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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年我下乡相亲,姑娘家非要留我过夜,我装睡竟听见隔壁传来噩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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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风还带着冰碴子。我站在村口那棵老榆树底下,棉袄领子竖起来,耳朵冻得发木。生产大队的通讯员小杨说,今天有人来相亲,让我在树底下等着,别乱跑。

我二十一岁,下乡插队第三年。知青点里七个人,五男二女,住两间土坯房。我每月工分折算下来,大概十二块七毛钱。年底分红的时候,扣掉口粮钱,倒欠生产队三块四。

小杨跑过来了,帽子歪着。

"来了来了。在村支书家呢。你跟我走。"

我跟着他穿过打谷场。场上的石碾子旁边堆着去年没收干净的玉米芯,风吹得干皮子哗啦响。支书家在村西头,土墙,木门,门槛磨得中间凹下去一指深。

进了院子,堂屋里坐着两个人。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一件藏青色大襟褂子,头发拿发网拢着。这是支书媳妇,叫她支书婶就行。另一个姑娘坐在条凳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卡其布上衣,扎两条辫子,辫梢拿红毛线缠着。

我进来,支书婶站起来。

"这就是小杨说的那个知青。城里来的,高中毕业。"

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她的脸圆,眉毛浓,鼻头上有几颗雀斑。

"坐。"支书婶搬了条凳子。

我坐下了。凳面是榆木的,中间裂了一道缝,拿铁钉钉过。

支书婶倒了碗水。粗瓷碗,水面上漂着两片茶叶梗。我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

"你叫什么?"姑娘问。

"李长河。"

"哪个学校的?"

"三中。"

"七二届的?"

"七一届。留了一级。"

她没再问。支书婶在旁边削土豆,拿一把旧菜刀,刀刃缺口了,削一下顿一下。

"你家几口人?"姑娘又问。

"四口。爸,妈,我,我妹。"

"你爸干什么的?"

"在机械厂,车工。"

她点了点头。手指在辫梢上绕了一圈红毛线。

支书婶插话:"人家小杨在公社供销社上班,一个月拿二十四块五。她妈托人说了好几回亲,她都不乐意。今天算给你们俩搭个话。"

姑娘没吭声。她拿起条凳上的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团毛线,正在织一件毛衣。针是竹针,织法是从下往上,已经织了大概六寸。

我看了半天不知道说什么。支书婶削完土豆,拿围裙擦了擦手。

"长河啊,你在队里干什么活?"

"赶大车。跟老赵头学。"

"哦,赶车的。那活累。"

"还行。"

支书婶又问了几句闲话。天色暗了,她留我吃饭。

"吃了再走。土豆炖酸菜,管饱。"

我本来想推辞。知青点离这儿三里多地,天黑了路不好走。但支书婶已经去灶房忙了,姑娘也跟着进去烧火。我坐在堂屋里,听见灶膛里柴火噼啪响。

饭好了。一大盆土豆炖酸菜,酸菜是去年秋天腌的,切得粗,帮子多叶子少。还有一碟咸萝卜条,一盆玉米面饼子。饼子拿铁锅烙的,底面焦黄,上面撒了点葱花。

我吃了两个饼子,一碗土豆酸菜。姑娘吃了不到一个饼子,拿筷子拨了拨酸菜,没怎么动。

吃完饭,天全黑了。外面刮风,土墙挡不住,门缝里往里灌凉气。

"别走了。"支书婶说,"今晚住这儿。东屋有炕,铺盖现成的。"

我犹豫。

"明天还得出车呢。老赵头让我五点套车。"

"五点来得及。东屋炕烧热了,比你们知青点强。"

我看了看姑娘。她低着头织毛衣,没看我。

"那就麻烦了。"

支书婶去东屋收拾。我坐在堂屋里,听风刮过屋顶的茅草,沙沙的。姑娘的竹针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咔哒声。

支书婶回来了。

"铺好了。两床被子,一床褥子。你凑合一晚。"

她拿了盏煤油灯,玻璃罩子熏黑了半截,火苗发黄。她把灯放在东屋窗台上。

"早点睡。"

她走了。姑娘也回了西屋。

东屋不大。一盘炕占了一半地方,炕席是芦苇编的,边角磨出了毛边。墙上糊着旧报纸,《人民日报》和《红旗》杂志混着贴,日期是去年秋天的。窗台上除了煤油灯,还搁着一只空墨水瓶,瓶盖拧着。

我脱了棉袄,叠好放在炕头。棉袄里子的棉花结了块,有的地方薄有的地方厚。我钻进被窝。被子有股太阳晒过的味道,但棉花硬了,不怎么暖和。

炕是热的。烧了一整天,炕面温度大概有三十四五度。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的报纸有一篇讲农业学大寨的,标题只看得见一半。

我睡不着。

外面风小了。能听见隔壁西屋的说话声。墙不厚,土坯的,声音传过来闷闷的,但能听清。

是支书婶和姑娘在说话。

"你觉得这人咋样?"

"还行。"

"还行是啥意思?"

"就是还行。"

"人家是城里来的,有文化。赶大车虽然累,但比种地强。老赵头明年就退休了,这车以后就是他的。"

"嗯。"

"你也不小了。二十三了。隔壁村王家的丫头,二十一,孩子都半岁了。"

"妈,你别说了。"

"我说的是实话。你爸在矿上干活,一个月四十三块。家里就你一个,以后这些不都是你的?但你也得嫁人。嫁远了,我们老了谁管?"

沉默了一会儿。

"今天这人,你到底啥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

"你要是看不上,我明天就回人家。别耽误人家。"

又沉默。

"妈,他爸是车工。"

"知道。机械厂的。一个月多少?"

"他没说。但车工至少三十八块起。"

"那还行。双职工家庭,以后回城有指望。"

"嗯。"

"那我明天跟支书说一声,让他给个准话。"

"再说吧。"

"还有啥再说的?你都二十三了。"

我听见支书婶翻了个身,炕沿嘎吱响了一声。

然后姑娘说话了。声音压低了,但墙薄,还是听得见。

"妈,你说他刚才吃饭的时候,怎么老看我织的毛衣?"

"人家那是看你手巧不巧。你那毛衣织了多久了?"

"两个月。给自个儿织的。"

"回头拆了重织一件大的,给他也织一件。男人穿毛衣,暖和。"

"谁给他织。"

"你。你嫁了他,不给他织给谁织?"

"妈!"

"行了行了,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喂鸡。"

西屋安静了。我躺着,盯着墙上的报纸。农业学大寨那篇文章的标题,剩下的几个字是"夺高产"。

我翻了个身。炕太热,后背出汗了。

我想起吃饭的时候,确实看了她的毛衣。不是看她手巧,是那竹针的织法我认识。我妈也织毛衣,用的是同样的从下往上织法。我妈织到六寸的时候,会在腋下收两针,她那件已经收过了。我看见了收针的痕迹。

但这些我没说。

我闭上眼。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灭了。玻璃罩子里一缕白烟升起来。屋里黑了。

我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西屋又有了动静。

不是说话声。是支书婶在哭。

声音不大,闷在被子里,但隔一道墙,还是传过来了。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忍着,又忍不住。

我睁开眼。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哭声停了。然后是姑娘的声音,也压得很低。

"妈,别哭了。"

支书婶抽了一下鼻子。

"我没事。"

"你又想了。"

"没有。"

"你每次想我爸都这样。"

我听见炕沿又嘎吱响了一声。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像是支书婶在擦脸。

"今天他来的时候,我看见他穿那件棉袄。"支书婶的声音哑了,"跟你爸那件一样。藏蓝色的。你爸那件袖口也磨白了。"

姑娘没说话。

"你爸走的时候,也是三月。那天风也这么大。"

"妈,别说了。"

"我忍不住。今天看见那孩子,我就想起你爸。你爸也是二十出头的时候,从河北过来,在矿上干活。也是穿件旧棉袄,也是笑得拘谨。"

"我知道。"

"你爸要是还在,今天这事他来办。他嘴会说,不像我,笨嘴拙舌的。"

"妈,你今天说得挺好的。"

"好什么。我都不知道说了多少废话。"

安静了一会儿。

"他爸走多久了?"我听见自己脑子里冒出这个问题。但我没出声。

"明天你去供销社,买二斤毛线。"支书婶说,"给他织件毛衣。藏蓝色的,跟他那件棉袄一个色。"

"买那么贵的干嘛。"

"不贵。二斤毛线,一块八。我攒了鸡蛋,明天拿去换。"

"别换了。我还有半斤没织完的。"

"那半斤颜色不对。他穿深色的合适。"

"行。买就买。"

"还有,他明天五点出车。你四点半起来,给他烙两张饼。夹咸菜的那种。"

"知道了。"

"多放点油。知青点吃不着油水。"

"嗯。"

西屋彻底安静了。我躺着,听见风又起来了,刮得屋顶茅草响。

我翻了个身。炕面烫着肩膀,我拿手摸了摸炕席,芦苇秆硌着手心。

我想起我爸。他在机械厂干了十八年车工,手上全是铁屑扎的疤。去年冬天他跟我说,长河,你要是在乡下待不住,就想办法回城。我那时候说,待得住。

现在炕上躺着,我想,待不住也得待着。

天没亮我就醒了。四点十分。东屋的窗户纸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我穿衣服,棉袄里子的棉花块硌着胳膊。我拿手按了按,按不平。

出了东屋,院子里黑着。西屋的门开了一条缝,里面亮着灯。我走到院门口,支书婶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吃了再走。"

她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个搪瓷盘子。盘子里两张玉米面饼子,中间夹着咸菜。饼子还热着,冒着气。

"拿着路上吃。"

我接过盘子。饼子沉甸甸的,油渗出来,把搪瓷染了一小块暗黄色。

"谢谢婶。"

"谢什么。以后常来。"

她站在灶房门口,头发没拢好,几缕散在脸旁边。她拿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我出了院门。天边泛着青灰色,老榆树的枝丫黑黢黢的,像一幅没墨的画。

走到知青点,老赵头已经在套车了。他五十四岁,赶了三十年大车,左手小指少了一截——年轻时候被马踩的。

"起挺早。"他说。

"嗯。"

他把缰绳递给我。

"今天去公社拉化肥。六袋,每袋八十斤。你赶车,我装车。"

我接过缰绳。马是匹枣红马,十二岁,牙口老了,但力气还在。我拍了拍马脖子,马甩了一下尾巴。

"走吧。"

大车出了村。车轮碾在土路上,咯噔咯噔的。饼子还在搪瓷盘子里,我没吃。

老赵头坐在车后面,拿一根麻绳编鞭子梢。他编得很慢,手指粗,不灵活,但每一股都拧得紧。

"昨天去相亲了?"他问。

"你怎么知道?"

"小杨说的。全村都知道了。"

我没说话。

"姑娘怎么样?"

"还行。"

"支书家的?那丫头我知道。手巧,脾气也还行。就是她妈,厉害点。"

"挺好的。"

"你要是成了,以后回城就多一条路。支书能帮你说话。"

他编完鞭子梢,拿牙齿咬断了麻绳头。

"不过也别急。你还年轻。"

车到了公社供销社。化肥在库房里堆着,我和小杨两个人扛。一袋八十斤,扛在肩上,腿打颤。六袋扛完,我后背的棉袄湿了一块。

回来的路上,老赵头在车上睡着了。他靠在化肥袋子上,头一点一点的,呼噜声像破风箱。

我赶着车,手里攥着缰绳。搪瓷盘子放在脚边,饼子凉了,油凝在表面,发白。

我掰了一块,咬了一口。咸菜是萝卜干的,切得细,放了花椒油,咸得刚好。

四月初,我托小杨给支书家带了二斤红糖。小杨回来跟我说,支书婶收了,说让我下回赶车路过的时候进去坐坐。

我没去。

四月中旬,队里分了春播的种子。我和小杨一组,负责第三块地的玉米播种。每天弯腰点种,一天下来腰直不起来。晚上回知青点,倒在炕上就睡。

五月初,支书来知青点找我。他四十多岁,瘦,颧骨高,说话慢。

"长河,有空去我家坐坐。"

"最近忙。春播没完。"

"忙里偷闲嘛。"

他走了。我站在知青点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走路有点跛,是年轻时候修水渠摔的。

五月中旬,我去了。支书不在家,下地了。支书婶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我,她放下手里的簸箕。

"来了。她去井台打水了,一会儿就回。"

她让我进屋坐。堂屋里多了个竹针,几团毛线。毛线是藏蓝色的,不是上次那种浅色。

"她织的?"

"嗯。给你织的。毛衣。织了快一个月了。"

她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半成品。前襟织了大概八寸,针法比上次那件细密。

"她说你穿多大码?"

"不知道。我妈给我织的时候,从领口往下织,起一百二十针。"

"她不是那种织法。她从下往上织。她说从下往上织,腰身好收。"

我拿着那件半成品。毛线软,织得紧,没有漏针。

"她什么时候学会的?"

"十二岁。她爸还在的时候教的。她爸在矿上,冬天冷,她妈手笨,织不好。她就学。后来她爸走了,家里的毛衣都是她织。"

"她爸什么时候走的?"

支书婶的手停了一下。

"七三年。矿上塌方。人没了。"

我想起那晚隔墙听见的哭声。

"她没跟我说过。"

"她不说这些。她这孩子,什么都往肚子里咽。"

院子里有了脚步声。姑娘进来了,手里提着两只水桶,扁担搁在肩上。看见我,她愣了一下。

"来了。"

"嗯。"

她把水桶放下,扁担靠在墙上。桶里的水晃出来,洒在地上,洇了一小片。

"你那毛衣,织了多少了?"支书婶问。

"前襟快完了。后襟起了头。"

"让他试试。"

"还没织完呢。"

"试试大小。"

她从柜子里拿出半成品,递给我。我套上。袖子还没织,只有前身和后襟,套在身上像个坎肩。但长度刚好,下摆到腰带下面两寸。

"行。不短不长。"支书婶说。

姑娘看了我一眼,低头拿竹针挑线。

"你吃饭没?"支书婶问。

"吃了。在知青点吃的。"

"再吃点。锅里还有红薯粥。"

"真不用了。"

我脱下毛衣半成品,叠好,递给她。她接过去,拿竹针继续织。针碰针,咔哒咔哒的。

我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话,走了。

六月初,春播完了。队里评工分,我评了八分。老赵头十分,小杨七分。八分意味着每天挣八分,折算下来一个月大概十五块出头。

六月中旬,我收到家里来信。我妈写的,说厂里效益不好,加班少了,这个月只拿了三十一块。让我省着点花。

我把信折好,放在枕头底下。

六月二十三号,支书婶托小杨带话,说毛衣织完了,让我去拿。

我去了。毛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柜子上。藏蓝色,从下往上织的,腋下收了两针,袖口是螺纹口,领口织了三寸高,翻下来能挡风。

我穿上。大小刚好。肩膀不紧,袖子长度到手腕下面一寸。

"你试的时候我就知道差不多。"姑娘说。

她坐在条凳上,面前放着那几团剩下的毛线。毛线剩了小半团,大概还能织一副手套。

"多少钱的线?"

"一块八。"

"我给你钱。"

"不要。"

"那不行。"

"我给我自个儿织的,又不是给你织的。"

"那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

她低头拿竹针挑线,没说话。

支书婶在灶房里笑了一声。

我穿着毛衣出了门。六月天,外面已经热了。毛衣穿不住,我脱下来叠好,夹在胳膊底下。

走到村口老榆树下,我站了一会儿。树上的榆钱早就落了,叶子绿了,密密麻麻的。

七月初,连着下了三天雨。知青点的土坯房漏了,我拿塑料布糊了窗户,还是往里渗水。晚上睡觉得把脸盆放在炕头接水,一晚上能接小半盆。

七月中旬,雨停了。队里开始锄地。我和小杨一组,锄第三块地的玉米。玉米苗长到膝盖高,草比苗还旺。锄头挥了一天,手心磨出两个水泡。

七月二十号,支书来知青点找我。这次不是叫我去做客。

"长河,有个事跟你说。"

"什么事?"

"上头下了通知,知青可以推荐上大学。每个大队两个名额。支委会商量了一下,一个给王家的二小子,一个给你。"

我锄头停在半空。

"真的?"

"真的。你高中毕业,底子好。队里也认可你的工分。材料已经报上去了。"

"什么时候出结果?"

"八月底。九月初开学。"

我放下锄头。手心的水泡破了,疼了一下。

"谢谢支书。"

"别谢我。你自己干出来的。"

他走了。我站在玉米地里,太阳晒着后背,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

小杨在旁边锄地,听见了,凑过来。

"你真能上大学?"

"不知道。报上去了。"

"那要是上了,你还回来吗?"

我想了想。

"不回来了。"

小杨没说话。他低头锄地,锄了两下,停了。

"那支书家那丫头——"

"不知道。"

八月。锄完第二遍草,队里开始追肥。我每天挑着粪桶往地里送,一担一百二十斤,从地头挑到地里,一趟三百多步。肩膀磨出了一层茧。

八月中旬,支书婶又托人带话。这次没让我去。带话的是村东头的张大妈,六十多岁,走路拄拐。

"秀芝让我跟你说,毛衣要是穿着合适,就穿着。不合适她再改。"

秀芝。我第一次知道她的名字。

"跟她说,合适。穿着挺好。"

"还有,她说你要是上大学走了,就把毛衣还她。"

"为什么?"

"她说那毛线是她妈攒鸡蛋换的。她妈说了,要是成了,就当聘礼。要是没成,就还回来。"

张大妈说完,拄着拐走了。

我站在知青点门口。八月的热风裹着庄稼地的土腥味吹过来。

八月二十三号,录取通知下来了。我考上了。地区农学院,农机系。九月五号报到。

我拿着通知书,去了一趟支书家。

秀芝不在。支书婶在院子里晒被子。被子是那床牡丹花的,她拿两根竹竿撑着,阳光照在被面上,牡丹花红得发亮。

"她去公社了。买针线。"

"婶,我考上了。"

"知道了。支书回来说了。"

她没抬头,手里的竹竿换了个位置。

"我九月走。"

"嗯。"

"毛衣——"

"你穿着吧。"

"婶——"

"我说你穿着。她织的时候就知道你要走。她算过的。从下往上织,领口多织了三寸,是怕你长个子。你上大学,吃得好,肯定长。"

她把竹竿插进土里,拍了拍手上的土。

"她让我跟你说,好好学习。别惦记这儿。"

"我没惦记。"

"惦记也没用。你回城了,有你的路。她有她的。"

她转过身,进屋了。

我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被子上,牡丹花的影子落在地上。

九月三号,我收拾东西。知青点的炕上堆着我的铺盖卷、一口木箱子、几件换洗衣服。木箱子里有一本《新华字典》,是七一年买的,花了七毛四分钱。书页卷了,封底掉了,拿浆糊粘过。

毛衣叠在最底下。藏蓝色,针脚密,没有漏针。

小杨帮我扛箱子。走到村口老榆树下,他放下了。

"我就不送了。到公社还有八里地。"

"行。"

"长河。"

"嗯?"

"你以后要是出息了,别忘了这儿。"

"忘不了。"

他转身走了。我提着箱子,往公社方向走。土路上有车辙印,昨天下过雨,印子里还有水,黄泥色的。

走到老榆树看不见的地方,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村子在洼地里,土墙草顶,炊烟升起来,一缕一缕的。

我穿上那件毛衣。九月天,早晚凉。毛衣贴着皮肤,毛线扎了一下,然后暖了。

我把通知书揣进兜里。兜是棉袄口袋改的,缝在毛衣外面,能装下一张纸。

路上碰见一辆拉粪的牛车。赶车的是个老头,我不认识。他吆喝了一声,牛慢吞吞地让了让路。

我侧身过去。牛车走过,留下一股粪味。

我继续走。八里地,大概要走一个半小时。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土路上,白晃晃的。

我摸了摸毛衣的袖口。螺纹口,紧,不进风。腋下收了两针的地方,有一小块织得比别处密。我妈织毛衣的时候也这样,收针的地方多织两行,怕脱线。

我到了公社汽车站。班车两点开。我买了票,一块二。

候车室里坐着七八个人。一个老太太在嗑瓜子,瓜子皮吐在地上。一个中年男人抱着一个布包,在打盹。

我坐在长凳上,箱子搁在脚边。毛衣袖子长了一寸,我往上卷了一圈。

两点十分,车来了。一辆解放牌客车,油漆掉了大半,车身上写着"国营长途客运"。

我上了车。车厢里坐了二十来人,后面几排是空的。我选了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开了。窗外的景色往后退。公社的房子、供销社的招牌、打谷场上的石碾子,一点点变小。

我靠在椅背上。毛衣的毛线贴着脖子,有点痒。

车开出大概二十分钟,经过一个岔路口。右边那条路通村里。路边有一棵老榆树。

我看见树底下站着一个人。穿蓝卡其布上衣,扎两条辫子。

我没看清是不是她。车开过去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后窗玻璃上有一道裂纹,透过裂纹看,那个人影变成两半,又合成一个。

然后车拐了弯,什么也看不见了。

我转过身,面朝前。车厢里有人在大声说话,有人在嗑瓜子,有人在打呼噜。

我把袖子又往上卷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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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海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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