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最后一笼包子刚下灶,门外突然响了三下。
我擦手去开门。
门一开,我整个人钉在原地。
傅高格站在外面,瘦得脱了相,手里拎着四年前那只旧箱子。
我第一反应是关门,他伸手抵住门框,喊我名字。
里屋传来一诺的声音,问是谁。
我后背一层冷汗。
这个我偷偷生下来、独自养到快四岁的孩子,就隔着一道门。
我攥着门把,手抖得厉害。
分开不到一个月我就发现怀了他,可我等来的只有他母亲一句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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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傅高格第一次跟我提苏洪亮,是在结婚第二年开春。
那天他回来得晚,身上一股水泥灰混着汗味。我给他热了饭,他扒了两口就放下筷子,盯着碗沿发呆。
“怎么了?”
“工地上的事。”他搓了把脸,“苏洪亮进了一批钢筋,标号不对。”
我没太听懂。他给我解释,说那批钢筋比合同上写的细了一圈。用在承重墙上,要出大事。
“你跟他说了吗?”
“说了。”傅高格的声音低下去,“他说我管好进度就行,材料的事不用我操心。”
我那时候不懂这里头的水有多深,只觉着傅高格眉头皱得紧。他这个人就这样,心里装不住事,脸就是晴雨表。
后来几天,他回来得越来越晚。
有时候半夜爬起来,在客厅翻来覆去地打电话。
我听见他跟人争,声音压得低,怕吵醒我。
有一次我起来倒水,看见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沓单子,烟灰缸里戳了七八个烟头。
“傅高格,你到底在查什么?”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红血丝。犹豫了一下,说:“佳琪,我留了备份。万一出事,得有人知道真相。”
那是他第一次跟我提“出事”两个字。
黄娴就是那时候来得勤了。
她以前一个月来不了一回,那阵子隔三差五上门。
来了也不坐,站在客厅里东看西看,像检查卫生的。
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傅高格该换个工作,苏洪亮那公司不稳当。
“妈,高格干得好好的,换什么?”
黄娴拿眼角瞥我,嘴角往下撇:“你懂什么。男人要有前途,不能窝在小地方。”
她说的“小地方”,是苏洪亮的公司。可傅高格在那儿干了五年,从技术员干到项目经理,一砖一瓦都是他盯出来的。
有一回黄娴趁傅高格不在,把我堵在厨房。她手里捏着个信封,往我围裙兜里塞。
“拿着,找个时间跟高格把手续办了。”
我摸出来一看,是张银行卡。
“妈,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她抱着胳膊,下巴抬得老高,“你配不上高格。趁早散了,对谁都好。”
我把卡放在灶台上,没接。她脸一沉,转身就走。门摔得响,震得窗台上的绿萝叶子晃了晃。
傅高格回来,我跟他说了。他把卡拿起来,第二天就还了回去。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说黄娴骂他娶了媳妇忘了娘。
“你妈到底为什么看不上我?”
傅高格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道:“我爸以前欠过苏洪亮钱。我妈觉得,我该娶苏洪亮的侄女。”
我愣住了。
“我没答应。”他握住我的手,“佳琪,我娶的是你,跟苏洪亮没关系。”
那是他最后一次跟我提苏洪亮。没过几天,工地就塌了。
那天下午我在幼儿园上班,手机震个不停。杨晓琳连打了三个电话,我接起来,她声音都劈了。
“佳琪,城东那个工地出事了!你赶紧给高格打电话!”
我拨过去,关机。再拨,还是关机。
我打车往工地赶,半道上被拦住了。
警戒线拉出去两百米,消防车和救护车的灯闪成一片。
围观的人挤了三层,我挤不进去,只听见有人在喊,说埋了两个人。
一个重伤,一个轻伤。
重伤的是钢筋工老赵,四十多岁,家里两个孩子。傅高格是项目经理,人在现场,但没受伤。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坐在马路牙子上,手上全是灰,脸上也是。看见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苏洪亮站在不远处打电话,声音很大:“对,项目经理负责制,签字都是他签的!”
傅高格的手攥住了我的手腕,攥得生疼。
那天晚上他没回家。第二天也没回。
第三天,黄娴来了。
她进门就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哭。
说苏洪亮要告傅高格,说验收单上全是傅高格的签字,说老赵的医药费要几十万,说傅长兴的赌债苏洪亮要一起算。
“妈,高格人呢?”
“在苏洪亮那儿。”黄娴抹了把脸,“佳琪,你得救他。”
“我怎么救?”
她看着我,眼睛亮得吓人:“你跟高格离婚。”
我往后退了一步。
“苏洪亮说了,只要高格把责任认下来,赔偿他出,老赵那边他摆平。但高格得进去几年。”黄娴抓住我的胳膊,“你跟他离了,苏洪亮才肯帮忙。不然傅家房子保不住,你爸也得进去。”
傅长兴欠赌债的事,我是那时候才知道的。
黄娴说,苏洪亮手里有傅长兴的借条,还有傅高格签过的一份材料。两样加起来,傅家父子都得进去。
“高格认了,就他一个人扛。你不离,全家完蛋。”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黄娴的眼泪,脑子嗡嗡响。
傅高格签离婚协议那天,我没见到他。苏洪亮的人把协议送到幼儿园门口,上面傅高格的名字已经签好了,字迹潦草,力透纸背。
我捏着那张纸,在幼儿园门口的台阶上坐了整整一节课。
后来我才知道,他留了一句话给我。写在协议背面,只有五个字:别等我了。
我把那张纸折好,塞进抽屉最里头。第二天照常上班,照常给孩子们盛饭。只是盛着盛着,眼泪掉进了碗里。
02
分开不到一个月,我发现自己怀了孕。
那天早上我照常去幼儿园,路过药店门口,鬼使神差地拐了进去。
买了个验孕棒,揣在兜里一整天,没敢用。
晚上回到家,蔡淑珍已经睡了。
我把自己关在厕所里,蹲在地上等结果。
两道杠。
我盯着那根小棍子看了足足五分钟,手抖得拿不住。蹲得太久,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发黑,扶着洗手台才没栽下去。
第一个念头是给傅高格打电话。号码拨出去,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号码已停机。我又拨了一遍,还是停机。
第二天我请了假,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去傅家。
黄娴开的门。她看见我,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客厅里坐着傅长兴,低着头,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
“高格呢?”
“走了。”黄娴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
“走哪儿了?”
“你管不着。”她瞥了我一眼,“我上次跟你说的,想好了没有?”
“我怀了他的孩子。”
黄娴愣了一秒。然后她笑了,嘴角扯得很高,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你确定是高格的?”
我攥紧了包带,指甲掐进掌心。
“我劝你趁早打掉。”她走进屋,从抽屉里翻出一张银行卡,拍在茶几上,“这里头有五万。够你做手术,也够你养一阵子。”
傅长兴始终没抬头。
“傅高格到底去哪了?”
“他不想见你。”黄娴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他已经跟别人好了。你死了这条心吧。”
我盯着她的眼睛。她没躲,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两口枯井。
“钱拿走。”
“我不要。”
“那你别后悔。”
我转身出门,听见背后门关上的声音。傅长兴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
回去的大巴上,我坐在最后一排,脸贴着玻璃窗。
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退成一片模糊的绿色。
我摸着肚子,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这孩子,我要。
蔡淑珍知道以后,坐在床边哭了半宿。
她一边哭一边骂:“你傻不傻?人家都不要你了,你还替他生孩子?你以后怎么过?你才二十五,带着个拖油瓶,谁还要你?”
我没吭声。
“打掉。”她抹了把眼泪,声音忽然硬起来,“明天我陪你去医院。”
“妈。”
“你别叫我妈!”她站起来,手指头戳到我额头上,“你想想清楚,一个女人带孩子,要钱没钱,要人没人,你拿什么养?”
“我有手。”
“你有手顶什么用?你幼儿园那点工资,够交房租还是够买奶粉?”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里面那个小东西还什么都不知道,安安静静地待着。
“妈,我舍不得。”
蔡淑珍愣在那儿,举着的手慢慢放下来。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进了自己屋,把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我听见她在隔壁翻来覆去。天快亮的时候,她推门进来,眼睛肿着,手里端了碗红糖水。
“喝了吧。”
我接过来,温热的碗壁贴着掌心。
“我帮你带。”她别过脸,声音闷闷的,“但你得答应我,不许再去找傅家的人。”
我点头。
她叹了口气,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我说了句:“那孩子,随他爸姓吧。别让人说没爹。”
我鼻子一酸,红糖水差点洒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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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傅一诺是那年冬天生的。
生他的那天下了场大雪,蔡淑珍陪我在产房里熬了八个钟头。护士把他抱出来的时候,我浑身没力气,只看见一个皱巴巴的小脸,眼睛还没睁开。
蔡淑珍把他接过去,嘴里念叨着:“鼻子像你,嘴巴像他爸。”
我没说话。看着那个小东西,心里翻江倒海,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月子里蔡淑珍伺候得仔细,一天六顿,汤汤水水没断过。
出了月子她就搬来跟我住了,白天帮我带一诺,晚上回自己屋。
我歇了三个月,在小区门口盘了个小门面,卖包子稀饭。
凌晨三点起床发面,五点蒸第一笼。一诺就睡在店后面的小隔间里,醒了蔡淑珍就抱出来,坐在收银台后面喂米糊。
日子过得紧,但撑得住。
一诺一岁多的时候,有天晚上发高烧。
我抱着他往医院跑,蔡淑珍在后面追。
急诊室里全是人,我抱着他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叫号,他烧得迷迷糊糊,小手攥着我的衣领,嘴里含含糊糊喊了声“爸爸”。
那是他第一次喊爸爸。我从来没教过他。
蔡淑珍在旁边听见了,脸色变了变,没说话。
后来一诺会说话了,问的问题也多了。别的小朋友有爸爸来接,他站在幼儿园门口看了半天,回来问我:“妈妈,我爸爸呢?”
“在外地。”
“外地哪儿?”
“很远的地方。”
“他为什么不回来?”
我蹲下来给他系鞋带,系了两遍才系好。“他忙。”
一诺歪着头看我,没再问。但他那个眼神,像根针扎在我心口。
傅一诺随傅高格的姓,名字是我取的。
一诺,一诺千金。
傅高格当年跟我说过,做人要说话算话。
他签离婚协议的时候没做到,但我希望我儿子能做到。
曾刚毅是一诺两岁半那年出现的。
他是县医院的儿科医生,一诺感冒发烧去挂水,他给看的。
一来二去就熟了。
他长得斯文,说话慢条斯理,对一诺特别有耐心。
一诺怕打针,他就拿听诊器给他当玩具,说这是魔法棒,点一下就不疼了。
一诺管他叫“曾叔叔”。
蔡淑珍挺喜欢他。有一回曾刚毅来店里吃早饭,蔡淑珍拉着人家聊了半天,从一诺的饭量聊到幼儿园的学费,就差没把家底报一遍。
“妈,你查户口呢?”
“我看小曾人不错。”蔡淑珍压低声音,“比那个姓傅的强。”
我没接话。
曾刚毅确实不错。他知道我有孩子,也知道我没结过婚。从来没问过一诺的爸爸,只是隔三差五来店里坐坐,带点水果,给一诺买两本图画书。
有一回他送一诺回来,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佳琪,你一个人带孩子太辛苦了。”
“习惯了。”
“我可以帮你。”
我看着他,他眼睛里很干净,什么都没有。不像傅高格当年,眼里总藏着事。
“曾医生,我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我没答应。他也没再提。只是照常来,照常给一诺看病,照常坐在店里喝一碗小米粥。
杨晓琳隔一阵就来店里一趟,帮我收拾桌子。她在县医院当护士,消息灵通。有一回她一边擦桌子一边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佳琪,我听说傅高格被判了。”
我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
“判了多少?”
“好像是四年。”杨晓琳看着我,“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我托人打听的,说是工地那个事。”
四年。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分开四年,一诺四岁。他进去的时候,一诺还在我肚子里。
“他出来了吗?”
“应该快了。”杨晓琳叹了口气,“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说话。把碗摞在一起,端进后厨。水龙头开到最大,哗哗地冲。手上的洗洁精泡沫顺着水流走,一个都没剩。
黄娴第一次偷偷来看一诺,是一诺三岁那年秋天。
我接一诺放学,远远看见幼儿园门口的大树后面站着个人。
灰白头发,驼色外套,缩着肩膀往这边看。
我走过去,她转身就走,脚步很快,头也不回。
一诺扯了扯我的手:“妈妈,那个奶奶是谁?”
“不认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给一诺掖被角,他睡得很熟,小脸埋在枕头里,嘴巴微微张着,跟他爸一个样。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亮。心里堵得慌,但说不出来堵在哪儿。
04
一诺快四岁生日前,杨晓琳来找我。
那天下午幼儿园放假,一诺在店里帮我擦桌子。杨晓琳进来,脸色不太对,坐下就要了碗豆浆,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佳琪,我听说傅高格要出来了。”
我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
“提前了?”
“好像是减了几个月。”杨晓琳凑过来,声音放得很轻,“我同学在司法局,说是这个月底。”
月底。还有半个月。
我没说话,继续擦桌子。一诺在旁边问:“妈妈,谁是傅高格?”
杨晓琳一愣。我蹲下来,看着一诺的眼睛:“一个认识的人。”
“是爸爸吗?”
“不是。”我站起来,“去后面帮外婆把碗摆好。”
一诺哦了一声,跑进后厨。杨晓琳看着我,欲言又止。
“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我把抹布扔进水桶,“他出来了跟我没关系。”
“那他要是来找你呢?”
“来就来。”
“佳琪——”
“晓琳,”我打断她,“他当年签了字,说别等他了。我听了。”
杨晓琳不说话了。
曾刚毅是那天晚上来的。他带了个蛋糕,说是医院同事过生日多买的。一诺高兴坏了,围着蛋糕转圈。蔡淑珍在旁边看着,笑得合不拢嘴。
吃完蛋糕,蔡淑珍带一诺去后头洗漱。曾刚毅帮我收桌子,收着收着忽然停下来。
“佳琪。”
“嗯?”
“一诺快四岁了。”他看着我,“你总不能一直这么下去。”
“我挺好的。”
“我说的是我。”他把手里的盘子放下,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擦了好几遍,“我知道你心里有事。我也知道那个人快回来了。”
我抬起头。
“杨晓琳跟我说的。”他苦笑了一下,“我没想打听,是她说的。”
“曾刚毅——”
“你听我说完。”他深吸一口气,“我不在乎你的过去。一诺我也当亲生的看。你要是愿意,咱们就搭伙过日子。你要是不愿意,我明天就走,以后不来了。”
店里的灯管嗡嗡响,照得他脸上很白。他的手还在围裙上来回蹭,蹭得那块布都皱了。
“曾医生,你是个好人。”
“我不想听这个。”
“可我心里有人。”
他愣了愣,然后笑了。笑得很难看。
“都四年了。”
“嗯。”
“哪怕他骗过你,哪怕他不要你?”
我没说话。窗外的路灯亮着,几只飞虫在灯罩底下打转。后厨传来一诺的笑声,蔡淑珍在给他洗脚,水声哗啦哗啦的。
“对不起。”
曾刚毅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桌子上。
“我明天还来吃早饭。”他说,“就吃早饭。”
他走了。门关上,铃铛响了一声。我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那个叠得整整齐齐的围裙,忽然有点想哭。
第二天黄娴来了。
我正忙着给客人盛粥,一抬头,她就站在门口。比上次见老了不少,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肉松下来,眼袋耷拉着。
她没进门。站在门槛外面,手里提着个纸袋子。
“给一诺的。”
“不用。”
“我没别的意思。”她把袋子放在门槛上,“就是几件衣服。”
我看着她。她避开我的目光,盯着自己的鞋尖。
“你早就知道一诺。”
她没否认。
“你知道他存在,知道他在哪,但你从来没管过。”
“别叫我。”我把勺子往锅里一搁,“你走吧。”
她站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驼色的背影缩在棉衣里,比上次见的时候矮了一截。
我把纸袋子拎起来,想扔。
走到垃圾桶边上,手停住了。
打开看了一眼,是两件小棉袄,蓝色的,针脚很密。
吊牌还在,是县城那家老裁缝铺子做的。
我把袋子放在后门口的柜子上,没扔。
那天晚上蔡淑珍看见了,问我谁送的。
“没谁。”
“黄娴来过了?”
蔡淑珍把袋子打开看了看,又原样叠好。“衣服是好衣服。”她说,“人就算了。”
一诺跑过来问是不是给他的。我说是。他高兴地抱着袋子跑进里屋,一件一件往身上比。
蔡淑珍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她到底还是放不下。”
“放不下也不关我的事。”
“那你呢?”蔡淑珍转过头,“你放得下吗?”
我没回答。把灯关了,让一诺赶紧睡觉。
那天夜里下起了雨。
雨点打在店面的铁皮雨棚上,噼里啪啦响了一夜。
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一诺均匀的呼吸声,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杨晓琳那句话:这个月底。
月底,傅高格就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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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凌晨我照常三点起来发面。外面下着小雨,店里潮乎乎的。蔡淑珍还在睡,一诺也在睡。
五点钟第一笼包子出锅。我把蒸笼端下来,白气腾起来,糊了满脸。擦了把汗,正要去开前门透气,门响了。
三下。不轻不重。
我以为是隔壁老赵来买头一笼。手在围裙上抹了两把,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瘦得脱了相,颧骨高出来,眼窝陷进去。
头发剃得很短,鬓角有白茬。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拎着那只旧箱子。
棕色的,边角磨破了,拉链上缠着胶带。
傅高格。
我整个人钉在门框里,手还搭在门把上。雨丝斜着飘进来,打在脸上凉飕飕的。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我的第一反应是关门。手已经推了出去,门板撞在门框上,发出砰的一声。他的脚往前迈了半步,一只手抵住了门框。
“佳琪,你听我说。”
“滚。”
“我就说几句话——”
“滚!”我压着嗓子喊,怕吵醒一诺。手推着门板,使了全身的劲。他那只手夹在门缝里,指节发白。
里屋传来一诺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妈妈?”
“谁呀?”一诺又问了一声,然后是窸窸窣窣爬下床的声音。
我回过头。一诺光着脚站在里屋门口,揉着眼睛,头发翘着。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门外,小脸上全是迷糊。
“妈妈,这个叔叔是谁?”
叔叔。
傅高格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落在一诺身上。他的嘴张着,眼珠子定住了。那只抵着门框的手开始抖,抖得整个门板都在晃。
“佳琪,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