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定格在齐衡大婚那晚。
红烛高照,他挑起嘉成县主的盖头,嘴角是笑着的,手却把喜秤攥得发白。
弹幕飘过一片“被逼无奈,好可怜”。
我端着凉透的茶杯,没动。
二十年前,黄宏俊娶厂长女儿那天,也是这副神情。
手机响了,女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妈,张泽楷他妈以死相逼,他说他没办法……”我盯着齐衡的脸,忽然按下了回放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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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夜里十一点,我把电视音量调到最小。
客厅只开了盏落地灯,光晕昏黄,照在茶几上那杯凉透的菊花茶上。花瓣沉在杯底,像泡烂的旧事。
《知否》播到第四十集,齐衡站在齐国公府院子里,平宁郡主摔了茶碗。
碎瓷溅到他袍角,他没躲。
嘉成县主坐在堂屋里,手里捏着块帕子,嘴角翘着。
齐衡看了他母亲一眼,又看了他父亲一眼。
弹幕说,可怜齐小公爷。
我倒了杯热水,没喝。黄香怡的电话是下午来的,开口就是哭腔,说张泽楷他妈赵慧琴把订婚日子都定了,连婚房都买了,写的是赵慧琴的名字。
“他说他妈以死相逼,他能怎么办?”
这句话我太熟了。
二十年前黄宏俊也说过,一字不差。
那时候他妈说心脏不好,受不得刺激,他就跟我说“你等我,我慢慢劝”。
我等到厂门口的路灯亮了三回,等到冬天换了春天,等到他结婚请柬送到我手上。
我按下暂停键,画面停在齐衡接过邕王府礼单那一瞬。
他的手很稳,脸上看不出半点不情愿。
弹幕还在刷“心疼齐衡”,我盯着他那个表情看了很久。
不像被逼的。
被逼的人手会抖,眼睛会红。
齐衡的手没抖,眼睛也没红。
他接礼单的时候腰弯得恰到好处,不卑不亢,倒像是演练过的。
我把画面放大,看他指尖碰到礼单时顿了一下,然后稳稳捏住。
黄香怡又发来微信,说张泽楷让她忍忍,等结了婚就好了。后面跟了条语音,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躲在厕所里录的。
“妈,泽楷说他也没办法,他妈妈把公司股份都摆出来了,说他要不听话就一分不给。他让我相信他。”
我没回。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像扣住一只翻不过身的甲虫。
电视里齐衡跟嘉成县主在花园里走着,嘉成县主说什么他答什么,不急不躁。
弹幕说这是被逼着培养感情。
可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嘉成县主崴了一下脚,齐衡伸手扶她,动作快得很自然。
不是被逼能装出来的。
我记性向来好。
当年黄宏俊跟厂长女儿谈恋爱那阵,也这样。
人前不主动不拒绝,人后跟我说“我心里只有你”。
他第一次带厂长女儿去看电影,我在纺织厂加班,手指头被纱线割了三道口子。
他回来跟我说,那是领导安排的,他推不掉。
我信了。
等他结了婚,我问过他,他说“我妈心脏不好,我不能气她”。
那会儿他妈确实心脏不好,可后来他爸生病住院,他伺候了三个月,没耽误一天班。
他妈的病在他那儿,只在跟我有关的时候发作。
齐衡在剧里也说过类似的话。
平宁郡主一哭二闹三上吊,他就说“母亲身体要紧”。
盛明兰被郡主当众羞辱,齐衡事后找明兰道歉,说“我定不负你”。
可他从头到尾没跟母亲说过一个不字。
我起身去厨房烧水。
路过玄关,看见黄香怡小时候的照片挂在墙上。
照片里她骑在她爸脖子上,笑得很开心。
那时候黄宏俊还没娶厂长女儿,还住在我们娘俩的老房子里。
房子小,厨房转身都费劲,可黄宏俊下了班会带一兜橘子回来,剥给我和香怡吃。
水开了,壶盖噗噗响。我把火关掉,又坐回沙发。
齐衡正跟顾廷烨在酒楼喝酒。
顾廷烨问他明兰的事,齐衡说“我与她无缘”。
说这话时他手里捏着酒杯,指节发白。
可下一句就是“邕王抬举我,我不能不识抬举”。
弹幕说他苦。
我心想,他知道自己苦,可他还是选了那条路。
他要是真不愿意,可以辞官,可以外放,可以带着明兰远走高飞。
齐国公府是有钱有势,可邕王府还能把人绑了不成。
他不走,是因为舍不得。
黄香怡又发来一条消息:“妈,你当年怎么发现我爸靠不住的?”
我盯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过了好一会儿才回:“他从来不拒绝别人给的好处。”
齐衡也是。
邕王府给什么他都接着。
玉佩接了,赏花宴去了,荐书收了。
哪一样他推过?
他推过明兰。
明兰让他去提亲,他说再等等。
明兰让他给个准话,他说你信我。
他把所有的“不”都留给了明兰,把所有的“好”都留给了邕王府。
夜里两点,我把电视关掉。
屏幕黑下去那一瞬间,齐衡的脸还在我眼前晃。
明天黄香怡要带张泽楷来家里吃饭。
我得看看,这个说“没办法”的年轻人,到底是什么路数。
睡前我翻了翻黄香怡的朋友圈。
上个月她发了一张跟张泽楷的合照,配文是“有你在就好”。
照片里张泽楷搂着她的肩,笑得露牙。
底下有人评论“好般配”,黄香怡回了个害羞的表情。
我又往下翻,三个月前她发过一条:“今天泽楷妈妈又给他介绍对象了,他拒绝了,他说只认我。”底下她闺蜜评论“好男人”。
黄香怡回了个得意的表情。
我关掉手机。
张泽楷拒绝了几个?
齐衡拒绝了几个?
齐衡拒绝了盛家,拒绝了明兰,拒绝了所有能自己做主的事。
唯一没拒绝的,是邕王府送来的前程。
02
第二天上午十点,门铃响了。
黄香怡先进来,手里拎着水果。
后面跟着张泽楷,高高瘦瘦的,穿了件浅灰夹克,进门就叫阿姨,声音挺亮。
他换了鞋,鞋尖朝里摆得整整齐齐。
我注意到他袜子是新的,白得发亮,一看就是出门前特意换的。
我让他们坐。
黄香怡去厨房倒水,张泽楷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
我倒了杯茶给他,问他家里情况。
他说他爸在国企,他妈自己开公司,做建材的。
“我妈脾气急,但心不坏。”他说这话时看了我一眼,很快又把目光移开。他笑的时候嘴角往右歪,跟黄宏俊年轻时候一样。
黄香怡端着水杯出来,坐到他旁边。
我问他,订婚的事你们小两口怎么商量的。
张泽楷清了清嗓子,说本来想再等等,但他妈觉得年纪到了,就先把日子定了。
“婚房也是阿姨挑的?”我问。
他愣了一下,点头。说房子是他妈选的,首付也是他妈出的,名字先写他妈,等以后过户。
“那你们俩的意见呢?”
黄香怡抢着说:“我觉得无所谓,反正是给我们住的。”
张泽楷没接话,低头喝茶。
我看见他拇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这个动作我太熟了,黄宏俊当年犹豫的时候就这样,手指头闲不住。
他第一次跟我提分手那天,坐在我家门槛上,拇指抠着搪瓷杯的沿,抠了半个小时没说话。
我问他:“泽楷,你自己怎么想的?”
他抬起头,说:“我听我妈的。”说完又补了一句,“我妈就我一个儿子,她不会害我。”
这话耳熟。黄宏俊当年也跟我说过,他妈就他一个儿子,不会害他。后来他娶了厂长女儿,确实没被他妈害着。害的是我。
吃完饭,黄香怡去洗碗。张泽楷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我瞥了一眼,他正跟他妈发消息。屏幕最上面一行字:“妈,阿姨这边挺顺利的。”
下面是他妈回的:“那就好,你抓紧点,别让人家挑理。”
张泽楷回了个“嗯”。然后又打了一行:“阿姨问婚房的事,我说以后过户。”
他妈回得很快:“过什么户,先住着再说。你脑子放清楚点。”
张泽楷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抬头冲我笑了笑。那个笑有点僵,嘴角往右歪着,像挂在脸上的一张面具。我收回目光,假装没看见。
下午他们走了以后,我把《知否》又打开。
播到齐衡跟明兰在盛家私塾那段。
齐衡给明兰递泥娃娃,明兰不要,他就放在桌上,说“我放在这儿,你要不要随你”。
弹幕说好甜。
可我注意到,从头到尾齐衡没跟任何人说过他要娶明兰。
他跟明兰好,是私下好。
在盛家公开场合,他跟明兰保持着距离。
平宁郡主一出现,他立刻站直了,跟明兰隔了半张桌子。
有一场戏我记得很清楚。
盛家老太太问齐衡将来有什么打算,齐衡说“考取功名,光耀门楣”。
老太太又问,那婚姻大事呢。
齐衡说“全凭父母做主”。
明兰当时就在屏风后面站着,手里的茶盘歪了一下,茶水洒出来烫了手。
黄宏俊当年也这样。
在厂里从来不公开跟我的关系。
下了班来找我,骑自行车带着我满城转,说“我心里有你”。
可厂长女儿一出现,他立刻就换了副面孔。
厂里有人问我们是不是处对象,他说“没有的事,就是老乡”。
我在厂门口等过他三次。
第一次他说加班,第二次他说陪领导,第三次我远远看见他上了厂长女儿的车。
那天下着雨,我站在传达室屋檐下,雨水顺着瓦片淌下来,溅湿了裤脚。
后来他跟我说,那是他妈的意思,他没办法。
跟齐衡一模一样。
齐衡在剧里有一场戏,平宁郡主当着明兰的面说“小门小户的姑娘,配不上我们齐家”。
明兰低头走了。
齐衡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一个字没说。
那天晚上他去找明兰,在盛家门口站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明兰出来倒水,看见他,他张了张嘴,说了句“我母亲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明兰问他,那你怎么想。他说“我定不负你”。
可他从来没跟母亲说过一句“我要娶明兰”。
晚上黄香怡给我发微信,说张泽楷跟她商量,以后结婚了他妈要过来住,方便照顾。她问我觉得怎么样。我回她:“他自己怎么说的?”
“他说他妈一个人不容易。”
“那你们俩的日子呢?”
黄香怡没回。过了十分钟,她发了个表情包,是个笑脸。那个笑脸是系统自带的,嘴角扬得规规矩矩,看着比哭还难受。
我放下手机,打开电视。
齐衡正在跟嘉成县主逛园子,嘉成县主说什么他都应着,温和有礼。
嘉成县主摘了朵花递给他,他接过来闻了闻,说“香”。
弹幕说齐衡好温柔。
我心想,黄宏俊当年对厂长女儿也温柔。
他给厂长女儿买雪花膏,托人从上海带的,一瓶够我半个月工资。
他给我买过什么?
一兜橘子,还是烂了两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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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四下午,我在家收拾柜子。
翻出一个旧铁盒,里面是二十年前的信。
黄宏俊写给我的,字迹工整,每封结尾都写“等我”。
最后一封是结婚请柬,大红色,烫金字,新娘名字不是我。
我把铁盒合上,没扔,放回了柜子最底层。
铁盒旁边有个布包,打开是黄宏俊当年送我的第一条围巾。
深灰色,毛线起球了,针脚歪歪扭扭的。
他说是他妈织的,后来我才知道是他自己在夜市买的,十五块钱。
电视里齐衡正在书房看书。桌上放着一封帖子,邕王府送来的。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搁回去。弹幕说齐衡被邕王府盯上了,好惨。
可我看他那个样子,不像是被盯上。
他拿着帖子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他看了第一遍,眉头皱着。
看第二遍的时候,眉头松开了,手指头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个节奏我熟,黄宏俊当年收到厂长女儿托人递来的电影票时,也是这么敲桌子的。
黄宏俊第二天去厂长家吃饭,也换了件新衬衫。
衬衫是白色的,他头天晚上用搪瓷缸装了开水烫了三遍。
我问他干嘛去,他说陪领导。
我闻到他身上有雪花膏的味,他说是同事抹的,蹭上了。
齐衡第二天去邕王府赴宴,也换了件新袍子。弹幕说他身不由己。可身不由己的人,不会把袍子熨得连褶子都没有。
我暂停画面,仔细看了看齐衡的表情。
平宁郡主在院子里训话,说盛家姑娘不知好歹。
齐衡站在旁边听着,不反驳,也不走开。
他手里攥着块玉佩,嘉成县主送的。
他攥了一会儿,揣进了袖子里。
他父亲齐国公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折子,跟齐衡说:“邕王递了话,只要你点头,翰林院那边他给安排。”
齐衡接过折子,翻开看了很久。平宁郡主还在骂盛家,齐衡把折子合上,说了句“全凭父亲做主”。
弹幕说齐衡好可怜,被父母卖了。
可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稳得很。
他把折子合上之前,又翻开看了一眼。
就一眼,目光定在“翰林院编修”四个字上。
黄宏俊当年也是这样。
他妈跟他说厂长女儿条件好,让他别跟我来往。
他回来跟我说“我妈不同意”,说完就低头抽烟。
烟抽到一半,他忽然问我:“你说厂长女儿那人怎么样?”我说不知道。
他哦了一声,第二天就去厂长家吃饭了。
我给黄香怡打电话,问她张泽楷最近怎么样。她说张泽楷他妈给他安排了个饭局,说是跟公司高层吃饭,让他去。
“他去了吗?”
“去了。”黄香怡顿了一下,“他说推不掉。”
“他推了吗?”
黄香怡没说话。过了几秒,她说:“妈,你是不是觉得他靠不住?”
我没正面回。我说你把电视打开,看看《知否》第四十集。
齐衡跪在地上,平宁郡主哭得站不住,齐国公在旁边叹气。齐衡磕了个头,说“儿子不孝”。然后他站起来,接过邕王府的荐书,脸上没什么表情。
弹幕说这是全剧最虐。
我盯着齐衡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不甘心。
不甘心的人眼睛会红,他没有。
他接荐书的时候,手指头在纸上摸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黄宏俊站在厂门口,手里拿着两张电影票。
我跑过去,他把票递给我,说“你去看吧,我陪厂长女儿”。
我在梦里问他,你选谁。
他说“我妈让我选她”。
我说那你呢。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票,说“我听我妈的”。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块。我坐起来,看见窗外天还没亮。电视没关,屏幕上是齐衡大婚的预告。红烛从府门口铺到正堂,一眼望不到头。
04
周五晚上,黄香怡回来吃饭。张泽楷没来,说公司加班。我看她脸色不好,问她怎么了。
她把包往沙发上一扔,说张泽楷手机响了,她瞟了一眼,是个女的,备注是“陈阿姨介绍的”。
她问张泽楷这是谁,张泽楷说是他妈让加的,推不掉。
“推不掉。”我重复了一遍。
黄香怡坐下来,手指头抠着沙发垫子。
她说她知道张泽楷他妈一直想让他找个本地姑娘,家里有房有车的。
她不算最合他妈心意的,但张泽楷说喜欢她。
“他喜欢我,可他妈那边……”她没说完。
电视开着,齐衡正在邕王府赏花。
嘉成县主把玉佩递给他,他犹豫了一下,接了。
弹幕说齐衡是被逼的。
可我看他接玉佩的时候,手指头在玉佩上摩挲了两下,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个笑很浅,像水面上的涟漪,一眨眼就没了。
黄香怡也看见了。她说:“齐衡真可怜。”
“可怜?”
“被逼着娶不喜欢的女人,还收了人家东西。”
我把遥控器放下,问她:“他推了吗?”
黄香怡愣了一下。
“齐衡可以不接那块玉佩。没人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接了,就是给了嘉成县主念想。后面的事,就顺理成章了。”
黄香怡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问我:“妈,你是不是觉得张泽楷跟齐衡一样?”
我没回答。起身去厨房切水果。苹果切到一半,黄香怡在外面喊:“妈,张泽楷说他妈把彩礼都准备好了,问咱们这边什么意见。”
我端着果盘出来,看见她举着手机,屏幕上是张泽楷发来的长消息。最后一行写着:“我妈说越快越好,我也没办法。”
齐衡在剧里也这样。
平宁郡主逼他娶嘉成县主,他说“母亲身体不好,我不能气她”。
齐国公说邕王能帮齐家,他说“全凭父亲做主”。
明兰问他怎么办,他说“我定不负你”。
每一句话都在说“我没办法”,可每一件事他都做了。
我把果盘放在茶几上,跟黄香怡说:“你问问张泽楷,他妈让他娶你,他高兴吗?”
黄香怡愣住了。
“他要是高兴,那就不是被逼。他要是真不愿意,他有一百种办法拒绝。他可以自己攒钱买房,可以跟他妈慢慢磨,可以带你走。可他现在选了最容易的那条路,还让你觉得是他妈逼的。”
电视里齐衡送明兰泥娃娃那场戏,明兰问他:“你到底想怎样?”齐衡说:“我只要你信我。”
明兰说:“我信你,可你什么时候信过你自己?”
黄香怡眼圈红了。她没再问,低头吃苹果。我看着她,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坐在厂门口台阶上等黄宏俊的那个下午。
天很冷,风灌进领口。
我等到路灯亮了,也没等到他。
后来传达室大爷出来锁门,看见我,说“小罗,别等了,他跟厂长女儿看电影去了”。
我站起来,腿麻了,扶着墙走了两步。
回去的路上买了一包橘子,边走边吃,酸得掉眼泪。
黄香怡吃完苹果,忽然说:“妈,我其实知道。张泽楷不是没办法。他就是不想得罪他妈。他什么都有,就是没胆。”
我没说话。电视里齐衡正跟嘉成县主选婚服,嘉成县主问他好不好看,他说好看。嘉成县主又问,那明兰呢。齐衡没回答,低头看手里的婚服料子。
他从来不回答这个问题。
明兰问他,他不答。
嘉成县主问他,他不答。
他娘问他,他也不答。
他把答案藏在心里,让所有人替他猜。
猜对了是他委屈,猜错了是他无奈。
黄香怡站起来收拾碗筷。她端着碗走到厨房门口,回头说:“妈,我明天去找张泽楷。我要当面问他一句。”
“问他什么?”
“问他到底想不想娶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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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六早上,我把《知否》调到齐衡被逼婚那一集。平宁郡主躺在床上哭,齐国公在书房来回踱步。齐衡站在院子中间,管家进来说邕王府派人来了。
齐衡没动。
管家又说了一遍,邕王亲自递了帖子,说只要齐衡点头,明天就能去翰林院报到。齐衡转过身,问他父亲:“父亲的意思呢?”
齐国公说:“你自己拿主意。”
齐衡跪下来,磕了个头。
弹幕刷过一片“泪目”。
我按下慢放,盯着齐衡的脸。
他磕头之前,看了他父亲手里那份折子一眼。
折子是邕王递来的,上面列着齐衡能得的官职。
他的目光在“翰林院编修”上停了一下,然后磕头。
磕完头,齐衡站起来,对管家说:“去回邕王,齐衡听凭安排。”
从头到尾,他没有说过一个“不”字。
我拿起手机给黄香怡打电话。响了三声她接了,声音很哑,像是刚哭过。我问她在哪,她说在张泽楷家楼下。
“他妈让我上去吃饭,我不想去。”
“张泽楷呢?”
“他在上面。他说我不上去他妈会不高兴。”
我让她回家。她没动,说她想再等等,看看张泽楷会不会下来找她。
“他要是下来找我,说明他心里有我。”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电视里齐衡正跟嘉成县主一起看婚服,嘉成县主问他好不好看,他说好看。
嘉成县主又问,那明兰呢。
齐衡没回答,低头看手里的婚服料子。
那块料子是云锦的,暗红底子,金线绣着鸳鸯。
他摸料子的手很轻,像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妈,”黄香怡在电话那头叫我,“你说张泽楷会下来吗?”
“你等多久了?”
“一个多小时。”
“齐衡让明兰等了多久?”
黄香怡没出声。电话里能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妈,我明白了。”
挂了电话,我继续看电视。
齐衡大婚那天,红烛从府门口一直铺到正堂。
齐衡穿着喜服,牵着嘉成县主的手。
宾客都说郎才女貌。
齐衡笑得温和,看不出半点勉强。
喜娘递过喜秤,他接过来,挑起盖头。
嘉成县主抬头看他,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在嘴角挂了很久,直到敬酒都没掉下来。
弹幕说心疼齐衡。
我心想,他有什么好心疼的。
他选了这条路,风光是他自己的。
明兰的苦,才是真的苦。
明兰在盛家被郡主羞辱的时候,齐衡站在旁边。
明兰被如兰她们笑话的时候,齐衡坐在马车上。
明兰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哭的时候,齐衡在邕王府喝酒。
我给黄香怡发消息:“回家吧,妈给你煮面。”
她回了个“嗯”。
半个小时后她进门,眼睛肿着,手里攥着手机。
张泽楷给她打了两个电话,她没接。
微信上有条语音,张泽楷说“我妈生气了,你先回去吧,改天再说”。
黄香怡把手机扔在鞋柜上,换了拖鞋走进来。我盛了碗面放在桌上,她坐下来吃了一口,眼泪掉进碗里。
“妈,他连楼都没下。”
我坐在她对面,没说话。电视还开着,齐衡正给嘉成县主挑盖头。红烛映着他的脸,他笑得很得体。
黄香怡吃了两口面,忽然抬头问我:“妈,你当年等爸等了多久?”
“一个下午。”
“后来呢?”
“后来传达室大爷告诉我,他跟厂长女儿看电影去了。”
黄香怡把筷子放下,擦了擦嘴。她说:“妈,我不想等了。”
我点头。
那天晚上她睡在我屋里,像小时候一样。半夜我听见她翻身,轻轻叹了口气。我没睁眼,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06
周日,黄香怡在家睡了一天。下午张泽楷来了,拎着一袋水果,站在门口搓手。黄香怡没让他进门,就站在玄关跟他说话。
“我妈说,咱俩的事再商量商量。”张泽楷往屋里瞟了一眼,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声音低了下去。
黄香怡问他:“你妈说什么了?”
“她说……婚期先往后推推。”
“为什么?”
张泽楷没回答。黄香怡又问了一遍,他才说:“我妈觉得你家条件一般,怕以后……”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黄香怡把门关上了,没摔,轻轻的。她走回客厅坐下来,盯着电视看。齐衡正在大婚宴席上敬酒,一桌一桌地应酬,得体周到。
“妈,”她叫我,“齐衡后来跟嘉成县主过得好吗?”
“你自己看。”
电视里齐衡婚后跟嘉成县主同进同出,嘉成县主脾气大,动不动就摔东西。
齐衡从来不跟她吵,该哄哄,该让让。
弹幕说他好脾气。
可有一场戏,齐衡在书房看明兰送的泥娃娃,看了很久,然后锁进柜子里。
再也没拿出来过。
黄香怡看完那场戏,把遥控器放下了。
她说:“张泽楷也是。他从来不跟他妈吵。他妈说什么他都应着。他跟我说他没办法,可他从来没在他妈面前替我说过一句话。”
我给她倒了杯水。
“齐衡也是,”她说,“他从来没在平宁郡主面前提过明兰。”
那天晚上黄香怡给张泽楷发了条长消息,问他到底想不想娶她。
张泽楷回得很快,说“当然想”。
黄香怡又问,那你妈那边呢。
张泽楷回:“我再跟她说说。”
然后就没动静了。
黄香怡等了两个小时,又发了一条:“你妈是不是又逼你了?”
张泽楷回:“你别多想。”
跟齐衡一模一样。明兰问他怎么办,他说“你别多想”。明兰问他什么时候娶她,他说“你信我”。从头到尾,齐衡没有给过一个准话。
黄香怡把手机放下,跟我说:“妈,我想搬回来住。”
我说好。
她进屋收拾东西的时候,我坐在客厅看电视。
齐衡正跟嘉成县主回门。
嘉成县主在娘家撒娇,齐衡站在旁边赔笑。
邕王拍着齐衡的肩说“贤婿”,齐衡弯腰作揖。
那个腰弯得恰到好处,不卑不亢,跟接礼单那天一模一样。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黄宏俊娶厂长女儿那天,我去喝了喜酒。
坐在最后一桌,跟几个退休老师傅一起。
黄宏俊来敬酒,走到我这桌,杯子举得很高,说“罗姐,吃好喝好”。
他叫我罗姐。
他以前叫我惠芳。
他敬完酒转身走了,我坐在那儿吃了一口红烧肉。肉是肥的,腻得我反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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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黄香怡搬回来那天,张泽楷没来。她收拾东西的时候给我打电话,说张泽楷发消息说“你冷静冷静也好”。语气跟他妈一模一样。
晚上我们娘俩看电视,正好播到明兰得知齐衡婚讯那场戏。
明兰坐在屋里,顾廷烨进来送药。
明兰没哭,就是脸色白得吓人。
顾廷烨问她要不要紧,她说没事。
齐衡也送了药来,托人带的,附了封信,就两个字:珍重。
明兰把信放在桌上,没拆。
黄香怡看到这儿,忽然说:“妈,我好像有点懂了。”
“懂什么?”
“齐衡不是被逼的。他要是真想娶明兰,他可以等。可以考功名,可以慢慢说服他妈。可他没有。他选了最快的那条路。”
电视里顾廷烨提亲明兰那场戏,齐衡在酒楼听见消息,手里的酒杯捏碎了。
他回家的时候,嘉成县主正挑官服,问他哪件好看。
齐衡看了一眼,指了件绯红的。
弹幕说他心里在滴血。
可我看见他指那件官服的时候,手指头很稳。
绯红是四品以上才能穿的颜色,邕王已经给他安排好了。
他不是在挑衣服,他是在看自己的前程。
黄香怡说:“他痛是真的,选也是真的。”
我看了她一眼。她说这话的时候没哭,声音很平。
第二天张泽楷他妈赵慧琴给我打电话。口气很客气,说两个孩子闹别扭了,让我劝劝黄香怡。我说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拿主意。
赵慧琴话锋一转,说他们家张泽楷条件好,追他的姑娘不少。她话里话外那个意思,黄香怡要是再端着,后面有的是人。
我说:“那让张泽楷自己选。”
赵慧琴顿了一下,说:“泽楷还年轻,不懂事,我们做家长的得替他把把关。”
“你把关是把人关门外了。”我说完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我给黄香怡看了赵慧琴发的消息。最后一条写着:“泽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