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就有眼镜了，一副等于一匹马，还得用绳子绑在脑后

乐山那座博物馆的三楼四号展厅，摆着一尊石头人。

高九十八厘米，红砂石雕的。头上一顶制式古帽，双手交叠在肚子前面，唇上两撇八字胡。

最扎眼的是他脸上那副眼镜。

圆框，镜架在耳朵后面交叉，两边还各拖出一条细线，看着跟今天的镜腿没两样。

铭牌上写着：明戴眼镜石俑。年代标的是明代，一三六八年到一六四四年。

十月十一号，有人拍了照发到网上，配了一句话：四百年前的明代眼镜，一眼看过去还以为是近代的。

这条帖子把石俑送上了热搜。

评论区很快分成两拨。

一拨喊穿越，说明朝潮人实锤了。

另一拨直接质疑，是不是现代做旧仿的。

理由也不含糊：明代人自己的书里写着，眼镜中间拿绫绢连起来绑在脑后，哪来的镜腿。

十三号、十四号，两家媒体先后打电话到乐山市博物馆。

馆方答复很干脆：确为馆内展出的明代文物，出土时的状态就是戴着眼镜的样子。

明代人怎么戴眼镜

万历年间，杭州人田艺蘅写了本《留青日札》。

里面记着一件事。浙江提学副使林大春手里有两样东西，像大铜钱那么圆，又薄又透明，颜色像云母石。

看文章看到眼睛发花，把这东西往眼前一罩，精神就聚住了，笔画也清楚了。

关键在下一句：中用绫绢联之，缚于脑后。

两片镜片中间用绫绢条连起来，往脑后一绑，打个结。

当时的人都不认识，拿着问他，他只答三个字：此叆叇也。

叆叇，念作爱戴，本意是浓云遮日，眼前一片朦胧。

用它来叫一件重见光明的物件，古人起名字是真舍得。

注意，这里面没有镜腿。绫绢系的是脑后，不是耳朵。

乐山那尊石俑偏偏在耳后交叉，两侧还拖出细纹，这是网友怀疑的第一个落点。

不过明代眼镜的形制不止一种。

同时代的张宁在《方洲杂言》里记过一副皇帝赏的叆叇，金镶的框，中间一个活纽，合起来是一片，掰开来是两片。

另有一路记载说，古代眼镜用铜制的镜脚卡在鬓角上。

既然有卡鬓角的，就有往耳后想的余地。

石头不会说话。那两条细纹究竟是不是镜腿，谁也拿不出铁证。

中国眼镜史上最著名的一句话，可能是假的

比镜腿更要紧的是另一个问题：明朝以前，中国到底有没有眼镜。

很多人会说有，南宋就有。依据是赵希鹄《洞天清录》里的一句：叆叇，老人不辨细书，以此掩目则明。

这句话被引了上百年，几乎是所有中国眼镜史的起点。

问题是，它可能是假的。

英国科学史家李约瑟在《中国科学技术史》里写过，这一段不见于赵希鹄著作最好、最早的版本，一定是明代人加进去的。

日本学者那波利贞一九二四年考证得更细：那段文字根本不在《洞天清录》原书里，而是明刊本《居家必备》里的内容，后人张冠李戴。

眼镜收藏家赵孟江把《四库全书》读画斋本和南宋最早版本逐条对过，也没有这一段。

他列了三条理由。这本书专讲古器物鉴赏，可南宋的眼镜既不算古物，也还没发明出来。

赵希鹄考据器物极细，不可能只留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洞天清录》成书约在一二四零年，欧洲的老花镜要到一二八六年左右才出现，时间对不上。

一句话被引了一千年，可能压根不是那个人写的。

东汉墓里那块能放大五倍的水晶

反过来说，中国人磨透镜磨得很早。

一九八零年，扬州邗江甘泉山的一座东汉墓里出土过一件小东西。

直径一点三厘米的水晶凸透镜，嵌在一只指环形的金圈里，能把字放大五倍。墓主是光武帝刘秀的第九个儿子刘荆。

可它只有一片，是搁在书上用的放大镜，架不到鼻梁上。

放大镜和眼镜之间，隔着的不是光学，是一整套佩戴方式。

比较稳妥的说法是：眼镜成规模进中国在明代中叶，从海上贸易进来，中转站叫满剌加，就是今天的马六甲。

万历末年张燮写《东西洋考》，讲到那里时提了一句：叆叇，俗名眼镜，大如钱，质薄而透明，出满剌国。

大白话就是，这东西是进口的。

一副眼镜，值一匹马

进口的东西，价钱不会客气。

明末清初的孙承泽在《砚山斋杂记》里留下六个字：惟一镜之贵，价准匹马。

这么一副东西，能换一匹马。

清代史学家赵翼在《陔余丛考》里说得更明白：此物在前明极为贵重，或颁自内府，或购之贾胡，非有力者不能得。

要么皇帝赏，要么找外国商人买，没点家底的想都别想。

马在古代是什么分量，不用多说。今天一辆代步车的价钱，换两片磨圆的水晶。

成化、弘治年间，礼部尚书吴宽是个近视眼。有人从西域给他带了一副眼镜，他写了首诗谢人家，题目就叫《谢屠公送西域眼镜》。

诗里有一句：一朝忽得此，旧疾觉顿失。

一个管礼部的部长，收副眼镜要写诗道谢，还得把送镜人的姓写进题目里。

苏州一个落第书生，把它做成了日用品

转折出现在明末。

苏州有个读书人叫孙云球，家里穷，科举读不下去，改行磨镜片，一直做到康熙初年。

他琢磨出一种叫牵陀车的研磨机械，能把水晶磨成各种光度。

更要紧的是他搞出一套验光办法，叫随目对镜。客人进门，先量年岁，再看目力大小，一副一副地试，试到看得清为止。

《吴县志》说他能做老花、近视、童光各七十二种，还写了中国第一部讲眼镜的专著《镜史》。

今天去眼镜店，先验光，再选度数，再等加工，流程跟他当年差不多。

价格跟着手艺一起崩了。

松江人叶梦珠在《阅世编》里记了一段亲历者的话。

他说小时候偶尔见年长的人用眼镜，不知道价钱。后来听说西洋造的最好，每副值银四五两，玻璃做镜片，象皮做镜架。

顺治以后价钱就贱了，每副不过五六钱。

再往后苏州杭州人人会做，遍地贩卖，最贵的七八分，便宜的四五分，两三分的也有，都能明目，一样能用。

从四五两到两三分，一百多倍。

一个东西只要能量产，身份就保不住了。

古人戴的其实不是近视镜

还有一个误会，今天几乎所有人都记反了。

明清人戴的眼镜，绝大多数是老花镜，不是近视镜。

那时候读书人一天到晚看的是纸，没有屏幕，近视的人真不多。年纪大了眼花，才是普遍麻烦。

古籍里一讲到眼镜，多半是老人灯下读书的场景。

康熙年间浙江巡抚张泰交进京面圣，康熙问他为什么不用眼镜，他答得很干脆：臣是病眼，不是老眼，用眼镜反多一番障蔽。

这话今天听着像笑话，在当时是常识。

一道考题，考出一位封疆大吏

最有趣的一幕在乾隆五十六年。

那年二月，翰林院和詹事府大考，题目就两个字：眼镜。押他字韵。

一屋子翰林全愣了。眼镜是舶来品，古籍里翻不出典故，这诗怎么写。

有个叫阮元的年轻人交了卷，开头几句是：引镜能明眼，玻璃试拭磨。佳名传叆叇，雅制出欧罗。

后面还有一联：眸瞭宁须此，重瞳不恃他。

意思是您老人家目光如炬，根本用不着这东西。

乾隆那年八十一岁，读完大喜，把阮元擢为一等第一名，送进南书房。这个人后来做到了两广总督。

回到乐山那尊石俑。

它究竟是不是明代原物，那两条细纹究竟是不是镜腿，馆方给了答复，网友还有疑问，学界也没有定论。

石头雕完之后在地下躺了四百多年。它见过的东西，比我们手里的文献多。

可它不会开口。

那你觉得，那两条细纹是镜腿，还是工匠顺手刻的装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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