裤，一身西式装束。“那是他在菲律宾半工半读时的样子，衣食无忧。”纪念馆讲解员于洋说，“事实上，在战火纷飞的年代，以李子芳为代表的一批华侨革命者大多在海外生活无忧，他们投身革命，并非为了解决个人温饱，而是为了共产主义理想信念。”

1932年，李子芳加入红军，两年后，他随中央红军参加长征。踏上这条征途的，还有许多归侨青年。

1932年春，中央红军东路军进军漳州的消息传遍闽南。彼时，15岁的印尼归侨吴行敏是一名店员，因会讲国语，红军请他帮忙张贴布告、动员乡亲回镇开店。吴行敏机灵果敢，不仅说服其他店员开门营业，还主动将店中100多袋面粉低价卖给红军。那年4月，吴行敏正式成为一名“红小鬼”，不久，龙山一带120多名青年受其感召加入红军。

“当年还有大量南洋华侨青年，冲破重重阻碍奔赴革命圣地延安。”石狮市博物馆馆长李国宏说，仅石狮就涌现多位华侨革命志士。他们中有从菲律宾归国的军旅作家白刃，他奔赴延安，投身多场重大战役；同样从菲律宾奔赴延安的施纯亮，写下回忆录《不到延安誓不休》。在中国命运的转折点，他们放弃在南洋的安稳日子，选择投身革命洪流。

奋战各条战线

漫漫征途中，红军将士同敌人进行了600余次战役战斗。担任先锋后卫，参与侦查救护工作……归侨战士们投身各条战线，为长征胜利贡献自己的力量。

“这些南洋归侨具有较高的文化素养，他们的贡献贯穿长征的许多重要环节。”福建社科院华侨所副研究员吴元说，一方面，他们发挥自身优势，积极承担红军干部的组织工作和文化普及工作，为特殊条件下红军干部的马克思主义理论教育进行了实践探索；另一方面，充分运用专业技能，投身党的情报工作和金融服务工作，为中央红军提前实施战略转移提供了重要依据，扩大了党和红军的影响。

吴元介绍，不少拥有专业技术的归侨战士，在关键时刻将个人安危置之度外。项与年就是其中的杰出代表：他早年受中共海外党组织委派，前往印尼开展工人运动；红军长征前，他打入敌人内部，为送出敌人“围剿”中央苏区的“铁桶计划”绝密情报，毅然亲手敲掉门牙、扮成乞丐穿越封锁线，将情报交到周恩来手中，为中央红军提前实施战略转移提供了关键依据。

在医疗战线上，吴行敏担任战地医生，三次过草地时，他与战友靠树皮、皮带充饥，药品匮乏之际，他用食盐配消毒液，蒸煮纱布重复使用，还漫山遍野采集草药治病；在通讯战线上，马来西亚归侨刘俊毅被分配从事无线电通讯工作，立下赫赫战功；在思想战线上，李子芳是红军中少有的“大学生”，行军途中常以旧报纸作教材，写下“革命”“团结”“红军必胜”等教战士识字，边行军边宣讲革命思想……

归侨红军中，也不乏慷慨悲歌之士。红三十四师骨干南洋归侨郭友增和香港归侨丘福昌，随中央红军突破敌人三道封锁线后，在冲破第四道封锁线的湘江血战中壮烈牺牲，血染湘江。李子芳在湘江战役中，已随先遣队渡过湘江，得知东岸伤员与部队失去联系，毅然主动请缨折返，在枪林弹雨中动员失散人员、转运伤员。

陕北不是终点。长征胜利后，多数人没有停下来。吴元说，长征结束后，闽籍归侨群体继续以赤子之心投身抗战与新中国建设。抗战时期，他们有的加入八路军、新四军，如李子芳出任新四军政治部组织部长，皖南事变中被俘的他在狱中建立党支部坚持斗争，1942年壮烈牺牲；印尼归侨李林加入雁北抗日游击队，被贺龙誉为“我们的女英雄”；有的作为南侨机工归国奋战，安溪籍侨胞白雪娇瞒着父母化名回国，是南侨机工中为数不多的女性；还有的从事医疗支援，如福清籍侨胞柯全寿组织四批医疗队回国并募捐5000多万港元。

英雄从未走远

今年4月，一场捐赠仪式在毛主席率领红军攻克漳州纪念馆举行。吴行敏的家属将家中珍藏的38件（套）手稿、日记、相片等郑重移交给纪念馆。

藏品中有一架珍贵的望远镜，这是从抗日战场上缴获的战利品，吴龙江儿时常用它到野外看风景。对他而言，捐出父亲吴行敏的遗物虽然不舍，但意义非凡。“希望红色精神代代相传，这也是对父亲最好的纪念。”

吴行敏在世时，常以当年过草地、吃皮带的故事教育孩子忆苦思甜。“他教育我们，赚的每一分钱都要经得起阳光暴晒，不该拿的钱一分都不能要，我也把这些话讲给我的孩子。”吴龙江说，新中国成立后，父亲生活仍十分简朴，一件衣服缝缝补补舍不得换；他对子女要求极为严格，从不允许他们凭借父辈关系走捷径，始终教育他们要“安分守己”，做对社会有用的人。

这些年，吴龙江多次受邀走进漳州中小学及卫生院校，讲述父亲生前的故事。“我常告诉孩子们，今天国家的安定是前辈流血牺牲换来的，我们生活在和平的国家，而不是和平的年代。”他说。

而今在石狮市区，有一条繁华的主干道，名为“子芳路”；石狮市委、市政府还在江西的上饶集中营旧址捐建了子芳亭；村民在村里建起李子芳纪念馆，他的故居和纪念馆已成为当地重要的爱国主义教育基地……烈士故事家喻户晓，革命精神已融入这座城市。

今年夏天，中国侨联主办2026“亲情中华·中国寻根之旅”夏令营长征主题活动，来自22个国家的700余名海外华裔青少年，循着长征足迹走进革命旧址、纪念馆，在红色热土中增进民族认同感与归属感。

90多年前，一群南洋归侨青年从异国调头向北；90多年后，另一群海外华裔少年沿着他们走过的路，回望曾经的峥嵘岁月。在一代代人的纪念与传承中，为真理而斗争的英雄们从未走远，长征史诗激荡起新的时代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