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是不借,这日子就别过了!”我把离婚协议拍在茶几上。
吕明熙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纸:“肖高杰公司被法院强制执行,你自己看。”我扔回去:“生意场上谁没个官司?你就是见不得我帮朋友!”他沉默很久,说:“那随你。”我叫来律师,房子、存款一人一半,收拾行李头也不回地走了。
几个月后,天冷了,我想回家拿几件厚衣服,钥匙插了半天插不进锁孔。
门开了,一个陌生女人探出头:“你找谁?”手机响了,是叶依诺发来的消息:“婉清姐,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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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肖高杰打电话来那天,是个礼拜二。
我刚开完季度财务会,手机在桌上震了三次。
第一次我按了,第二次我按了,第三次还震。
接起来,他声音发哑,像感冒了,又像没睡好。
“姐,我这边要断粮了。”
他说得急,嗓子眼里像含着沙子。
三百万,一批建材,囤一个月,转手净赚八十万。
下游合同签了,预付款收了,就差这一笔过桥。
他给我算账,一笔一笔的,连运费和仓储都算进去了。
我听着,心里那杆秤慢慢偏了。
二十三年交情。从大学礼堂到婚礼酒席,从我爸住院到女儿满月,他哪回没在。钱的事,他从来没跟我张过口,这是头一回。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算账。
家里定期存了三百二十万,活期还有四十来万。
女儿明年出国,吕明熙说好那笔钱不动。
但也就借一个月。
一个月后连本带利回来,啥都不耽误。
晚饭我做了三个菜。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凉拌黄瓜。吕明熙坐下,扒了两口饭,我开口了。
“高杰那边要周转,三百万,一个月就还。”
他筷子停了。夹在筷尖上的排骨掉回碗里,他放下筷子,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
“不行。”
就俩字。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不为什么,就是不行。我问他是不是信不过肖高杰,他不接话,拿筷子拨碗里的米粒。拨了半天,一粒没吃。
那沓法院的纸是他第二天才掏出来的。
他查了,肖高杰公司去年被强制执行过两回,合同纠纷挂了三个案子,还有一笔三百万的银行贷款下个月到期。
“你查他?”我声音高了。
“我是查钱。”他把纸推过来,指尖按在“被执行人”三个字上,“这是咱俩的钱。雨欣的学费也在里面。”
我看了一眼就扔回去。生意场上谁没个官司,我做了十五年财务,什么没见过。他这就是借口,见不得我帮朋友,更见不得那个朋友是男的。
那天晚上他没在卧室睡。我听见客厅沙发咯吱响了一整夜,他翻来覆去,像烙饼。
02
我跟吕明熙之间,话越来越少。
他常驻工地,一个月回来三四趟。
回来了也是沙发上一靠,手机刷到睡着。
我跟他讲单位的事,讲同事谁又使绊子了,讲账上哪笔款对不上,他嗯嗯啊啊应着,眼睛不离开屏幕。
有一回我急性肠胃炎,半夜吐了三回。
他起来给我倒水,倒完水坐在床边看我,说“明天去医院看看”。
我说好。
第二天我自己去的医院,他六点就出门上工地了。
肖高杰不一样。
他记得我生日,记得我喝咖啡不放糖,记得我腰不好下雨天会疼。
他发微信从来不用问“在吗”,直接说事,说完还补一句“姐你别太累”。
去年我发烧那次,吕明熙在电话里说“多喝水”,三个字,挂了。
肖高杰不知道从哪听说了,开车送药到楼下,放下就走,连门都没进。
我站在阳台上看他车尾灯拐出小区,心里热乎乎的。
这种事多了,心里那杆秤就歪了。我知道不该比,可人有时候管不住自己。
吕明熙发现过肖高杰给我发的消息。
那天他拿我手机看女儿照片,微信弹出来:“姐,今天降温,围巾在车里别忘了拿。”他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说什么。
他把手机放回去,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什么都没说。
我等着他问,他始终没问。那种沉默让我更来气。你倒是问啊,你问了我好跟你解释。你连问都不问,好像我这个人,你连怀疑都懒得怀疑。
那段时间孙泽雨来找过吕明熙。
孙泽雨是他发小,做律师的,两人在书房关着门说了半个钟头。
孙泽雨走的时候跟我打了声招呼,眼神怪怪的,像有话堵在嗓子眼。
我问吕明熙聊什么,他说没什么,工作的事。我再问,他把书房门关上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孙泽雨查了肖高杰的底。
公司账户被冻结,房产二押,外面欠了不下两百万。
这些吕明熙一个字没跟我说。
他以为不说,事情就不会来。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天塌下来自己先扛着,扛不住了也不吭声,闷头硬撑。
可他不知道,有些事你越不说,对方越觉得你心里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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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婆婆唐桂兰是那个礼拜六来的。
她来之前吕明熙跟我打过招呼,说他妈腰不好,来住几天。
我收拾了次卧,换了新床单,还去超市买了她爱吃的酥皮点心。
她进门不到两个钟头,就听见我跟吕明熙在厨房吵。
肖高杰又打电话来了,我压低声音说再等等,吕明熙直接从我手里拿过手机挂了。
动作很快,我都没反应过来。
“你还跟他联系?”
“他是我朋友!”
婆婆拄着拐杖站门口,脸黑得能拧出水。她耳朵倒灵,隔着客厅都听见了。
“什么朋友要几百万?你当我是老糊涂?”她拐杖往地上一杵,瓷砖磕得当当响,“我早看出来了,你跟那个姓肖的不清不楚。别以为我儿子不说,你就当没人知道!”
我气得浑身发抖。手指攥着围裙带子,攥得指关节发酸。
“妈,你说话要讲证据。”
“证据?你分我儿子的钱给别的男人,还要什么证据!我们吕家哪点对不住你?你嫁进来十八年,我亏待过你没有?”
我给吕明熙使眼色,让他管管他妈。他低头看手机,跟没看见一样。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划了半天,一个电话没拨出去。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个外人。被母子俩合起伙来欺负,连个帮腔的都没有。
晚上女儿打电话回来。
她在省城读大学,平时一周一个电话。
那天她声音犹犹豫豫的,说爸找她聊过了。
聊什么?
她说爸让我劝劝你。
我眼前一黑,他连女儿都搬出来了。
“妈,爸说那个叔叔的公司有问题……”
“你也信你爸?”
女儿沉默了几秒。电话里能听见她室友在笑,跟这边完全是两个世界。她说妈我挂了,还有作业。挂得很快,像逃。
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对面楼里的灯一盏盏灭掉。
肖高杰发来微信:“姐,为难就算了,我再想别的办法。”我盯着那行字,眼泪掉在屏幕上,模糊了整条消息。
他多懂事,多体谅。再看看吕明熙,结婚十八年,连句软话都不会说。
那天晚上我把婆婆的话跟吕明熙说了。我说你妈那样说我,你连屁都不放一个。他坐在沙发上,手撑着额头,半天说了句:“她是我妈。”
“她是你妈就可以随便冤枉我?”
“我没说你冤枉。”
“那你什么意思?”
他不说话了。又是不说话。我摔了卧室门,把自己关在里面。那扇门隔开了我和他,也隔开了这个家最后一点热气。
04
离婚协议是我让单位法务帮忙拟的。
房子归我,存款一人一半,车归他。
我算过了,三百万借出去,我手里还剩二十来万,够撑一阵。
女儿的学费他说他出,不用我管。
吕明熙把协议拿在手里翻了两页,搁在茶几上。他翻得很慢,每页都看了,看完了又把第一页翻回来重新看。
“三天。”他说,“给我三天时间。”
我不懂他还要什么时间。
他说你要分家,总得让我把东西理清楚。
我想了想,同意了。
三天,我心想,三天够你想明白的。
你要是不想分,就来跟我认个错,说句“咱们再商量商量”。
那三天他早出晚归。
早上我还没醒他就走了,晚上我睡了才回来。
我故意在客厅留了盏灯,他回来能看见。
第三天早上,灯还亮着,茶几上多了一个牛皮纸袋。
我打开看了。
所有材料。
肖高杰公司被执行的文书,房产抵押记录,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肖高杰和一个年轻女人在饭店门口,女人挽着他的胳膊,两个人笑得都很开。
我翻到背面,有一行字,吕明熙的字:“上个月拍的。”
我把照片放回去。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他在告诉我,你那个男闺蜜,外面有人。
可我心里堵着一口气。
你查他,你调查我朋友,你什么意思?
你不信我。
他晚上回来,我问他照片哪来的。他说孙泽雨找人拍的。
“你让孙泽雨查高杰?”
“我让他查钱。”
“有什么两样?”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说不上来,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他嘴唇动了动,最后把纸袋收起来,说,那随你。
第二天律师来的时候,吕明熙已经在协议上签了字。
房子过户手续办了,存款划了。
他多拿走了二十万,说是女儿的教育基金不能动,这笔钱他单独存。
我没反对,那本来就是他工资卡里的。
我妈许娱赶过来的时候,东西都搬完了。她站在空了一半的客厅里,看看我又看看吕明熙。
“婉清,你再想想。”
“想什么?他心里只有钱。”
“你这孩子……”我妈眼圈红了,“你爸住院那年,是谁连夜找的专家?是高杰不假,可那专家是明熙托人请的。他怕你有负担,一直没让我告诉你。”
我愣了两秒。我爸那年做心脏搭桥,肖高杰帮忙联系了省院的主任。我一直以为是肖高杰的功劳。原来吕明熙在背后也动了手。
“那是两码事。”
我妈叹了口气,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失望。她对我失望。
可我当时不觉得。我当时觉得自己特别有理。全世界都向着吕明熙,连我妈都是。没人理解我,没人站在我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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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搬家那天是周六。天阴着,没下雨,风刮得急。吕明熙帮我把箱子搬下楼,最后一趟他站在门口,嘴张了张。
我以为他要说什么软话。哪怕一句“你多保重”也行。
“你想好了就行。”
就这一句。
我拎着箱子头也没回。
身后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没人住过一样。
电梯往下走,我盯着楼层数字跳,十二、十一、十……心里堵得慌。
到了楼下我才发现,他把家里那盆绿萝放在了我箱子旁边。
那盆绿萝养了六年,从一根小苗长到爬满半个阳台。
我抱着绿萝站在小区门口打车。风把叶子吹得翻过来,露出底下的白纹。
六十平米的小房子,收拾了两天。
肖高杰来了一趟,提了箱牛奶,坐了不到十分钟。
他说姐你放心,一个月,连本带利还你。
我说不急,你先周转。
他把牛奶放桌上就走了,连杯水都没喝。
我把三百万转过去那天,特意截图存了。转账备注写着“借款”。肖高杰回了三个抱拳的表情。我又截了图。做了十五年财务,我知道留凭证。
第一个月,我没催。
第二个月,我打电话,他说下游回款慢了,再宽限半个月。
第三个月,电话打不通了。
微信发过去,显示已读,没有回复。
再发,还是已读,还是不回。
那阵子我整夜整夜睡不着。
小房子的暖气不好,夜里能听见管道咕噜咕噜响。
我翻来覆去地想,是不是自己太冲动了。
但转念又一想,吕明熙要是当初好好说,别拿那副冷脸对我,我也不至于。
人就是这样,错了也不愿意认。认了,就等于承认自己这些年的委屈都是假的。
女儿给我打过一次电话。她问妈你在哪住,我说了地址。她说爸把大房子卖了,我说什么?她说上个月卖的,爸没跟你说?
我打吕明熙电话,关机。打孙泽雨电话,响了两声被按掉。我又打了一遍,响到第四声,接了。
“孙泽雨,吕明熙呢?”
“他……不方便接电话。”
“房子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婉清,你先把肖高杰那边的事弄清楚。”
“什么意思?”
“你自己去看吧。他公司搬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沿上,绿萝的叶子垂下来蹭着我手背,凉丝丝的。那盆绿萝在新家一直没缓过来,黄了好几片叶子。我没心思管它。
06
入冬以后,我去了肖高杰公司。
门锁着,玻璃门上贴着物业的催款单,白纸黑字,日期是一个月前。
隔壁公司的人说他两个月前就搬走了,欠了半年房租。
我问搬哪去了,那人摇摇头,说不知道,半夜搬的。
我又去了他家。敲了五分钟门,叶依诺才开。她眼睛肿着,头发乱糟糟的,客厅里堆着纸箱,像也在搬家。
“他走了。”叶依诺靠在门框上,声音哑得不像她,“跟一个女的,上个月走的。”
我站在门口没动。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去哪了?”
“不知道。”叶依诺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照片递过来。
肖高杰和一个年轻女人在机场,女人挽着他的胳膊,他笑得很开,露出两排牙。
那笑容我认识,二十三年了,他对谁都这么笑。
“两年了。”叶依诺把手机收回去,“公司早就不行了,他拿你的钱还了别的债,剩下的带走了。”
我腿一软,坐在她家门口的脚垫上。那脚垫还是去年我跟叶依诺一起买的,在批发市场挑了半天,她说这个耐脏。
“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叶依诺看着我,“你什么时候问过我?”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是,我从来没问过叶依诺。
肖高杰说什么我信什么,他老婆过得怎么样,我连想都没想过。
每次去他们家吃饭,叶依诺在厨房忙,肖高杰在客厅跟我聊天,我从来没进厨房帮过忙。
叶依诺关门前说了最后一句话:“姐,你回家吧。你老公来找过我,三个月前就找过。他什么都知道。”
“他来找你干什么?”
“问我肖高杰外面有没有人。我说没有。我当时不知道他是帮你要问的。”
门关上了。我坐在走廊里,声控灯彻底灭了,四周黑得看不见手指。不知道坐了多久,楼下有人上来,灯又亮了。我站起来,腿麻得差点摔倒。
回家?哪个家?大房子卖了,小房子是租的,吕明熙和女儿在哪儿我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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