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邦封143位列侯，萧何八千户，曹参一万六百户，武帝只剩四五个

公元前201年，洛阳南宫。刘邦摆下酒宴，喝到兴头上，端着杯子当众宣布了一件事：萧何的封邑，再加八千户。

满座功臣没一个人接话。曹参身上七十多处伤，封邑一万六百户；萧何一个文吏，凭什么加到八千户。

刘邦把杯子搁下，吐出一句粗话。

打猎的时候，追兔子的是狗，发指令的是人。你们是功狗，萧何是功人。

这句话一出口，满堂便静了下来。自那日起，一百四十三名功臣一个接一个受封列侯，得到了那时世上最贵重之物。这张饭票究竟多让人眼馋，又藏着多少凶险，只能一件件盘点。

先弄清侯爵在汉朝是个什么分量。秦朝设二十等爵，最顶上那一级叫彻侯；汉朝为避汉武帝刘彻的名讳，改称列侯。列侯底下还有关内侯、大庶长、驷车庶长，一级一级往上爬，爬到列侯就是头了。

顶到什么程度？金印紫绶。印是纯金铸的，绶带是紫的，往腰上一挂，走到哪儿都扎眼。诸侯王用的是金玺盭绶，比列侯高一档，可列侯已经是做臣子的能拿到的最高爵位。

刘邦封侯不撒钱，手里攥着三把尺子。

• 第一把是军功。楚汉相争打了四年，谁砍了人头、攻了城池、断过粮道，都一笔一笔记着。曹参七十多处伤是明面上的，他还打下两个诸侯国、一百二十二座县，俘虏诸侯王两个、丞相三个、将军六个，封平阳侯，一万六百户。周勃也是沛县出来的老兄弟，打过章邯、打过项羽，后来平定燕王臧荼，封绛侯，八千一百户。灌婴当骑兵统帅，垓下之战一路把项羽追到乌江边，封颍阴侯，五千户。

• 第二样凭的是关系远近。樊哙做了刘邦的连襟，把吕后之妹娶进门；从沛县开始，他就跟着刘邦当护卫，鸿门宴闯进帐中救驾的那位正是他，后来受舞阳侯爵，五千户。夏侯婴与刘邦同乡，为刘邦驾了一生车；刘邦多次逃命，靠的都是他握缰，最终得汝阴侯爵，六千九百户。
• 第三把是政治平衡。张良是个特例。他是韩国贵族出身，鸿门宴前夜把项伯拉了过来，刘邦才躲过一劫。刘邦说“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要封他三万户，让他自己挑地方。三万户是什么概念？曹参才一万六百户。

张良没接。他的话是这样说的：

始臣起下邳，与上会留，此天以臣授陛下。陛下用臣计，幸而时中，臣愿封留足矣，不敢当三万户。

留县是他和刘邦头一回见面的地方。张良挑在这儿，封留侯，一万户。这一步退得漂亮，忠心表了，风头也避了。

受封列侯当日另有一套典礼，名为“剖符作誓”。把竹制或铜制的符一分为二，中央留一片，列侯持一片，两半相合方能作准。所立誓言如下：

使河如带，泰山若厉，国以永宁，爰及苗裔。

讲的是黄河变得如衣带般窄、泰山变得像磨刀石一样平，封国也能长久安稳，子子孙孙代代延续。此言被刻于丹书铁券，收在宗庙之内，听来分量比黄金更重。

然而门槛终究还是门槛。一百四十三人得了侯位，也就说明成千上万之人与封侯无缘。前线缺胳膊断腿的士卒，后方押粮累得直不起腰的役夫，最终什么都没得到。

门里门外是两个世界，迈不过去的那一步，就是一辈子的意难平。

封侯之后到手的第一样，是真金白银。

列侯的收入大头来自食邑。封给你的那片地，人丁不归你管，赋税归你收。汉初赋税主要两样：人头税和田租。人头税叫算赋，成年人一年一百二十钱，小孩二十钱；田租十五税一，收成里十五分之一归国家。食邑算户数，就按户头来。

萧何获八千户，曹参得一万六百户，张良领一万户，周勃受八千一百户，陈平、灌婴、樊哙各五千户，夏侯婴则有六千九百户。这些数字并非空头，每一户都对应着实打实的钱财。

以萧何来算：八千户，每户一年以二百钱计，合计一百六十万钱。曹参一万六百户，每年二百一十二万钱；张良一万户，则为二百万钱。汉初寻常农家，辛苦一年能余下几百钱已算很好。

一位列侯一年进账，能抵数千农户攒下的所有家底。

这还只算了人头税。封地内的山岭、河川、湖泽、园地，列侯同样可以征税——凡狩猎者、捕鱼者、采药者、拾柴者，皆要缴纳。此项收入并无定额，完全取决于封地有何物产。萧何的酂县位于沛郡，土地平、水流多，鱼税颇丰；曹参的平阳县地处河东，紧邻汾河，浇灌便利，园圃税也很可观。

朝廷方面另有赏赐。刘邦登基后，时常给功臣赏黄金、丝帛、车马。陈平受封曲逆侯，刘邦曾一回赐他黄金千斤；周勃讨平燕王臧荼归来，获赏黄金千镒。虽非每年都有，但次数一多，积攒起来也成一份不小的家当。

钱财拿到后如何用，各人各有各的盘算。萧何做了丞相，置办田宅时偏选偏远贫瘠之处，家中甚至连院墙也不建。有人讥他吝啬，他答道：

后世贤，师吾俭；不贤，毋为势家所夺。

子孙贤能，就学他的俭朴；子孙不贤能，这样的贫瘠田宅也不会被有权势的人家抢走。这话听着心酸，也是实情——列侯的钱太扎眼，盯着的人太多。

张良的招数更奇。得了留侯之位后，他自称“以三寸舌为帝者师，封万户，位列侯，此布衣之极，于良足矣”，随后去学辟谷、修导引，终日不进饮食，打算随赤松子云游求仙。吕后劝他说：

人生一世间，如白驹过隙，何至自苦如此乎！

张良这才勉强吃几口。他不是真想成仙，是看明白了：滋润的背后有凶险，不如早点退。

受封列侯带来的第二种好处，用钱也换不到。

列侯能参与朝议。朝廷有大事，皇帝召集廷议，列侯有资格到场，也有资格开口。萧何做丞相时，每次廷议站在最前头；周勃封绛侯后，朝会坐功臣席，刘邦见了主动打招呼；陈平封曲逆侯后，刘邦当众夸他“陈平智有余”，这话传出去，陈平的身价又涨了一截。

列侯拥有封国，能自行设置家吏。家丞、庶子，还有门大夫和洗马这些职衔，级别都不算高，却统统由列侯本人任命，朝廷并不干预。每个封国其实像个小朝廷：料理家事的、经手账目的、负责仪仗的、照看车马的，一应俱全。萧何的酂侯国里，家吏有几十个，外出时随从前呼后拥，气派和诸侯王相比也不逊色多少。

印绶是金印紫绶。金印拿在手里沉甸甸，紫绶挂在腰上一晃一晃。汉朝的颜色等级卡得死：天子用黄，诸侯王用赤，列侯用紫，再往下才是青、绿、黑。萧何还能佩剑上殿——整个汉初，能带着剑上殿的臣子没几个。

见皇帝也有讲究。列侯可以坐，可以称臣而不称名。一般大臣见皇帝得跪拜，自称“臣某”；列侯坐着说话，自称“臣”就行，不必报名姓。夏侯婴当太仆，每回见刘邦都坐着说，刘邦从不挑他的礼。

死了还有谥号。萧何谥“文终”，曹参谥“懿”，张良谥“文成”，周勃谥“武”，陈平谥“献”，灌婴谥“懿”，樊哙谥“武”，夏侯婴谥“文”。这不是随便给的，是朝廷给一个人一辈子定的调子：萧何“文终”，说的是他以文治国、善始善终；曹参“懿”，说他和吕后相处得好；周勃“武”，说他打了一辈子仗，刚猛果敢。

列侯若犯罪，通常先除去爵位，然后才追究刑责。汉朝已有“八议”的雏形，列侯归在“议贵”之列，不能径直抓捕，须先奏请皇帝。萧何过去因提议把上林苑放开让百姓耕种，被刘邦关进牢里。他赤足前去认错，刘邦怒不可遏，最终仍放了他。若是寻常百姓，敢向皇帝进这种言，脑袋早已不保。

但封侯最值钱的，是能往下传。

爵位传给嫡长子——也就是正妻所生的大儿子。若没有嫡长子，别的子嗣也能承袭，不过得经朝廷同意。列侯去世后，朝廷给谥号，接位者称“嗣侯”。萧何身后，其子萧禄承袭酂侯；曹参身后，其子曹窋承袭平阳侯；周勃身后，其子周胜之承袭绛侯；陈平身后，其子陈买承袭曲逆侯。

理论上这份饭票能一直传下去，只要不出事。剖符作誓时说得明白：黄河不断流、泰山不磨平，封国就在，一代一代传下去。

可纸上的保证管不住现实，饭票能不能留住，得看命。

• 萧何的酂侯传了四代。萧禄死后没有儿子，封国差点被除，吕后念着萧何的功劳，让萧何的夫人接着领封邑；后来小儿子萧延继承，往下是萧遗、萧则、萧寿成。传到萧寿成时已是汉武帝年间，他犯了罪，免侯。
• 曹参的平阳侯传了五代。曹窋在吕后时期被免官，但侯位还在；之后是曹奇、曹时、曹襄、曹宗。传到曹宗，也是汉武帝年间，犯罪免侯。
• 周勃的绛侯爵位往下传了三代。周胜之迎娶刘邦之女，做了驸马，可夫妻相处不睦，之后因罪丢掉侯位。周勃幼子周亚夫另得条侯之封，乃汉景帝一朝名将，扫平七国之乱时功勋很大，最终遭汉景帝关入牢狱，绝食身亡，条侯国也被撤除。

• 陈平的曲逆侯传了两代。陈买之后是陈恢，再往后陈何犯罪免侯。

汉初一百四十三位列侯，到汉武帝年间，只剩四五个还在。司马迁在《史记·高祖功臣侯者年表》里写了一句：

始未尝不欲固其根本，而枝叶稍陵夷衰微也。

刘邦昔日封赐列侯，未必不愿让这些侯国扎得深、立得牢，但枝枝叶叶终究一点一点败落了。

说到封侯，运气这东西比什么都要紧。

刘邦登基之后，头一个收拾的是异姓诸侯王。韩信由齐王改封楚王，再从楚王降到淮阴侯，最终被吕后诓入长乐宫，在钟室处斩。彭越受封梁王，刘邦讨陈豨时调他的兵，彭越借口生病不去，遭捕后贬作庶人，并流徙蜀地；途中碰见吕后便哭诉，吕后将他带回洛阳，刘邦将其剁成肉酱，分赐诸侯王。英布封为淮南王，眼见韩信与彭越落得什么结果，索性举兵，兵败后被杀。

同姓诸侯王封了一批，功臣列侯的日子也没好到哪去。萧何下狱那次，刘邦放他出来时说了这么一句：

相国为民请苑，吾不许，我不过为桀纣主，而相国为贤相。吾故系相国，欲令百姓闻吾过也。

话里阴阳怪气，萧何听完只能磕头。

樊哙到刘邦晚年几乎丢了性命。刘邦病重之际，有人进谗言，称樊哙与吕后勾结，只待刘邦一死，便要杀掉戚夫人以及赵王如意。刘邦震怒，命陈平、周勃到军中处斩樊哙。二人在途中商议：樊哙乃刘邦连襟，又是有功之臣，倘若刘邦反悔，他们可担不起。于是将樊哙拿下，押送长安，交刘邦自行发落。行至半路，刘邦去世，樊哙这才保住一命。

吕后当政时，周勃被夺去权柄。吕后一死，他与陈平合力铲平诸吕，拥立汉文帝。文帝登基后，周勃曾一度丢掉相位，返回封地；之后有人诬告他谋反，文帝将他投入牢中，他在狱内饱受羞辱，出狱后说道：

吾尝将百万军，然安知狱吏之贵乎！

列侯遭削爵的缘由不少。谋反罪最重，韩信、彭越与英布都背此名；再次是坐法，萧何、周勃入狱皆可归入；无嗣最为常见，萧禄、曹窋都是因没有子嗣或儿子不成器而国除；也有自己辞去爵位的，张良便隐退不再过问朝政。

自公元前201年那场洛阳南宫酒宴，直到汉武帝在位时功臣侯渐渐衰败，百余年间，萧何、曹参，张良，周勃，陈平，灌婴，樊哙，夏侯婴这批人，由沛县的胥吏、屠户、布商，一步步走到金印紫绶，取得了当时世上最贵重之物。

甜的时候确实甜，苦的时候也当真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