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萧平说去物流园值夜班。
我洗完澡躺下,吃了半片安眠药,迷迷糊糊觉着有人用钥匙开门进了屋,凑到床边。
我以为是他提前回来,没睁眼,只把被子往怀里掖了掖。
早上六点,我翻身一扭头,床沿坐着一个人,一张和萧平一模一样的脸正低头看我。
我吓得滚下床,后脑磕在柜角上,眼前直冒金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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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胡欣悦,今年四十五,在城南好又多超市做理货员。每天站八个钟头,搬货、码架、查保质期,下班回家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
我们家住老城区那栋筒子楼,六楼,没电梯。两室一厅,一间我和萧平住,一间婆婆卢秀云住。儿子萧泽洋在外地读大专,学汽修,一年回来两趟。
萧平在城东物流园当保安,干了快十年。半年前开始,他隔三差五值夜班。一开始我没多想,保安这行当,轮班是常事。
可后来我算了一笔账。他值一个夜班补贴三十块,一个月多值七八天,工资条上却没见涨。我问过他,他说园区效益不好,能发全工资就不错了。
“那也不能白干啊。”我一边择菜一边说。
“你懂什么。”他把电视音量调大了两格。
我没再追问。二十年的夫妻,问多了显得不信他。可心里那根刺,扎进去了就拔不出来。
上个月,对门王桂英在楼道里拦住我。她六十多了,头发花白,耳朵却灵得很,谁家吵架她都听得见。
“欣悦,你家没事吧?”她压着嗓子,眼睛瞪得溜圆。
“怎么了?”
“我家进贼了。丢了三百块钱和一对金耳环,门窗都好好的,锁也没撬。”
我心里咯噔一下。“报警了吗?”
“报了。派出所来看了看,说最近这片好几家都遭了贼,都是白天家里没人时进的。”
王桂英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你说,会不会是熟人干的?不然怎么知道家里没人?”
我没接话,只觉得后背发凉。回到家我把门反锁了两道,又把窗户检查了一遍。
晚上萧平回来,我跟他说了这事,让他晚上把门锁好。他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头都没抬,说知道了。
“要不咱换个锁?”我说。
“换什么换,又没丢东西。”
“等丢了就晚了。”
他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你一天到晚瞎琢磨什么?”
那眼神,不耐烦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我被他看得一愣,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起身去了厕所,手机随手搁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我瞥见一条短信,没看清内容,只看见发件人三个字:赵哥。
我没碰他手机。二十年夫妻,这点分寸还是有的。可心里那根刺,又往深里扎了一截。
没过几天,我去银行取钱交暖气费。柜员刷了存折,抬头看我一眼,又刷了一遍。
“您确定取三千?”
“您这折子上余额不多了。”
我让她把明细打出来。存折上少了整整两万。两万块,分三次取的,每次间隔十来天。
我脑子嗡了一下。这张存折一直放在衣柜最底下的铁盒里,密码只有我和萧平知道。铁盒没撬,锁也没坏。
晚上他回来,我把存折拍在桌上。他正脱外套,动作顿了一下。
“钱呢?”我问他。
“借人了。”他低着头换鞋,声音闷闷的。
“借谁了?”
“老赵,物流园的同事。家里急用,下个月还。”
老赵我见过一回,五十多岁,瘦得像根竹竿,说话时眼睛滴溜溜转。但萧平说这话时没看我,眼睛盯着鞋架子。
他这人一说谎就不看人,二十年了改不掉。
我没戳穿。不是不想,是累。白天站一天,晚上回来还要跟他斗智斗勇,我实在没那个力气。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萧平值夜班去了,被窝那边空荡荡的,凉飕飕的。
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拉出一道黄线。楼下野猫叫春,一声接一声,听得人心烦。
我开始失眠了。从那天起,每天晚上不吃半片安眠药就合不上眼。药是上个月去社区医院开的,医生嘱咐一次半片,不能多吃。
我躺在床上等药劲上来,脑子里乱糟糟的。两万块钱到底去哪了?老赵借的?我不信。还有那些夜班,真去值了?
迷迷糊糊间,我听见楼道里有脚步声。一步一步,踩得挺重。在我们这层停了一下,又往上走了。
我闭着眼想,大概是六楼的老张头下夜班回来了。药劲上来了,脑子渐渐发沉。我缩了缩身子,把被子裹紧,沉沉睡了过去。
02
第二天我休息。早上把萧平换下来的外套收进衣柜时,一张纸片从兜里掉出来。
是张照片。
旧得发黄,边角都磨毛了。
照片上是两个少年,并排站着,穿着一样的白衬衫,留着一样的平头。
两张脸一模一样,眉眼像极了年轻时的萧平。
我翻到背面,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平、旭,十五岁留影。
平。旭。两个名字。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手指有点发凉。萧平从来没提过他有个兄弟,更别说是双胞胎。结婚前我问他家里几口人,他说就他和老娘。
“看什么呢?”
婆婆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回头,她站在卧室门口,手里端着半碗稀饭,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手里的照片。
“妈,这是谁?”我把照片递过去。
她没接。稀饭碗从手里滑下来,啪地摔在地上,碎瓷片和米汤溅了一地。
“哪来的?”她的声音在抖。
“萧平外套里掉出来的。”
婆婆嘴唇哆嗦了两下,弯腰去捡碎碗片。我赶紧拦住她,自己蹲下去收拾。她站在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指头都绞白了。
“妈,萧平是不是有个兄弟?”
“没有。”她答得太快了,“同事,那是同事。”
“背面写着平、旭。”
婆婆不说话了。她转过身,一步一步挪回自己屋里,把门关上了。我听见门背后有抽泣声,闷闷的,像捂着嘴哭。
那天下午,家里电话响了。我接起来,对方是个男的,声音沙哑,像嗓子里卡着痰。
“找萧平。”
“他不在,你哪位?”
“他什么时候回来?”
“你到底哪位?”
对方沉默了几秒。“你跟他说,旭找他了。”
电话挂了。我攥着听筒站在那儿,手指头冰凉。旭。又是旭。
晚上萧平回来,我把电话的事告诉他。他正在换鞋,手停在鞋带上。
“谁打的?”
“他说他叫旭。”
萧平猛地站起来,碰翻了鞋架子。皮鞋、拖鞋滚了一地,他没管,直直走到我面前。
“他还说什么了?”
“就问你在不在。”
“你告诉他我在哪上班了?”
“没有,我什么都没说。”
他松了一口气,整个人松下来,弯腰去捡地上的鞋。我看着他后脑勺上新冒出来的白发,心里堵得慌。
“萧平,你到底瞒着我什么?”
“没什么。”他把鞋摆好,站起来,脸上挤出一个笑,“以前得罪过一个人,他出狱了,来找麻烦。”
“那报警啊。”
“不用,我自己处理。”
他进了厕所,门反锁上了。我站在客厅里,听见水龙头哗哗地响,响了很久。
第三天,我在萧平外套内兜里摸到一张纸。抽出来一看,是物流园的离职证明,落款日期是半年前。
他半年前就被辞退了。这半年,他每天早出晚归,都是在骗我。
我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张纸,坐了很久。窗外天一点点暗下去,我没开灯。屋里黑透了,我才发现自己脸上全是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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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晚萧平又去“值夜班”。走之前他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早点睡。”他说。
“嗯。”
“药别多吃。”
“知道了。”
门关上了。我坐在沙发上,听着他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往楼下走。走到二楼拐角处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越来越轻,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我洗了澡,把头发擦到半干,躺到床上。床头柜上放着安眠药,我倒出半片,想了想,又倒出半片。一片下去,应该能睡死。
药劲来得比平时快。我迷迷糊糊间,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转动,门开了。脚步声穿过客厅,进了卧室。
床垫往下陷了陷。有人坐到床边。
我以为萧平提前回来了。这种事以前也有过,值完班太累,跟人换个班就回家。我没睁眼,只把被子往怀里掖了掖,往床里侧挪了挪。
那人没躺下。他在床边坐着,呼吸很轻。我闻到他身上有一股烟味,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很久没洗澡的酸馊。
萧平不抽烟。但也许他在外面抽了别人的烟。我脑子里迷迷糊糊闪过这个念头,又觉得累,不想睁眼。
一只手伸过来,碰到床头柜。抽屉被拉开了。窸窸窣窣的声响,像在翻东西。
我太困了。药劲把意识一层层往下拽,像潮水漫过沙滩。我想张嘴问一句,可嘴唇像粘住了似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卧室门关上,脚步声出了屋子,外门咔嗒锁上了。
我彻底沉了下去。
再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里已经透进白光。天亮了。
我翻了个身,面朝床外。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先看见床沿坐着一个人。
他背对着窗户,脸在阴影里,只能看清轮廓。一个男人的轮廓。肩膀的宽度,脖子的弧度,后脑勺的发旋。
“你怎么没躺下睡?”我嘟囔了一句,嗓子干得发疼。
那人转过头来。
一张萧平的脸。眉毛、眼睛、鼻子、嘴,连左边眉尾那颗小痣都一样。他看着我,嘴角慢慢咧开。
我猛地坐起来,后背撞在床头板上。不对。萧平值夜班穿的是深蓝制服,这人穿的是灰夹克。萧平左手腕有道旧疤,这人的手腕光溜溜的。
“你……”
我往后退,被子缠住了腿。整个人从床上滚下去,后脑勺磕在床头柜角上。眼前一白,疼得我差点背过气去。
那人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