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五十六,辽宁铁岭农村长大,后来在县城的殡仪馆干了二十三年,去年退的。这行当干久了,见过的怪事不少,可前天在老家那边,我亲眼碰上一件,到现在想起来心里还发紧。
事是我堂哥家的。堂哥比我大四岁,一辈子在村里种地,去年秋天查出来是肝癌晚期,拖了大半年,前天早上走的。我接到电话就往回赶,地址在辽宁北部一个屯子,我到的时候,院里已经搭起了灵棚。
东北的葬礼跟南方不太一样。这边讲究三天,头一天守灵,第二天出殡,第三天圆坟。院里搭灵棚,孝子在棚子边上守着,来吊唁的人磕头、上香、烧纸,亲戚朋友围着吃饭,吹鼓手吹得响。堂哥这儿也搭了棚,他儿子在边上跪着,一脸木然。
怪事发生在守灵的那个晚上。
晚上十点多,天挺冷,院里有二十来号人,几个近亲在棚里守着,其他人在屋里喝酒吃饭,说说笑笑。东北人守灵,都是这样,气氛不算太悲,说几句家常,聊聊庄稼,也聊堂哥生前的事。
我是被他一个侄子叫出来的,说“三叔,你去看看,棚里那几个香有点不对劲”。我出去一看,香案上点了三炷香,是堂哥的儿子刚刚续上的,上香的人多,一根一根点,我记得刚续上的那几根,烧得最短的还剩大半截。可我出去的时候,那三炷香只剩下半截,蜡烛的火苗也低了下去。
我当时以为是有风,蹲下去看了看,灵棚四周的塑料布捂得严严实实,门口挂着帘子,风进不来。旁边坐着的几位亲戚也说,刚才都好好的,就这么一会儿,香烧得特别快。
我回头看,注意到一件事,守灵棚正对门口的那张遗像,玻璃上很干净,可遗像前面那块黑布,边缘上有一层细小的水珠,像哈气结上去的。
我当时没多想,觉得可能是屋里外温差大,冷气凝出来的,盖了块黑布,布上又能存住水。我让侄子把黑布往里挪了挪,让他把香重续上,嘱咐他守灵时别打盹。
凌晨两点多,出了更怪的事。
那会儿院里剩的人不多了,堂屋里还有三四个人在喝酒,灵棚里就剩堂哥的儿子和我,还有一个堂嫂。灯是白的,光线很淡。我在椅子上打了个盹,迷迷糊糊听见“啪”一声,什么东西落地上了。
我睁眼一看,遗像从架子上滑了下来,扣在地上,玻璃碎了。
我赶紧起来,跟我侄子还有堂嫂一起把遗像捡起来,一张照片没有坏,只是玻璃裂了一道纹。我看了看那个架子,是木头的,很稳,放遗像的那个位置有一块斜面的底座,平时放东西不容易滑。我用手推了推,很结实。照片不是大风刮下来的,棚里也没风,我也没睡着乱动。它就那么掉下来了。
我侄子二十多岁,当时脸白得没有血色,说“爸是不是有话要说”,堂嫂在后面哭起来。
我们那里有个说法,说人走了,心没走,有些心愿没有了,会“显”一下。我不信这个,我干了大半辈子殡仪馆的活儿,见过尸体,见过各种场面,我不迷信。可那天晚上那一连串的事,我确实说不出个究竟。
天亮以后出殡,一路顺顺当当,没再出事。可我回城里这几天,脑子里一直翻着那晚的画面。香烧得快,照片掉下来,玻璃上的水珠。我琢磨了几条,给懂行的人打了两个电话,也自己想了想。
第一条,香烧得快,多半跟湿度有关。灵棚封闭,棚里烧着香,二十来个人出出进进,加上那晚上降温,棚里外温差大。香本身的干燥程度也不一样,有些香受潮了,烧得就快,有些干透了,也烧得急。这个可以解释,但解释不了为什么刚好是那个时间。
第二条,照片掉下来,我看过底座,确实是稳的,但东北这种天气,夜里冷到零下,木头架子热胀冷缩,底座上的斜面本来就靠一点摩擦卡着,冷缩以后可能松了一丝。这丝松动,加上棚里有人走动、地微颤,就可能滑下来。这个说法我觉得有几分道理,也解释不了那么巧——偏偏在人最静的时候掉下来。
第三条,黑布上的水珠。冷气凝的,加上布不透气,这是常识。可我后来回想,那天晚上棚里烧着香,温度不算太低,那点水珠却像新结的。
我说这些,不是想证明什么,也不是想吓唬谁。我干这一行二十三年,最清楚一件事:人死了,身体就是身体,不会动,不会说话。可我也知道,家里遇着这种事,心里那个“是不是他在提醒我们什么”,不会因为我说几句道理就散掉。
前天夜里我侄子给我打电话,声音还是害怕的,问我“叔,你说我爸是不是不放心”。我想了一会儿,跟他说了句话:“你爸走了,他不放心的是你们。你把日子过好,把家里那点事理清楚,别让兄弟间闹别扭,他心里就安了。”
我说这话,不是胡说。堂哥生前最牵挂两件事:一是他爹,也就是我大伯,八十七了,还在村里;二是他那个还没娶媳妇的儿子。他走之前,跟我讲过一句:“我这辈子,最不放心的是这俩。”所以那天晚上,照片掉下来的时候,我心里第一下想的,也是这两件事。
第二天,我跟堂嫂还有侄子坐下来,把大伯以后的日子安排说了一下:大伯轮流住两家,每月给谁家点钱,看病怎么出,都摆到桌面上说了。侄子那边,我帮他问了问有没有合适的对象,又跟他讲了几句,让他别急,先把日子过稳。
这些事办完,我心里松了些。我不知道那天夜里是怎么回事,我这个人一辈子不爱把说不清的事往神上扯。但我信一件事:人走了以后,活着的人把该办的事办明白,把该说的话说清楚,那些“说不清的事”也就不那么揪心了。
后来我把这事讲给我在殡仪馆的老同事听。他笑了一下,说了一句挺有意思的话:“我干这行三十年,见过香烧得快,见过照片掉,也见过灯闪。你要问我信不信,我说,多半都有物理上的解释。可我为啥从来不跟丧家说‘没有那回事’?因为那一刻,他们需要有人替他们把心里的东西收一收。你收了,他们就过得去。”
我这一天,算是把那个晚上想明白了。我不信神,可我信这世上有些事,是活人的心往里填的。堂哥的那张照片、那三炷香,到底是怎么回事,没人能说清;可它们让我们这几个活着的人,坐到了一起,把大伯的日子、把那孩子的以后,认真说了一遍。这一点上,我谢谢那个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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