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把徐承的行李扔到楼道里。
他手里攥着半瓶啤酒,问我真要这么绝。
我没看他,把钥匙从环上褪下来,搁在鞋柜上。
楼道声控灯灭了又亮,照着他那张比实际年龄年轻的脸。
二十年前陈长庚走的时候,我也扔过东西,是他的旧工装。
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为哪个男人动气。
可搭伙才三个月,我就发现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
01
陈长庚走的那年,我三十五岁,陈默才十岁。
工地上的人来家里报信,我正蹲在院子里择菜。
那天太阳很大,晒得水泥地发白。
来人穿着沾了灰的工装,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我没哭,把菜择完,洗了手,才问了一句,人在哪。
后来这些年,我没再找。不是没人劝,马玉兰就劝过我好几回。她说你才五十多,往后日子还长。我每回都摆摆手,说算了,一个人清静。
其实也不算清静。
陈默在省城安了家,一年回来两三趟。
平时就我一个人,买菜做饭,看电视,睡觉。
日子像老钟摆,一下一下,不紧不慢,也不出声。
对门空了小半年。
原先住的是老周两口子,儿子生了孩子,他们去外地带孙子了。
房子租出去,搬进来一个男人,四十出头,瘦高个,头发有点自来卷,见人就笑。
头一回打交道是漏水。我家厨房水管锈穿了,水漫到楼道。我急得拿盆接,越接越慌。他听见动静出来,看了一眼,说阿姨别急,我看看。
我说你叫谁阿姨。
他愣了一下,笑了,说大姐。
然后回屋拿扳手,三下两下把总阀关了。
又跑五金店买了根新管子,给我换上。
我要给他钱,他不要,说邻居嘛,顺手的事。
他叫徐承,水电维修工,离了婚,租这儿图便宜。有个女儿,十五岁,跟着前妻过。
这些是郑静芳告诉我的。郑静芳住三楼,消息灵通,谁家来个人她都要打听清楚。她跟我说,徐承看着还行,就是条件一般,你可别跟他走太近。
我白她一眼,说你想哪去了。
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记下了。独居女人,跟单身男人做邻居,是该避嫌。
可水管坏了,灯不亮了,钥匙锁屋里了,这些事不会因为避嫌就不发生。每回都是徐承帮忙。他手巧,什么都会修。修完也不多坐,擦擦手就走。
有一回我蒸了包子,想着送几个过去。敲开门,他正蹲在地上吃泡面。我说你就吃这个。他说省事。我把包子放桌上,他连说谢谢,眼睛亮了一下。
那眼神让我想起陈长庚刚结婚那会儿。穷,但高兴。
02
入夏那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突然一阵天旋地转。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眼前才慢慢清楚。我摸到沙发坐下,心跳得厉害。
量了血压,高压一百七。我吃了片降压药,想等缓过来再说。可手一直抖,杯子都端不稳。犹豫了半天,还是去敲了对面的门。
徐承穿着背心短裤出来,看我脸色不对,二话没说回屋套了件T恤,扶着我下楼。
他电动车骑得稳,风灌进领口,我清醒了些。
到了医院急诊,他跑前跑后挂号缴费,垫了三百多。
医生说是血压波动,没大碍,开了药让回家观察。回去路上,我坐在电动车后座,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忽然觉得没那么怕了。
第二天我拿了五百块钱去还他。
他不收,说大姐你跟我客气啥。
我说一码归一码,你也不容易。
推来推去,最后他收了三百,说剩下算下回修水管的。
我请他吃饭。做了四个菜,一个汤。他吃得很快,筷子夹得稳,不挑不拣。吃完主动洗碗,水开得小,怕溅我一身。
后来他说,要不咱俩搭个伙吧。生活费AA,你做饭我洗碗,互相有个照应。不领证,不牵扯财产,你觉得不合适随时散。
我没马上答应。晚上躺在床上想,他图我什么。我五十五,退休金四千多,有套老房子。他四十三,没房没存款,还有个前妻和女儿要养。
可我又想,我图他什么。图他年轻,图他修东西,图晚上有人说句话。说到底,两个人都是各取所需。
我跟马玉兰说了这事。她拍大腿说好啊,早该找了。我说不领证。她说那也行,先处着看。
就这么定了。
徐承搬过来那天,只带了一个行李箱和一个工具箱。
他把工具箱放在阳台角落,说这是我的家当。
我把衣柜腾出一格给他,他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比我还仔细。
头一个月,日子确实好过。
早上他去干活,我买菜做饭。
晚上回来,他洗碗,我擦桌子。
吃完饭一起看电视,他爱看新闻,我爱看电视剧,有时候抢遥控器,有时候各看各的手机。
他会修东西。我把坏了多年的收音机拿出来,他说试试。拆开捣鼓了半天,竟然响了。沙沙的电流声里,传出评书,我听着听着就笑了。
他说你笑什么。我说想起以前陈长庚也爱听评书,每天中午端着饭碗守着收音机。
他没接话,低头擦螺丝刀。
![]()
03
第二个月开始,毛病就出来了。
徐承爱喝酒,朋友多。
隔三差五有人打电话叫他出去,他有时去,有时把人带回来。
带回来就在客厅喝,声音大,烟味重。
我说了几回,他当时应着,过两天又忘。
他的袜子脱了随手扔,沙发上,床底下,卫生间门口。我说你放脏衣篓里,他说好好好,下回还是乱扔。
抽烟也是。我说别在屋里抽,他说行,转头就在阳台抽。烟灰弹在花盆里,我说那是我的绿萝。他嘿嘿笑,说下回注意。
这些小毛病,陈长庚身上也有。可陈长庚是我丈夫,我认。徐承算什么,搭伙的,我凭什么忍。
心里有了疙瘩,脸色就不好看。他看出来了,主动做饭,做完了端到我面前。我吃着,气就消了一半。
真正让我堵心的,是魏玉娜。
那天下午,徐承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就挂掉。
过一会儿又响,他拿着手机去了楼道。
我隔着门听见他压低声音说话,听不清内容,只听见一句,你再宽限几天。
他回来脸色不好,我问谁啊。他说没事,骚扰电话。
过了两天,一个陌生号码打到我手机上。
接起来是个女人声音,问徐承是不是住这儿。
我说你谁啊。
她说我是他前妻魏玉娜,他欠我钱,你让他接电话。
我把手机给徐承。他接过去,走到阳台,说了十几分钟。回来跟我说,以前的事,你别管。
我说你欠她多少钱。他说没多少,抚养费,我慢慢还。
我说你住我这儿,吃的用的AA,你还有钱还她吗。
他不吭声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旁边床上他打着轻鼾,呼吸均匀。我借着月光看他侧脸,确实比实际年龄年轻,眉头皱着,不知道梦里在愁什么。
第二天一早,门被拍得山响。我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烫着卷发,脸上擦着粉,眼睛红红的。她说我找徐承。
徐承从屋里出来,脸一下沉了。他说你来干什么。魏玉娜说我来要钱,小雨下学期的学费你给不给。
两个人就在门口吵起来。我站在屋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郑静芳从楼上探出头来看,对面邻居也开了条门缝。
最后徐承从钱包里掏出几张票子,数了数递过去。
魏玉娜一把抓过,数了一遍,说还差两千。
徐承说下个月。
魏玉娜瞪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我,转身走了。
关上门,徐承靠在墙上,半天没动。我倒了杯水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说大姐,让你看笑话了。
我说你前妻看着也不容易。
他苦笑,说谁容易。
04
徐小雨是周六早上来的。徐承事先没跟我说,门一开,一个瘦瘦的女孩站在门口,背着书包,头发染了一撮紫,耳朵上扎了好几个洞。
徐承说小雨你怎么来了。她说我妈让我来的,她这周加班。徐承看看我,我说进来吧。
女孩进了屋,鞋也不换,直接踩进来。徐承说换鞋。她翻了个白眼,换了拖鞋,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掏出手机就开始刷。
中午我做了饭,叫她吃。她坐下扒了两口,说不好吃,放下筷子又去玩手机。徐承说了她两句,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拍,说你们大人烦不烦。
我忍着没说话。下午我去卧室睡午觉,起来上厕所,看见徐小雨在我房间里。她正翻我梳妆台,手里拿着我那瓶没开封的护肤霜。
我说你干什么。她吓了一跳,说看看。我说那是新的,别动。她说小气。我说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她哼了一声,扭头走了。
晚上我跟徐承说,你女儿得管管。他说她妈惯的,我也管不了。我说你管不了就别往我这儿带。他说那她来我总不能不让进门吧。
这话也有道理,我没再说什么。
过了两天,我发现抽屉里放的零钱少了几十块。
那是平时买菜找的硬币和零票,我随手塞在抽屉里。
我没声张,把剩下的钱收进钱包。
徐承不知道这事,我也没提。
月底陈默打电话来,说苏婉清怀上了,反应大,想让我去省城照顾一阵。
我说好,等过了这阵就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徐承在阳台抽烟的背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没跟陈默提徐承。说不出口。儿子要是知道我找了个小十二岁的男人搭伙,不知道什么反应。
徐承母亲住院是月底的事。他老家打来电话,说老太太胆结石犯了,要手术。徐承蹲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回来跟我说,大姐,我想跟你借点钱。
我问多少。他说两万。
我存折上是有钱。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了十几万,给陈默留的。借两万不是不行,可我心里打了个磕绊。
我说你妈手术,你哥你姐呢。他说都在农村,拿不出多少。
我想了想,说借你一万,多了没有。他点头,说行,我再想办法。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半夜起来翻抽屉。
我听见动静,没出声。
第二天我发现放在桌上的账本被翻过,房产证也在柜子里挪了位置。
我没问他,只是把房产证换了个地方。
![]()
05
又过了几天,徐承回来得晚。我给他留了饭,他吃了几口就放下。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他起身去倒水,屏幕亮了,跳出一条消息。
我没想偷看,可那行字太扎眼。备注写着妈的手术费,转账三千,收款人魏玉娜。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他端着水杯回来,看我盯着他手机,脸一下变了。我问他,你妈的手术费,怎么转给你前妻。
他嘴张了张,没说出话。半天才说,她先垫的,我还她。
我说你跟我借一万,转手就给她三千。你妈到底住没住院。
他不吭声,低头坐在椅子上,手指头抠着桌沿。
我又问,你到底欠她多少钱。
他说连抚养费带以前借的,五六万吧。
我说你不是说没多少吗。
他说怕你多想。
我笑了一下,自己都觉得那笑不好看。我说你现在这样我就不多想了。
他忽然抬头,眼睛红了。
他说大姐,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我妈真住院了,手术费要四万。
我哥拿了一万,我姐拿了一万,还差两万。
魏玉娜那边催抚养费,我拿不出来。
我本想借你的钱先把手术做了,再慢慢还你。
可她垫了三千,我总得先还她。
我说那你翻我抽屉干什么。
他愣了一下,说我没翻。
我说房产证为什么挪了地方。
他脸白了,又红了。憋了半天,他说我想看看能不能抵押贷款。
我盯着他。那张脸还是年轻的,可我突然觉得陌生。
他说我就看看,没动。你不同意就算了,我再想别的办法。
我说徐承,咱俩搭伙的时候说好的,不牵扯财产。你现在打房产证的主意,你觉得合适吗。
他说我知道不合适。可我妈躺在医院里,我能怎么办。
我说你跟我借钱,我可以借你。但你不能偷着翻我东西。
他不说话了。
那晚我们分房睡的。我躺在床上,听见隔壁他翻身的动静。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的,打在玻璃上,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
第二天一早,魏玉娜的电话又来了。这回她打到我手机上,劈头就说,你告诉徐承,他再不给钱,我就去他老家找他妈要。
我把手机递给徐承。他接过去,没说几句就吵起来。我听见魏玉娜在电话那头喊,你拿我的钱去赌,你还有理了。
赌。这个字像根针扎进来。
徐承挂了电话,站在客厅里,背对着我。我说你赌钱。他说以前的事。我说以前是多久。他说去年,输了两万,早戒了。
我说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
他转过身,看着我。
那眼神里有哀求,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说大姐,我知道你不信我了。
可我跟你搭伙这几个月,没花你一分钱。
我修东西,做饭,哪样不是真心。
我说真心和钱是两码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很轻,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他说你以为我图你什么。图你老,图你退休金,还是图你这套破房子。
这话说得难听。我手抖了一下,指着门说,你搬走。
06
徐承没搬。他说你给我三天,我找房子。
可没等到三天,魏玉娜就上门了。
那天是周末,楼道里人来人往。魏玉娜站在我家门口,声音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她说许莲你出来,你勾引我男人,你还要不要脸。
我打开门,说谁勾引你男人,你跟他早离了。
魏玉娜说离了也是我孩子的爸。他欠我钱不还,住你这儿吃香的喝辣的,你俩合伙坑我。
郑静芳从楼上下来,站在楼梯口看。对门邻居也开了门,探出半个身子。我脸上烧得慌,想关门,魏玉娜一只脚卡进来。
徐承从屋里出来,拽魏玉娜的胳膊。
魏玉娜甩开他,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拍在鞋柜上。
她说你看清楚,这是他写的借条,连本带利六万八。
上面写的地址就是这儿。
我低头看了一眼,徐承的签字,红手印。地址确实是我家。
徐承脸涨得通红,说魏玉娜你别太过分。魏玉娜说那你把钱还了。两个人就在门口拉扯。郑静芳上来劝,说别吵了别吵了,有话好好说。
我退回屋里,拿起手机给陈默打电话。电话接通,我说你回来一趟。
陈默是下午到的。
他进门看见徐承坐在客厅里,脸色就沉了。
他把我拉进卧室,问怎么回事。
我简单说了,搭伙过日子,现在要散。
他问钱的事,我说没动我的钱。
他松了口气,说妈你跟我去省城。
我说再说吧。
陈默出去,站在徐承面前。
他比徐承高半个头,年轻,有气势。
他说你今天就搬走。
徐承站起来,说我在找房子。
陈默说不用找了,你的东西我给你收拾。
徐承看了我一眼。我没看他,看着窗外。外面太阳很大,晒得阳台上的绿萝叶子发亮。
陈默把徐承的行李箱从卧室拖出来,拉开衣柜,把衣服往里塞。徐承站在旁边,没动。陈默把他工具箱也提出来,放在门口。
魏玉娜还在楼道里,见徐承拖着箱子出来,冷笑了一声。徐承没理她,往楼下走。走到楼梯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我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他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终没说出来,转身下楼了。
陈默报了警。警察来了,问了情况,说经济纠纷自己协商,别闹事。魏玉娜也走了。楼道里安静下来,只剩郑静芳在楼上探头探脑。
陈默把门关上,说妈你收拾东西,明天跟我走。
我说我不走。
他说你还留这儿干什么。
我说我哪儿也不去。
那天晚上陈默住下了。
我躺在自己床上,隔壁房间空着,门开着。
月光照进去,照在徐承没带走的充电器上,还插在墙上的插座里,指示灯幽幽地亮着。
![]()
07
第二天陈默跟我吵了一架。
他说妈你是不是老糊涂了,找个比你小十二岁的,他图你什么你不知道吗。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知道还往里钻。
我说我没钻,搭伙过日子,说散就散了。
他说他翻你房产证,他欠一屁股债,他前妻找上门,你还觉得没事。
我说有事,所以让他走了。
他说那你跟我去省城。
我说我不去。苏婉清怀孕了,我去照顾可以,但不能长住。这是我的家,我哪儿也不去。
陈默气得在屋里转圈。他说爸走得早,你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不希望你老了还被人骗。
我说我没被骗。钱没少,房子没动,就是搭了个伙,散了。
他说你说得轻巧。街坊邻居怎么看。
我说我活了大半辈子,还在乎别人怎么看。
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心里也打鼓。郑静芳的嘴,整栋楼都知道。往后出门买菜,背后肯定有人指指点点。
可我不能因为怕人说,就跟儿子走。
这房子是我和陈长庚一砖一瓦攒出来的。
陈长庚走了二十年,我守着这房子,守着陈默长大。
现在陈默成家了,我守着这房子,守着自己。
哪儿也不去。
陈默走的时候,在门口装了监控。他说妈,有事给我打电话。我说好。
他下楼的时候,背影跟他爸真像。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直到看不见了才关门。
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我坐在沙发上,看见茶几上放着一盒烟,徐承落下的。我拿起来想扔,想了想,放进了抽屉。
阳台上的收音机还开着,评书不知道什么时候播完了,只剩下沙沙的电流声。
08
徐承搬走后,闲话果然来了。
我去菜市场,卖豆腐的老刘媳妇问我,听说你跟对门那个搞对象了。
我说没有的事。
她说都传开了,说那男的骗你钱跑了。
我说没骗。
她说那你亏不亏。
我没接话,买了豆腐就走。
回来路上碰见郑静芳。她拦住我,说许莲啊,我早跟你说过那人不行,你不听。现在好了吧,人走了,你落什么好了。
我说落了个清静。
她说你就嘴硬。
我笑笑,上楼了。
马玉兰来陪我住了两天。她劝我想开点,说搭伙这事本来就难,合得来就过,合不来就散,跟年轻人搞对象不一样,没那么多牵扯。
她说你要不再找一个。我说不找了。她说你才五十五。我说五十五也是大半辈子过来了。
马玉兰走了以后,我开始收拾徐承留下的东西。他的东西不多,几件旧衣服,一双拖鞋,半管牙膏。我把衣服叠好,放塑料袋里,准备扔了。
收拾到阳台,看见工具箱还在。
他走那天没带走。
我打开看了一眼,扳手、螺丝刀、胶带、生料带,摆得整整齐齐。
底下压着一张字条,是他的字,歪歪扭扭写着:饭钱以后还。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他搭伙这几个月,生活费确实AA,每回买菜他都掏一半。算下来,他不欠我什么。
我把字条折好,放进抽屉。又看见那个修好的收音机,外壳擦得干干净净。我打开开关,调了调,评书又响起来。
![]()
09
魏玉娜来找我,是半个月以后的事。
那天下午有人敲门,我开门一看是她,下意识想关门。她说你别关,我说几句话就走。
我让她进来了。她坐在沙发上,没上次那么冲,脸上粉擦得薄了,看着反倒顺眼些。
她说徐承去外地了。工地上干活,一个月六千,管吃管住。我说哦。
她说他没拿你的钱。那笔抵押贷款,他没办。我后来问过银行,没记录。
我没说话。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她说这是他走之前给我的,让我转交给你。里面是他这几个月攒的,说是饭钱。
我说他欠你的呢。
魏玉娜苦笑了一下。
她说欠我的慢慢还呗,反正离了婚也跑不了。
她顿了顿,又说,其实他人不坏,就是没本事,又好面子。
跟我过日子那会儿也这样,什么都想扛,什么都扛不住。
我说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她说没什么,就是觉得该让你知道。他不是冲你钱来的。他就是走投无路了,想找个地方喘口气。
魏玉娜走了以后,我拿着那张卡去了银行。查了一下,里面三千多,一笔一笔存的,有零有整。柜员问我要不要取,我说不取,又存回去了。
晚上我给徐承打电话。关机。连着打了两天,都是关机。
马玉兰说,他可能换号了。我说也许吧。
她说你还惦记他。我说不惦记。就是觉得,这人吧,说不清。
10
入秋的时候,陈默来接我去省城。苏婉清快生了,身边不能没人。我收拾了一个箱子,把家里水电都关好,阳台上的绿萝浇足了水。
走之前,我把徐承住过的那个房间打扫了一遍。床单洗了,被子晒了,窗户打开通了风。墙上有个钉子,是他挂工具袋用的,我没拔,就那么留着。
在省城住了半个月。苏婉清生了个闺女,六斤八两。陈默高兴得合不拢嘴,天天抱着不撒手。我做饭、洗衣服、带孩子,忙得脚不沾地。
可夜里孩子睡了,我躺在客房的床上,还是想老房子。想阳台上的收音机,想菜市场那个卖豆腐的,想楼下那棵梧桐树。
住了二十天,我跟陈默说,我回去。他说你多住一阵。我说住不惯。他说那过年再回去。我说行。
回到老房子那天,是个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沙发上。我放下箱子,先去阳台看绿萝,叶子有点蔫,赶紧浇了水。
打开收音机,评书还在播。我坐在沙发上听了一会儿,听见楼道里有脚步声。很轻,但有节奏,像是拎着重物上楼。
我站起来,从猫眼里往外看。
徐承站在对门门口,正掏钥匙。他瘦了,黑了,穿着一件旧夹克。他开了门,进去,门关上了。
我退回沙发上坐下。收音机里评书讲到要紧处,说时迟那时快。我听着,没动。
第二天早上出门买菜,在楼道里碰见他。他拎着一袋垃圾,看见我,站住了。
我说回来了。
他说嗯,回来拿点东西,过两天还走。
我说哦。
他看了看我,想说什么。我没等他开口,拎着菜篮子下楼了。走到楼梯拐角,听见他在后面说,那张卡你收着。
我没回头,说收到了。
出了单元门,太阳明晃晃的。梧桐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我往菜市场走,心里想着中午吃什么。冰箱里还有半棵白菜,买块豆腐,炖一炖。
日子照旧。买菜做饭,听收音机,晒被子。陈默打电话来,说闺女会笑了。我说好。
没有再找伴。也没有再跟徐承联系。有时候在楼道里碰见,点点头,各自开门。他什么时候走的,我不知道。对门的灯亮不亮,我也不再留意。
只是有一回半夜醒来,听见隔壁有动静,像是扳手掉在地上。我翻了个身,又睡着了。第二天早上,对门又空了。
阳台上的收音机开着,沙沙地响。我调了调频道,评书换成了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记得带伞。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