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柜台上震的时候,我正给顾客找零。
一串陌生号码,本地号。
接起来,那头风声很大,像工地铁皮被风掀起来。
“许波,是我,郑丽香。”我手里的螺丝刀掉了,砸在玻璃柜上,咣当一声。
曹茹在里屋喊吃饭。
我捂着话筒压低声音问她咋了。
她说在县医院,身边有个孩子,五岁半,病得重。
我说我马上来。
挂电话时手有点抖。
曹茹探出头问我谁打的,我说打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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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挂了电话,我坐在店里那把破藤椅上,半天没动弹。
顾客走了我也没注意,曹茹端了碗面条出来,搁在柜台上,筷子往我手里一塞。
她说你发什么呆,面坨了。
我低头扒了两口,没尝出味儿。
她问我谁打的电话,我说打错了,卖茶叶的。
她没再问,转身进去收拾碗筷。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郑丽香这三个字,我快六年没听人提过了,连我自己都快忘了。
下午我把店门提前关了。
曹茹问我去哪,我说去批发市场看看货。
其实我骑着那辆电动车,一路去了县医院。
路上风大,吹得我眼睛发酸。
我告诉自己,就是去看看,看看她到底咋了,看完了就回来,跟谁都不说。
医院门口人多,我把车锁好,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消毒水味儿从里面飘出来,呛鼻子。
郑丽香在住院部三楼。
我上去的时候,她正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怀里搂着个孩子。
那孩子瘦得厉害,脸白得像纸,头发稀稀拉拉。
她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她瘦了,颧骨都突出来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
她说你来了。
我说嗯。
她把怀里的孩子往旁边挪了挪,让我坐下。
走廊里人来人往,没人看我们。
我问她咋回事,她把一张化验单递过来。
我接过来看,上面写着郑小军,五岁半,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
我看了两遍,没看明白。
她说是白血病,要骨髓移植。
我说那找我干啥,我又不是医生。
她没说话,低头看那孩子。
孩子睡着了,小手攥着她的衣角。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是他爸。
我脑袋里嗡了一下。
走廊里有人在喊护士,有人在哭,有推车的轮子碾过地砖,吱吱响。
我盯着那孩子看,他翻了个身,脸朝着我。
眉毛,鼻子,嘴,说不清哪里像,又说不清哪里不像。
我说你胡说什么,咱俩散伙都六年了。
她说小军五岁半,你自己算。
我张了张嘴,算不出来,脑子乱成一锅粥。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照片上是个三四岁的男孩,站在一片菜地边上,笑得眼睛眯成缝。
她说这是小军三岁时候照的。
我拿着那张照片,手心里全是汗。
我说你为啥现在才来找我。
她说我不想找你,可小军病了,医生说亲属配型希望大。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下去了,像怕吵醒孩子。
曹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坐在医院走廊里。
手机在兜里震了好几下,我都没接。
后来她发短信问我回不回家吃饭,我回了两个字:不回。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抬头看郑丽香。
她靠在墙上,眼睛闭着,嘴唇干得起了皮。
那孩子醒了,揉着眼睛看她,叫了一声妈。
她睁开眼摸了摸孩子的头,声音特别轻,说小军乖,这是你爸。
那孩子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把脸埋回她怀里。
我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上。
外面天快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在那儿站了十几分钟,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有个儿子,五岁半,要死了。
我摸出手机给曹茹发了条短信,说批发市场那边有个饭局,晚点回。
发完我就把手机揣兜里,没再看。
回到病房门口,郑丽香正给孩子喂水。
她抬头看我一眼,没说话。
我说我明天再来。
她说你不用来,你回去想想。
我说想啥。
她说想清楚,愿不愿意做配型。
我说配型是啥。
她说抽血,化验,看能不能配上。
我说能配上咋样,配不上咋样。
她说配上了小军有救,配不上她再想别的办法。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孩子,没看我。
我出了医院,骑电动车回家。
风比来时更凉了,吹得我耳朵疼。
到家快九点,曹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进门问吃饭没。
我说吃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我洗了澡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曹茹在旁边打呼噜,一声接一声。
我摸黑把手机拿出来,翻到郑丽香给我发的那个号码,存了个名字:工地。
那晚我做了个梦,梦见六年前的工地,铁皮工棚,郑丽香蹲在门口洗菜,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她回头冲我笑,说饭快好了。
我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曹茹还在睡。
我盯着天花板看,心里乱糟糟的。
我知道这事不能瞒曹茹太久,可我不知道咋开口。
我有个儿子,五岁半,白血病。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不信。
02
六年前我在市里的工地干活,钢筋工,一天两百。
工地在城东,盖一个小区,十几栋楼。
我住工棚,大通铺,十几个人挤一间。
郑丽香是食堂帮厨,给工人们做饭。
她男人跑了,留下个女儿在老家跟着姥姥过。
她一个人出来挣钱,一个月两千八。
我们咋熟起来的我也说不清,大概是我帮她搬过几袋米,她多给我打一勺菜,一来二去就搭上话了。
那时候我刚离婚两年,前妻嫌我穷跟人跑了。
儿子许文柏在老家,我妈带着。
我一个月往家寄一千五,剩下五百自己花。
郑丽香比我小几岁,不爱说话,干活利索。
食堂里五六个人就她一个女的,男人们爱开她玩笑。
她从来不恼,也不接话,低头切菜。
有一回我看见她蹲在灶台后面哭,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没过去,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第二天她照常做饭,像啥事都没发生过。
后来工头说工棚紧张,要两个人挤一间小的。
杨文杰那家伙起哄,说让许波跟郑丽香搭伙算了。
大家都笑,我没笑,郑丽香也没笑。
第二天她来找我,说工棚那边给她分了个小间,能住两个人。
她说你要是不嫌弃咱俩搭伙,你出一半房租我出一半,饭我做,你帮着搬搬东西就行。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手里攥着围裙角。
我想了两天,答应了。
工地上这种事不少见,男男女女搭伙过日子互相照应,散了就散了,谁也不欠谁。
搬进去那天郑丽香把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两张单人床中间拉了块布帘子。
她把她那半边的墙用报纸糊了,贴了一张她女儿的照片。
小姑娘扎着两个辫子,眼睛大大的。
我问她闺女叫啥,她说叫郑晓悦,在老家上小学。
搭伙的日子比我想的简单。
早上她做饭我洗碗,晚上我回来她已经把饭热好了。
工钱各管各的,房租一人一半。
她给我洗衣服,我帮她扛米扛面。
有时候晚上没事我们就坐在门口,她纳鞋底我抽烟。
她问我老家的事,我说我妈带着我儿子,前妻不管。
她问我儿子叫啥,我说许文柏,上初中了。
她说她闺女也上初中了,学习好,年年拿奖状。
有一回我发烧,烧到三十九度,浑身没劲。
她请了一天假去药店给我买药,用湿毛巾给我敷额头。
我迷迷糊糊的,听她坐在床边念叨,说男人在外头没人照顾不行。
我伸手攥住她的手腕,她没挣,就那么让我攥着。
等我烧退了她把我的手松开,端了碗粥过来。
那碗粥熬得稠,放了红枣和枸杞。
我喝了没说话,她也没提这事。
我妈梁碧玉来过工地一趟。
她坐了三个小时大巴,拎着一兜子鸡蛋。
她看见郑丽香在屋里做饭,脸当时就拉下来了。
晚上她把我叫到外头,说这个女人是谁。
我说搭伙的,互相照顾。
我妈说搭伙搭到一间屋里去了,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我说妈你别管。
她说我不管谁管,你儿子在老家上学,你在这跟个野女人混。
我说她不是野女人。
我妈冷笑了一声,说我看你是昏了头。
我妈走的那天,郑丽香给她煮了鸡蛋用袋子装好,让她路上吃。
我妈没接,扭头就走了。
郑丽香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那袋鸡蛋,站了好一会儿。
我过去把鸡蛋接过来搁在桌上。
她说你妈不喜欢我。
我说她那个人就那样。
她说你妈说得对,咱俩这样名不正言不顺。
我说那你想咋样。
她没说话,转身进去洗碗了。
那天晚上布帘子那边一直没动静,我知道她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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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妈走后没多久,郑丽香回了一趟老家。
她闺女郑晓悦在学校摔了,胳膊骨折。
她请了半个月假,走的时候我把工资卡塞给她,说拿着,路上用。
她不要,说我自己的闺女我自己管。
我说你拿着,算我借你的。
她看了我一眼把卡接过去了。
那张卡里有一万二,是我攒了半年的工钱。
她走了以后工棚里就剩我一个人。
杨文杰晚上来找我喝酒,喝到一半他说你别怪我多嘴,你跟郑丽香到底咋回事。
我说搭伙过日子没咋回事。
他说你少来,你俩那眼神骗不了人。
我说我有儿子,她有闺女,我俩能咋样。
杨文杰说那你把工资卡给她干啥。
我说她闺女住院了。
杨文杰叹了口气说许波你这个人就是心软,心软的人吃亏。
郑丽香回来以后人瘦了一圈,话更少了。
我问她闺女咋样,她说接好了在家养着。
我问钱够不够,她说够。
那张工资卡她放在桌上没动。
我说你咋不用。
她说用不着。
我说你留着下回有事再用。
她说没有下回了,我打算干到年底就回去。
我说回去干啥。
她说闺女大了得有人管。
我说那咱俩咋办。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没过几天我妈又来了。
这回她没提前说,直接堵在工棚门口。
那天郑丽香在屋里,我妈进去把门关上了。
我在外头站着听不清她们说啥。
大概过了二十来分钟门开了,我妈出来脸色铁青。
郑丽香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块围裙,指头攥得发白。
我妈拉着我就走,说这地方你不能待了跟我回去。
我说我不走。
我妈说你不走我就在这坐着,坐到你走为止。
那天晚上我妈住在工地旁边的旅馆。
郑丽香一直没出屋。
我敲了敲门她没应。
我在门口坐了一宿,天快亮的时候门开了。
她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许波我走了别找我。
工资卡在枕头底下没动。
我冲进屋,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她的东西都不见了。
我追到车站,车站里里外外找了个遍,连个人影都没看见。
我打她手机,关机。
打她老家电话,没人接。
我回到工棚坐在那张空床上坐了一整天。
杨文杰来叫我吃饭我说不饿。
他说人走了就走了你还年轻。
我说你懂个屁。
他说我不懂,我就知道你俩不是搭伙那么简单。
我没理他,翻出那张纸条看了一遍又一遍。
她写字的笔迹有点抖,最后那个“找”字,最后一笔拉得老长。
我妈在旅馆住了三天天天来叫我走。
我说你先回,我自己会回去。
她说你啥时候回。
我说把这儿的事了了。
她问我啥事。
我说没啥事。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自己坐大巴回去了。
04
我是那年秋天回的老家。
工地的活没干完,我跟工头结了账收拾东西走人。
杨文杰送我到车站塞给我一包烟。
他说以后常联系。
我说好。
其实后来也没咋联系,各忙各的。
回老家以后我在镇上开了个五金店。
店面不大,两间门面,卖些螺丝水管电线之类。
我妈托人给我介绍对象,见了几个都没成。
后来有人介绍了曹茹,她比我小两岁,在超市当收银员,离过一次婚没孩子。
我们见了几面觉得合适就领了证。
曹茹这个人实在,不挑吃不挑穿,把家里收拾得利利索索。
我儿子许文柏跟她处得也行,虽然不叫妈,但该说话说话该吃饭吃饭。
五金店的生意慢慢好起来,一年能挣个七八万。
曹茹下了班就来店里帮忙算账收钱,比我仔细。
我们买了辆二手车,周末有时候去县城逛逛吃碗牛肉面。
日子就这么过,不咸不淡的。
我有时候夜里醒了会想起工地那几年,想起郑丽香蹲在门口洗菜,想起她给我熬的那碗粥。
想完了翻个身接着睡。
曹茹不知道这些,我也不打算让她知道。
直到那天接到电话。
郑丽香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我手里的螺丝刀掉了。
我跟曹茹说去进货,骑电动车去了县医院。
在走廊里看见她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
她瘦得脱了形,头发也稀了,脸上没血色。
她怀里的孩子睡着了,小手攥着她的衣角。
她把化验单递给我,上面写着郑小军,五岁半,白血病。
她说小军五岁半你自己算。
我算了算,散伙是六年前的秋天,往前推五岁半那就是我们散伙前怀上的。
可我记不起来是哪一次了。
工地那几年我们虽然睡一间屋但中间隔着布帘子。
只有一回,我妈来闹过之后,郑丽香喝了点酒,晚上钻到我这边来了。
就那么一回。
第二天她啥也没说,我也没提。
过了没几天她就走了。
我说你咋确定是我的。
她说我没跟过别人。
我说你那个男人呢。
她说谢辉早跑了,跑了好几年了连个影子都没有。
我说那孩子上户口咋上的。
她说花钱找的人,上的她一个人的姓。
我盯着那孩子看,他翻了个身脸朝着我。
眉毛像我,鼻子像他妈。
我说你为啥不早说。
她说我不想拖累你。
我说那现在呢。
她说现在没办法了,小军要死了。
曹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坐在医院走廊里。
手机震了好几下我没接。
我把手机揣兜里抬头看郑丽香。
她靠在墙上眼睛闭着,嘴唇干得起了皮。
那孩子醒了揉着眼睛看她,叫了一声妈。
那孩子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把脸埋回她怀里。
我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点了根烟。
护士过来说这里不能抽烟,我把烟掐了。
窗外天快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摸出手机给曹茹发了条短信说批发市场有个饭局晚点回。
发完我就把手机揣兜里没再看。
回到病房门口郑丽香正给孩子喂水。
她抬头看我一眼没说话。
她说想清楚愿不愿意做配型。
她说抽血化验看能不能配上。
我说能配上咋样配不上咋样。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孩子没看我。
我出了医院骑电动车回家。
风比来时更凉了吹得我耳朵疼。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我洗了澡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曹茹在旁边打呼噜一声接一声。
我摸黑把手机拿出来翻到郑丽香给我发的那个号码,存了个名字: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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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我去了医院。
郑丽香在走廊里等着,孩子在做检查。
她说你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抽血吧。
她看了我一眼眼圈红了但没哭。
她说谢谢你。
我说先别说谢,不一定能配上。
她说不管配不配得上,你来了就行。
我跟着护士去抽血,抽了三管。
护士说结果要等几天。
我说行。
等结果的这几天我没去医院。
店里忙曹茹也在。
我白天干活晚上回家,表面上跟平常一样。
可我心里有事,拿东西老拿错,算账也算不明白。
曹茹说你这两天咋回事,魂不守舍的。
我说没睡好。
她说你是不是有啥事瞒着我。
我说没有。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第四天医院来电话了。
配型成功。
医生说六个点全合,可以移植。
我问啥时候能做,他说要先化疗等孩子身体条件达标,最快一个月。
我问要多少钱,他说准备三十万吧。
我挂了电话坐在店里算账。
存折上有十二万,店里压着五万块钱的货,外头还有两万应收款。
加起来不到二十万,还差十万。
我取了十万块钱出来。
曹茹晚上对账发现存折上少了十万。
她问我钱去哪了。
我说借给杨文杰了,他急用。
她说杨文杰借钱干啥。
我说他儿子买房首付不够。
她说杨文杰儿子不是才上高中吗。
我说我记错了是他弟弟。
曹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把存折收起来了。
那天晚上她没睡,翻来覆去的。
第二天她跟我说她去超市请了假,要去县城看看她姐。
我说你去吧。
她走了以后我心里发慌给医院打了个电话。
郑丽香接的说小军在化疗情况不太好。
我说我下午过去。
她说你别来了,你媳妇是不是知道了。
她说你瞒不住的。
我说你别管。
下午我去了医院。
郑丽香在病房里,小军躺在床上胳膊上扎着针。
她坐在床边脸色比前几天更差了。
我问她咋了。
她说没事累的。
我说你回去歇着我在这看着。
她说不用。
正说着她身子一晃往地上栽。
我一把扶住她喊护士。
护士过来把她扶到床上叫了医生。
医生检查完把我叫到办公室,说病人肝癌晚期已经扩散了。
我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半天没缓过神来。
医生问我你是她啥人。
我说朋友。
他说她这个情况得赶紧治,不然最多半年。
我说她知道吗。
他说知道,她自己签的字。
我回到病房郑丽香靠在床上,小军睡着了。
她看见我进来笑了笑。
她说你都知道了。
我说你咋不早说。
她说早说晚说都一样。
我说那孩子咋办。
她说所以我找你。
06
曹茹没有去她姐家。
她在医院门口等着我。
我出来的时候她站在马路对面,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几个橘子。
她看见我没喊也没闹,就那么看着我。
我走过去说你怎么在这。
她说我跟着你来的。
我说你跟着我干啥。
她说你说呢。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没跟我吵。
她跟我回了家把橘子搁在桌上坐在沙发上。
她说你说吧,从头说。
我坐在她对面把郑丽香的事说了。
说了搭伙,说了孩子,说了配型,说了肝癌。
她听完半天没说话。
后来她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
她说你打算咋办。
我说我得救那孩子。
她说钱呢。
我说我想把店盘出去。
她手里的杯子搁在桌上磕出了一声响。
那天晚上我们分房睡的。
第二天曹茹去了医院。
我不知道她咋找到的病房,反正她去了。
她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坐在沙发上不说话。
我问她去医院干啥。
她说我去看看那孩子。
我说你看见了。
她说看见了,瘦得皮包骨。
她说那孩子长得像你。
她说郑丽香快死了。
她说你想好了要管这个事。
我说想好了。
许文柏从学校回来了。
曹茹给他打的电话。
他进门的时候我在店里。
他站在柜台前面个子比我高了,脸上带着怒气。
他说爸,我妈说的是真的。
我说你妈说啥了。
他说你在外头有个儿子,还是跟别的女人生的。
我说那是六年前的事,我跟你妈结婚之前。
他说那孩子现在要死了你要卖店救他。
我说是。
他一拳砸在柜台上玻璃碎了一块。
梁碧玉也来了。
我妈七十了腿脚不好拄着拐棍。
她进门就坐在椅子上喘了半天。
她说我听说那女人回来了。
她说那孩子真是你的。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把屋里所有人都震住了。
她说当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