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底扫出那件酒红色蕾丝内衣时,我手里的扫帚停在半空。
不是我的,也不是婆婆的。
我把从娘家带来的荨麻粉抖在衣料上,薄薄一层,塞回原处。
三个钟头后,小姑子宋晓雪在电话里哭喊,说浑身痒得想拿刀刮。
我赶到医院,她正抓破脖子上的红疹,病号服领口露出那件酒红色蕾丝边。
她看见我,眼神闪躲。
丈夫冲进来时,额头全是汗。
婆婆在后面骂我黑心。
我没说话,只盯着小姑子锁骨处那片熟悉的料子。
那件内衣,为什么会穿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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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货运部的铁皮棚顶被雨点砸得噼啪响。我蹲在地上把最后一摞货单归了档,直起腰的时候,后脊梁骨咔嗒一声,像有根钉子松了。
宋广德坐在那张掉了漆的办公桌后面,手机屏幕朝下扣着。这个动作他最近半个月做了不下二十回。以前他手机随便扔,现在连上厕所都揣兜里。
我拉开抽屉拿计算器,翻到上个月的流水。手指头点在那一串数字上,来回数了两遍。
“广德,上个月提了十二万?”
他头没抬,拇指在屏幕边缘蹭来蹭去。“进了一批轮胎,老赵那边欠着,月底回款。”
老赵欠他钱这话我听了三年。轮胎进了多少回,仓库里堆的那些我一眼就能看出新旧。我没追问,把账本合上。追问没用,他嘴里没一句实的。
外头有人拍门。铁皮门一开,冷风裹着一个人钻进来。小姑子宋晓雪,穿件米色短羽绒服,下摆沾着泥点子,头发被雨打湿了贴在脸上。
“哥,嫂子。”她搓着手往办公桌边上凑,眼珠子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宋广德手边的车钥匙上。
“那个,手头紧,能不能先借我八千?就周转一下,下月发工资就还。”
宋广德没吭声,拿钥匙在手指头上转。
我倒了杯热水递过去,宋晓雪接的时候手一抖,半杯洒在袖口。她缩回手,拿袖子胡乱擦了两下。
“上回借的五千还没还呢。”我把杯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宋晓雪抿了口水,嘴唇刚碰到杯沿就放下了。“嫂子,这不是急事嘛。我那个……美容院那边压了两个月工资,老板跑了。”
“哪个美容院?”
“就城东那个欣悦,吕欣悦开的。”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指甲缝里塞着灰。“说是装修,其实人早跑了。”
宋广德这时才抬了头。“你少跟那个吕欣悦搅和。她什么人你不知道?”
宋晓雪脸色变了变,没接话,又把杯子端起来,这回喝了一大口。
她眼神从她哥脸上扫过去,又扫回来,那种打量人的眼神我太熟了。
每次来借钱都是这套路,先装可怜,再抬出婆婆。
果然,她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电话通了,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妈,我在哥这儿呢。嫂子不太方便……”她瞥了我一眼。
我把计算器啪地搁桌上。宋晓雪缩了下脖子,对着手机又说了两句,匆匆挂了。
宋广德从裤兜里摸出钱包,抽出几张红票子。“就这些,三千。拿着赶紧走,别在这添乱。”
宋晓雪捏着钱,嘴里嘟囔:“三千也行吧。”走到门口又回头,“哥,你那车该洗了,后备箱底下全是泥。”
她走了。雨还在下,铁皮棚顶的声音更密了。
我继续对账,眼角余光扫见宋广德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又扣回去。
那晚回家,他洗澡的时候,我在他换下来的衬衫领口闻到了一股香味。
不是洗衣粉那种冲鼻子的香,是甜腻腻的花果香,混着烟味。
领口内侧有一道浅浅的口红印,擦过,没擦干净。
我把衬衫翻过来看标签。不是我在批发市场给他买的那个牌子。这个牌子,商场里一件要五六百。
他围着浴巾出来,见我拿着衬衫,顿了一下。“客户送的,说是抵账。”
“什么客户?”
“你不认识。”他把衬衫从我手里抽走,团了团扔进脏衣篓。“睡吧,明天还要早起装货。”
我躺在床上没动。他背对着我,呼吸慢慢匀了。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条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道没愈合的伤口。
第二天一早他去装货,我借口说收拾驾驶室,爬上了那辆蓝色解放牌货车的副驾驶。
座椅缝里有一根长头发,染的栗色,打着卷儿。我捏起来对着光看,不是我的。我早就不染头发了。
副驾驶的脚垫下面压着一张收据。
城东欣悦美容院的,消费项目写着“纹眉补色”,金额八百。
日期是上周三。
上周三他说去临市拉钢材,晚上没回来。
我把收据叠好塞进口袋。手伸到座椅底下,指尖碰到一个塑料袋。拽出来一看,是个药盒,治头疼的。盒子侧面印着吕欣悦的名字。
我把药盒放回去,爬下车,拍了拍手上的灰。
中午他回来吃饭,端着碗呼噜呼噜喝面条。
我坐在对面,把他换下来的外套拿过来翻口袋。
左边口袋一张加油票,右边口袋一张停车券,内袋里还有一张小票。
欣悦美容院的,项目“皮肤护理”,金额一千二。
日期是昨天。
“广德。”
他嘴里含着面条嗯了一声。
“你昨天不是去物流园结账了?”
他嚼东西的动作停了半秒。“结完账顺路去洗了个脸。最近开车脸干。”
“洗个脸一千二?”
“人家那是什么地方,专业护理。”他把碗一推,站起来。“你一天到晚翻我口袋,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把小票放在桌上,拿碗去水池边洗。
水龙头哗哗地响。他在我背后站了一会儿,摔门走了。
我关上水,手指头泡在凉水里,指节发白。
十二万,香水味,长头发,两张美容院小票。
这些线头在我脑子里拧成一股绳,绳子的另一头攥在别人手里。
下午宋晓雪又来了,这回没进棚里,站在门口招手让我出去。她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也梳了,脸上抹了粉,但遮不住眼下的青。
“嫂子,那三千我哥给了,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别让我妈知道。”她搓着手,指甲缝这回倒是干净了。
“你那个美容院老板,吕欣悦,你跟她熟?”
宋晓雪眼神闪了一下。“不熟,就打过几回照面。那人……不好惹。”
“怎么个不好惹?”
“反正你离她远点。”她转身要走,又停下。“嫂子,我哥最近是不是老往城东跑?”
我没说话。
她咬了咬嘴唇。“你留个心眼吧。”说完快步走了,米色羽绒服的背影在灰扑扑的货运部门口一晃就不见了。
我站在铁皮棚下面,雨丝斜着飘进来,打在脸上冰凉。留个心眼,我留了。但这心眼留得对不对,我心里没底。
晚上回家,宋广德已经睡了,呼噜打得震天响。
我坐在客厅里,把那些小票、收据摊在茶几上,一张张看。
十二万的转账记录,四张美容院消费单,一根长头发,还有那件领口有口红印的衬衫。
窗外的雨还在下。
我起身去厨房,从橱柜最里面翻出一个塑料袋。
我妈上回托人带来的,说治风湿管用,叫我留着。
里头是淡绿色的粉末,闻着有股草腥味。
荨麻粉。
我把袋子攥在手里,站了很久。
02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我就醒了。宋广德还在睡,侧着身子,一只手搭在枕头下面。我轻手轻脚穿好衣裳,出门前从杂物间翻出一双旧胶皮手套。
天没亮透,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把雨后的水洼照得一片一片的。我骑电动车到货运部,开了锁,直奔那辆蓝色解放牌。
驾驶室的门一开,那股花果香又扑过来。
副驾驶脚垫底下,那个塑料袋还在。
我戴上手套,把袋子拽出来。
里面那件酒红色蕾丝内衣,跟昨天位置一模一样。
宋广德没动过。
或者说,他不敢动。
内衣是真丝的,手感滑腻,边缘的蕾丝扎手。我翻到背面看标签,剪掉了,只剩一个“L”的尺码印。我穿M,这是L。
我掏出荨麻粉,抖在衣料内侧。
薄薄一层,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手指头隔着塑料袋捏着抖,粉沾到手套上,痒丝丝的。
我把内衣叠好,放回塑料袋,重新塞到脚垫下面,位置不差分毫。
手套脱下来装进兜里,锁好车门,回家。
宋广德刚起,在卫生间刷牙,满嘴泡沫问我一大早去哪了。我说去菜场买了点排骨。他哦了一声,含含糊糊说今天去临市拉货,晚上不回来。
“哪个临市?”
“南边。跟老赵的车队一起走。”他把牙刷往杯子里一戳,水花溅到镜子上。
我没追问。他拎着外套出门的时候,在门口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怪怪的,像有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怎么了?”
“没事。”他带上门走了。
我站在窗户后面,看着他上了那辆蓝色解放,倒出院子,拐上大路。车屁股后面腾起一股青烟。
上午我在货运部理货,手机响了。婆婆宋桂香的电话,劈头就是一句:“晓雪昨儿去你那儿了?”
“来了。借了三千。”
“三千够干什么的?她欠着外头钱呢。”婆婆嗓门拔高了,“你这个当嫂子的,手里攥着钱不放,看着小姑子让人追债,你心里过得去?”
我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继续清点货单。“妈,货运部这个月流水你也知道,广德提了十二万走,我手里真没多少。”
“十二万?广德提钱干什么去了?”
“他说进轮胎。”
婆婆沉默了两秒,声音突然软下来。“筱薇啊,广德要是有什么不对的,你多担待。男人在外面跑,应酬多。你别老跟他吵。”
“我没吵。”
“没吵就好。晓雪那边你多帮衬,她一个离婚的女人不容易。”
挂了电话,我把货单往桌上一拍。离婚的女人不容易,我嫁进宋家二十年,容易过?
中午宋晓雪又来了,这回没借钱,抱了个纸箱子,说是从美容院宿舍搬出来的东西,暂时放我这。
箱子搁在角落里,她蹲在地上翻,翻出一堆瓶瓶罐罐,还有几件旧衣裳。
“嫂子,这些瓶瓶罐罐你要不要?都是美容院剩的,没开封。”她举着一瓶精华液冲我晃。
“放那吧。”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忽然凑近我,压低声音。“嫂子,我上回跟你说的,吕欣悦那个人,你猜怎么着?我听说她跟我哥借了一大笔钱。”
我手里的货单没停。“你哥哪有钱借人。”
“那我就不知道了。”她耸耸肩,拿起包要走。“反正你留心点。对了,我那三千块,下个月还你啊。”
她走了之后,我翻了翻那个纸箱子。
最底下压着一本旧台历,台历上用圆珠笔写着几个日期,旁边标注了金额。
最近一笔是“3.15,收到广德哥,五万”。
我把台历翻到那页,用手机拍了照。
下午两点,我骑电动车去了城东。
欣悦美容院在一条背街上,门脸不大,玻璃门上贴着“内部装修”的纸条。
透过玻璃往里看,前台倒着,椅子翻着,地上散落着广告单。
不像装修,像跑路。
隔壁小卖部的老板娘坐在门口嗑瓜子。我过去买了瓶水,随口问:“这家美容院不开了?”
“早跑了。”老板娘吐着瓜子皮,“欠了房东半年房租,还欠着员工工资。那个姓吕的老板,上个月还开着辆白车进进出出,这个月人影都没了。”
“她一个人开的?”
“听说有个合伙的,男的,不常来。上回还见着,开个蓝色大货车停门口。”
我拧开瓶盖喝了口水。水是温的,一股塑料味。
“那男的长什么样?”
老板娘上下打量我一眼。“五十来岁,中等个,左眉毛上有道疤。”
我点点头,把水喝完了。宋广德左眉毛上那道疤,是早年搬货时磕的。
回家的路上我绕到菜场买了把青菜,电动车骑得很慢。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那十二万,是投给美容院了。吕欣悦跑路了,钱也没了。
到家的时候天擦黑,手机响了。宋晓雪的号码在屏幕上跳。我接起来,那头的声音尖得刺耳。
“嫂子!嫂子你快来!我浑身痒得受不了了!中心医院急诊!快!”
电话挂了。我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手指头有点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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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中心医院急诊大厅灯管惨白,消毒水味呛鼻子。
我赶到的时候,宋晓雪正坐在留观床上,两只手被护士按着,脖子和脸上一片一片的红疹,有些地方被她自己抓出了血印子。
“别抓了别抓了。”护士拿棉签蘸药水往她脖子上抹。
宋晓雪扭着身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痒死了,跟针扎一样,浑身上下跟针扎一样。”
我走过去,她看见我,眼神倏地慌了。那是一种被抓现行的慌。她下意识把病号服的领口往上拽了拽。
领口拽上去又滑下来。锁骨下面,露出一截酒红色的蕾丝边。
我盯着那片蕾丝。颜色、纹路、那种廉价的亮丝反光,跟车底那件一模一样。
“晓雪。”我开口,声音比我想的还稳。“你这内衣哪来的?”
她手一抖,领口又滑下去一点。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脸色刷地变了。红疹盖不住那种惨白。
“我……我自己买的。”
“标签呢?”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护士在旁边插嘴:“你们家属先别问这些了,得赶紧办住院。她这是急性接触性皮炎,挺严重的。”
我去窗口办手续,填单子的时候手在发抖。荨麻粉是我撒的。那件内衣是我放回去的。但穿在宋晓雪身上,这事儿我没算到。
住院押金交完,我回到留观室。宋晓雪蜷在床上,闭着眼,嘴里哼哼。我坐在床边塑料椅上,盯着她露出来的那截蕾丝边。
“晓雪,你说实话,内衣从哪来的?”
她眼皮颤了颤,没睁。“嫂子你别问了。”
“是不是从你哥车里拿的?”
她猛地睁开眼。那双眼睛布满血丝,又红又肿,但里面的心虚藏不住。
“你翻我哥车了?”
“那件内衣是我从车底扫出来的。”我一字一句地说,“你哥的车。”
宋晓雪整个人僵住了。
她慢慢撑着床坐起来,病号服领口彻底敞开。
那件酒红色蕾丝内衣穿在她身上,肩带勒着浮肿的皮肉,边缘的蕾丝被药水浸湿了,颜色发暗。
“嫂子,你听我说。”她声音哑得厉害,“我不是故意要穿那件的。我就是……”
“就是什么?”
“我就是想拿它去找吕欣悦。”她咬着嘴唇,眼泪又下来了。
“吕欣悦欠我两个月工资,还当着全店人的面骂我是离婚的破鞋。我咽不下这口气。那天我去找我哥,看见他车里有个塑料袋,里头这件内衣。我认得那是吕欣悦的,她店里样品间挂过一样的。我就想拿它当把柄,去她店门口闹,让她丢人。”
“那你穿它干什么?”
“我拿回来之后……就是好奇,试了一下。”她把脸埋进手里。
“就试了一下,谁知道身上开始痒。我以为是过敏,冲了个澡,越冲越痒。嫂子,是不是那件衣服有问题?”
我没回答。
我看着她弓起的背,肩胛骨顶起病号服,一耸一耸的。
她说的是不是真话?
如果是,那吕欣悦的内衣为什么会在宋广德车里?
如果不是,她又在替谁遮掩?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宋广德冲进留观室,满头大汗,衬衫扣子系错了一颗。他后面跟着婆婆宋桂香,老太太一路小跑,嘴里骂骂咧咧。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宋广德扑到床边,看见宋晓雪的样子,倒吸一口气。
婆婆一把推开我,扑到床边攥住宋晓雪的手。“我的闺女啊,你怎么成这样了?谁害的你?”
宋晓雪缩着脖子不吭声。
婆婆回过头,眼睛直直地瞪着我。“是不是你?你是不是给晓雪吃了什么东西?”
“妈,我什么都没给她吃。”
“那她怎么好好的就成这样了?”婆婆嗓门越来越大,急诊室里的人都往这边看。“我早就知道你这个人心眼小,容不下晓雪。你是不是下毒了?”
宋广德站在中间,看看他妹,看看他妈,又看看我。他嘴唇动了动,最后说:“妈,别闹了,先让晓雪看病。”
我盯着宋广德的脸。他左眉毛上那道疤,在日光灯下泛着白。他不敢看我。
“广德。”我说,“你车里那件酒红色内衣,是谁的?”
他整个人像被人抽了一鞭子,肩膀塌了一下。婆婆愣了,看看我又看看她儿子。
“什么内衣?”婆婆问。
“妈,没事。”宋广德嗓子发紧,“你先带晓雪去病房,我跟筱薇说句话。”
婆婆还想闹,宋晓雪拽了拽她袖子。
老太太狠狠剜了我一眼,扶着宋晓雪往病房走。
宋晓雪经过我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她侧过头,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嫂子,那件内衣,我哥说是一个客户的,让我别问。”
然后她走了。
留观室里只剩我和宋广德。日光灯嗡嗡响,药水味一阵一阵往上涌。他站在窗边,背对着我,肩膀一高一低地喘。
“客户的?”我说。
他没转身。
“宋广德,吕欣悦的内衣,是你客户的?”
他慢慢转过身。脸上全是汗,眼珠子发红。“筱薇,你听我解释。”
“你解释。”
“那个美容院,我是投了钱。但我是被人骗了。吕欣悦说能分红,一年回本。我信了。那件内衣,是她忘在我车上的,就一次。我跟她没什么。”
“没什么?”
“真没什么。”他往前迈了一步,想抓我的手。我退了一步,他扑了个空。
“十二万,是你投的?”
“十二万。”他低下头。“全没了。她跑了。”
走廊那头传来婆婆的喊声:“广德!你妹又痒了!叫医生!”
他身子一僵,看看我,又看看走廊方向。最后他抹了一把脸,转身往病房跑。
我站在留观室里,消毒水味浓得呛嗓子。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宋晓雪发来一条短信,就四个字:嫂子,对不起。
我把手机揣回去,走出了医院。
外面下起了小雨,雨丝打在脸上,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脑子里只有那件酒红色蕾丝,穿在宋晓雪身上,勒着红肿的皮肉。
吕欣悦的内衣,宋广德的车,宋晓雪的报复,十二万的窟窿。
这些事像一堆打结的线,我拽住一根,整个结都在收紧。
04
那晚我没回家。在货运部的旧沙发上蜷了一夜,盖着那件沾了柴油味的棉大衣。天亮的时候腰酸得直不起来,眼睛干得发涩。
手机上有七个未接来电,宋广德打了三个,婆婆打了四个。我一个都没回。
早上八点,我去银行拉了流水。
十二万,分五笔转出,收款账户是一个叫“欣悦美容”的对公账号。
最后一笔是上周五,三万。
转账备注写着“投资款”。
我把流水单折好装进口袋。
出门的时候碰到隔壁五金店的老板娘,她问我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说没睡好。
她哦了一声,又补了句:“你家广德最近是不是换车了?前天我看见他开辆白色小轿车,在城东那边。”
“什么白色轿车?”
“就一辆白色小车,副驾驶坐着个女的,长头发。”她压低了声,“我还纳闷呢,你咋没在车上。”
我说那可能是他客户。转身走的时候,手指头攥着口袋里的流水单,纸边硌得手心发疼。
回到货运部,我把那个纸箱子从角落里拖出来。
宋晓雪留在里面的东西,我一样样翻。
台历上那几个日期和金额,我拿手机又拍了一遍。
最底下还有一张美容院的会员卡,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个电话号码,旁边标注“吕姐”。
我拨了过去。响了四声,接通了。
“喂?”一个女人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点南方口音。
“吕欣悦?”
那头顿了一下。“你哪位?”
“宋广德的爱人。”
沉默。电话里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还有打火机点烟的轻响。
“哦。”她的声音不慌了,反倒带了点笑意。“嫂子啊。找我有事?”
“你跟我丈夫借的十二万,什么时候还?”
“借?”她笑了一声。“那是投资。他投的,我花了,亏了。投资有风险,这道理你不懂?”
“美容院根本没营业,你拿什么亏的?”
“嫂子,你说话客气点。”她的声音冷下来。
“你老公自己愿意给我花钱,你管不住男人,来找我撒什么气?那件内衣你看见了吧?他送我的,我又还给他了。你猜为什么?”
我攥着手机没吭声。
“因为他让我退,我不退。他就把内衣拿走了,说拿去扔了。结果没扔。”她轻轻笑了。“嫂子,你老公心里有谁,你自己琢磨。”
电话挂了。
我站在货运部中间,铁皮棚顶又开始响,雨点砸得稀里哗啦。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的脸,眼窝陷着,嘴唇发白。
十二万,一件内衣,一个跑路的女人。宋广德心里有谁,我现在不关心。我关心的是这十二万能不能要回来。那笔钱里有我一半。
晚上宋广德回来了。
他开门的时候手里拎着袋橘子,放在茶几上,在对面沙发坐下来。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旧茶几,上面摊着流水单、美容院小票、还有那本台历。
“筱薇,钱的事我想办法。”
“你怎么想办法?货运部账上就剩八千。”
“我把车卖了。”
“卖了车你跑什么?”
他搓了搓脸。“我找老赵借。他答应借我五万周转。”
“老赵借你五万?他欠你的运费都没结。”
宋广德不说话了。他低着头,手指头抠沙发扶手上的破皮。过了好一会儿,他闷声说:“吕欣悦手里有照片。”
“什么照片?”
“我跟她……在美容院楼上。她拍了照。她说我要是不继续投钱,她就把照片发给你,发到货运部门口贴。”
我看着他缩在沙发里的样子。五十岁的男人,头发白了一半,脊背佝偻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但我心里一点软不下来。
“所以你拿十二万去填她的坑。”
“我没办法。”
“你有办法。”我站起来。“你从第一次给她转钱的时候就有办法。你选了瞒我。”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筱薇,我错了。”
“错了就完了?”我把流水单往他面前推。
“这钱里有我一半。我嫁给你二十年,货运部从一辆破车干起来,我管账理货,冬天手上裂口子夏天中暑,我图什么?图你拿钱去给别的女人开店,图你把内衣落车里让小姑子捡着穿?”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走进卧室,把门反锁了。外头传来他翻来覆去的声音,还有打火机响。他戒烟三年了,又抽上了。
我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给儿子发了条微信:煜城,妈问你个事,你爸要是跟妈离婚,你跟谁?
儿子秒回:妈,出什么事了?
我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一句:没事,早点睡。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床上。窗外雨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惨白惨白的。隔壁房间传来宋广德的呼噜声,断断续续的,像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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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上午,婆婆来了。
她没打电话,直接推门进来的,手里拎着一兜子鸡蛋。
我正蹲在地上擦货架,抬头看见她站在门口,灰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筱薇,妈跟你说个事。”
我把抹布拧干搭在桶沿上,站起来。
“晓雪昨晚上又痒了一夜,医生说过敏源没查出来。她跟我说了,那件内衣是从广德车里拿的。”婆婆把鸡蛋往桌上一搁,鸡蛋磕在铁皮桌面上,碎了一个,蛋液淌出来。
“广德在外面有人了?”
我没说话,拿抹布去擦那摊蛋液。
“我问你话呢!”
“妈,这事你问你儿子。”
婆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椅子腿嘎吱响。
“我问他了,他不说。筱薇,不管怎么样,家丑不可外扬。那个女的,我去找她谈。你把这事压下来,别闹。”
我把抹布扔进水桶,水花溅了一地。“妈,十二万。你儿子的十二万,有六万是我的。那个女的跑了,钱要不回来。你让我压下来?”
婆婆张了张嘴,手指头绞着衣角。“钱的事……让广德慢慢还。”
“他拿什么还?车卖了都不够。”
“那你想怎么样?”婆婆声音尖起来。“离婚?你都四十八了,离了婚你去哪?煜城还没结婚,你让亲家怎么看?”
我看着她。
这个老太太,我伺候了她二十年,她生病我端屎端尿,过年过节我做饭洗碗,她闺女离婚后住在家里,吃我的喝我的,我从没说过半个不字。
现在她儿子把家底掏空了,她让我忍。
“妈,鸡蛋你拿回去。这事我自己处理。”
婆婆站起来,嘴唇哆嗦着。“梁筱薇,你别不识好歹。我们宋家哪点对不住你?广德就是一时糊涂,你非要闹得家破人亡?”
“家破人亡?”我笑了。“妈,家早就破了。”
她瞪了我一眼,拎起那兜碎鸡蛋走了。
门没关,风灌进来,把桌上的货单吹了一地。
我蹲下来一张张捡,捡到一半,眼泪掉在货单上,洇开一团灰印子。
我拿袖子擦了把脸,把货单码齐。然后掏出手机给律师赵毅打了电话。赵毅是我高中同学,在城里开了个律所,专做离婚案子。
“筱薇?”他接得很快。“出什么事了?”
“赵毅,我想咨询离婚。财产怎么分,债务怎么算。”
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方便的话下午来所里一趟,带上结婚证、房产证、还有你知道的所有财产线索。”
下午我去了赵毅的律所。
他给我倒了杯茶,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流水单、美容院小票、台历照片、还有吕欣悦那通电话的录音。
我留了个心眼,那通电话我按了录音。
赵毅听完,推了推眼镜。
“筱薇,情况不太乐观。那十二万如果是他个人名义投的,你追回的可能性不大。但房子是婚后财产,他抵押需要你签字,如果没有你签字,抵押可能无效。”
“他没让我签过字。”
“那就好办。另外,你刚才说的那个旧仓库,是你婚前买的?”
“我妈留给我的,九几年买的,一直租给别人放货。”
“那是你个人财产。拆迁的话补偿款归你个人。”
我愣了一下。
那个仓库,城北那间破铁皮棚子,我都快忘了。
上个月确实有人打电话问过,说那边要规划,问我愿不愿意拆迁。
我当时随口应了句“再说吧”。
“我回去查查。”
从律所出来,我给仓库那边打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个男的,说是拆迁办的。
他告诉我,我那间仓库在规划红线内,补偿款初步核算六十万出头,让我尽快去签协议。
六十万。
我站在律所门口的台阶上,手机攥在手里发烫。六十万,足够把宋广德那十二万的窟窿填上,还剩一大截。
回家的路上我骑得很慢。脑子里反复算账。六十万,把货运部的债权盘下来,宋广德就欠我的。房子归儿子,债务他自己背。这婚,离得起。
到家的时候,宋广德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几张纸。他抬头看我,眼睛红通通的。
“筱薇,老赵那五万,他不借了。”
“我知道。”
“货运部下个月房租也交不上了。”
他看着我,眼里有疑惑。“你怎么都知道?”
我把包放在鞋柜上,没换鞋,站在门口看着他。“广德,那个仓库要拆迁了。补偿六十万。”
他猛地站起来。“真的?”
“真的。”
“那……那咱们有钱了。把账还了,货运部还能干。”
“咱们?”我看着他。“宋广德,那仓库是我妈留给我的,婚前财产。跟你没关系。”
他脸上的喜色慢慢退下去,换上一层灰败。“筱薇,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钱是我的。婚,得离。”
他站在那里,像被人抽了骨头。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一句:“你真要离?”
我没回答,走进卧室关上门。手机响了,是儿子打来的。我接起来,他第一句话就是:“妈,我请了假,明天回来。”
“你回来干什么?”
“帮你。”他的声音很稳,不像二十五岁的人。“妈,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我爸那边,我去说。”
我握着手机,喉咙堵得说不出话。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远处有狗在叫。我坐在床边,听着客厅里宋广德翻来覆去的脚步声,一直听到后半夜。
06
儿子宋煜城第二天中午到的家。
他背着个旧双肩包,晒黑了,胳膊上全是修车蹭的油印子。
进门先叫了声妈,然后去客厅跟他爸坐了半个钟头。
两个人关着门,我没去听。
出来的时候宋广德眼睛红着,宋煜城脸上没什么表情。
“妈,我跟爸说清楚了。离婚的事,你们自己谈。我站你这边。”
宋广德坐在沙发上没动,手里捏着根没点的烟。
下午我去了医院。
宋晓雪还在住院,红疹退了些,但脸上还是一片一片的印子。
婆婆不在,就她一个人靠在床头刷手机。
看见我进来,她把手机放下,坐直了身子。
“嫂子。”
我在床边坐下来,从包里掏出那本台历,翻到写着“3.15,收到广德哥,五万”那页,放在她面前。
“晓雪,这五万是怎么回事?”
她盯着那页台历,嘴唇抿得发白。“那是……我哥给我的。让我还赌债。”
“什么时候给的?”
“三月份。”她声音越来越小。“他说是货运部周转出来的。”
“你欠了多少赌债?”
她眼圈红了。“本金两万,利滚利到五万。嫂子,我知道错了。我不该拿我哥的钱。”
“吕欣悦欠你工资,你偷她内衣,你哥给你五万还债。”我把台历合上。
“晓雪,你哥投给吕欣悦十二万。加上给你的五万,一共十七万。货运部的家底,全掏空了。”
宋晓雪捂着脸哭了。肩膀一抽一抽的,病号服领口滑下来,露出锁骨下面还没褪干净的红印。
“嫂子,我对不起你。我那天偷内衣,就是气不过。吕欣悦骂我,我哥又向着她。我……”
“你哥向着她?”
她擦了把眼泪,声音压低了。
“有一回我去美容院找我哥,看见吕欣悦坐他腿上。我哥看见我,给了我一巴掌,让我滚。嫂子,我哥从来没打过我。”
我看着她。她脸上的红疹印子,一道道抓痕结着薄痂,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三十五岁的离婚女人,欠着赌债,被老板骂,被亲哥打。我恨不起来。
“你好好养病。”我站起来。“你哥的事,我跟他了。”
走到病房门口,她叫住我。
“嫂子,吕欣悦走之前给我发过一条微信,说她手里有我哥的照片,让我转告我哥,再不给她打钱,她就发给你。我没转。我觉得她是在讹人。”
“照片你见过吗?”
“没有。她就那么一说。”
我点点头,出了病房。走廊里碰到婆婆拎着保温桶过来,看见我,脸一沉,侧着身子过去了。我没理她。
晚上回到家,宋煜城在厨房做饭。
宋广德不在,桌上留了张纸条,说他去货运部睡。
纸条压在橘子皮下面,橘子是前两天他买的那袋,烂了两个,招了小飞虫。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儿子在厨房里忙活。他炒了个西红柿鸡蛋,又煮了锅面条。端出来的时候,碗沿上沾着蛋花,他用袖子擦了擦。
“妈,吃吧。”
我拿起筷子,扒了两口面。
儿子坐在对面,也埋头吃。
吃到一半,他忽然说:“妈,那个旧仓库拆迁的事,我帮你跑了。手续我看了,没问题。六十万,分两次打款。”
“你什么时候看的?”
“昨晚上。我跟拆迁办的人视频了。”他往嘴里塞了口鸡蛋。“妈,这钱你拿着,别给我爸。他那个人,手里有钱就作。”
我看着儿子。
他跟他爸年轻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宽肩膀,浓眉毛,但眼神比他爸正。
我扒完碗里的面,把汤也喝了。
胃里热乎乎的,这些天头一回觉得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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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宋广德在货运部住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他回来了,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扶着门框跟我说:“筱薇,吕欣悦给我打电话了。她说照片可以删,但要五万。”
“你还有五万吗?”
“没有。”
“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低着头,手在裤兜里掏了半天,掏出一张银行卡。
“这是货运部的对公卡,里面还剩八千。你拿着。婚的事,我同意。房子给煜城,债务我自己扛。”
我看着那张卡,没接。“宋广德,你早这样,咱们不至于。”
他抬起头,眼眶湿了。
“筱薇,我鬼迷心窍。吕欣悦给我看那些报表,说一年翻倍。我信了。我把钱转过去,她拿去还了自己的债。等我发现不对劲,她已经翻脸了。”
“她拿照片威胁你,你就继续转?”
“第一次转了之后,她说再转一次就删照片。我转了。她没删。”他苦笑了一下。“我傻。”
我接过那张卡。
“八千我收了。那十二万里有六万是我的,剩下六万你欠我的。仓库拆迁款到了,我把货运部盘下来。以后你跑车可以,给我打工。”
他愣住。“你盘货运部?”
“债权转给我。你欠我的,从运费里扣。”
他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句:“行。”
那天下午,宋煜城陪我去城北签了拆迁协议。
六十万,先打三十万,剩下三十万等交房。
我拿着协议出来的时候,太阳明晃晃的,照在拆迁办门口的台阶上。
宋煜城站在台阶下面等我,手里拎着两瓶水。
“妈,签完了?”
“签完了。”
他把水递给我。“那现在去哪?”
“去货运部。把账理清楚。”
我们到货运部的时候,铁皮门锁着。宋广德蹲在门口台阶上,面前摆着个搪瓷缸子,里头泡着方便面。看见我来,他站起来,把缸子往身后藏了藏。
“钥匙呢?”
他从兜里摸出钥匙递给我。
我开了锁,推开铁皮门。
里面还是老样子,货架、办公桌、那摞我码好的货单。
角落里那个纸箱子还在,宋晓雪的东西还堆在里面。
我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把包里的账本掏出来摊开。宋广德站在门口没动,宋煜城靠在货架上。
“广德,从今天起,货运部所有进账先过我手。运费结算、油费支出,每一笔我签字。你同意就留下,不同意就走。”
他走进来,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同意。”
“还有,吕欣悦那五万,你不用给了。照片她爱发就发,我不怕。”
他抬起头看我,嘴唇哆嗦了一下。“筱薇……”
“别说了。”我把账本翻开。“去把上个月的运费单找出来,对账。”
他转身去翻柜子。宋煜城在旁边帮我整理货单,没说话,但嘴角往上翘着。
那天晚上我们仨在货运部吃的饭。
宋煜城去街上买了三个盒饭,我们坐在货架中间吃。
头顶的铁皮棚漏风,呼呼地响。
宋广德扒完饭,把筷子一搁,说了句:“筱薇,谢谢。”
我没抬头,把盒饭里的最后一块排骨夹到儿子碗里。
08
拆迁款到账那天,我去银行办了张新卡,三十万存进去,谁也没告诉。
然后去了赵毅的律所,把离婚协议书定下来。
房子过户给宋煜城,货运部债权归我,宋广德净身出户,债务他自己承担。
赵毅把协议递给我看的时候,问了句:“你想好了?他要是反悔呢?”
“反悔也没用。他欠我六万,货运部值不了那么多。真闹起来,我起诉他,他更亏。”
赵毅点点头,没再问。
签字那天是个阴天。
宋广德坐在律所会议桌对面,拿着笔看了半天协议。
婆婆没来,宋晓雪来了,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等着。
她脸上的红疹退了,但留了几块暗印子,拿头发遮着。
宋广德签了。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比当年结婚登记时差远了。他把笔放下,看了我一眼。“筱薇,以后……你多保重。”
我没接话,把协议收进包里,站起来往外走。经过走廊的时候,宋晓雪叫了声嫂子。我停下脚步。
“嫂子,那件内衣……我扔了。”
“扔了好。”
她咬了咬嘴唇。“我欠你的三千,下个月还你。”
“不急。”
我走出律所大门。天阴得沉,但没下雨。宋煜城在门口等我,手里撑着把伞,虽然没下雨。
“妈,回家?”
“回家。”
宋广德从律所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我们。我没回头。走出去十几步,听见他在后面喊了句什么,被风吹散了。
搬家那天宋煜城请了假,借了辆小货车。
我的东西不多,一个衣柜、一台缝纫机、几箱子杂物。
缝纫机是结婚时我妈给的,搬的时候宋煜城说:“妈,这老古董还留着?”
“留着。你姥姥的东西。”
新租的房子在城南,一楼带个小院子。宋煜城帮我把缝纫机搬进堂屋,摆在窗户下面。我打开缝纫机的抽屉,里面还有半卷白线,一根断了的机针。
晚上宋煜城走了,回厂里上班。我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看天上的云一块块往西边移。隔壁邻居家的灯亮了,传来炒菜的滋啦声。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粗嗓门。
“梁筱薇?宋晓雪她嫂子?”
“你哪位?”
“丁长健。晓雪欠我钱,你是她担保人。”
我攥着手机站起来。“谁说的?”
“她自己说的。她说你替她还。”
“我没替她担保。你找她本人。”
那头骂了句脏话,挂了。我站在院子里,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宋晓雪这个丫头,又在外面给我惹事。
我给宋晓雪发了条微信:丁长健打电话找我,说你让他找我的?
她秒回:嫂子对不起,我实在没办法了。他堵我家门口。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最后回了句:明天来我这一趟。
第二天宋晓雪来了。她瘦了一圈,眼窝陷着,站在院子门口不敢进来。
“进来。”
她坐在堂屋里,手搁在膝盖上,指头绞在一起。
我把那本台历从包里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和金额,最后一行写着“丁长健,本金两万,月息三千”。
“你欠丁长健多少?”
“本金两万,现在滚到七万了。”
“你打算怎么办?”
她低下头。“我不知道。嫂子,我……”
“我帮你把本金还了。利息你自己跟丁长健谈,谈不下来我帮你找律师。”我从口袋里掏出银行卡。“两万,我借你的。打欠条,按月还我。”
她抬起头,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嫂子,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是我小姑子。”我把卡放在桌上。“还有,那件内衣的事,你没撒谎。你偷它是为了报复吕欣悦,不是为了害我。”
她捂着脸哭了。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整个人都在抖。我给她倒了杯水,放在她手边。
等她哭完了,我把欠条推过去。她拿起笔,一笔一画签了名。字写得比宋广德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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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旧仓库拆迁的尾款到账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我去银行查了余额,六十万整。出来的时候街上有人放鞭炮,炸得满地红纸屑。
我拐进菜场买了斤肉,又买了把蒜苗。
回家路上经过货运部,铁皮门关着,门口停着那辆蓝色解放。
车头擦得锃亮,挡风玻璃上贴了张“出租”的牌子。
宋广德坐在驾驶室里,方向盘上搁着个搪瓷缸子。他看见我,推开车门下来。
“筱薇。车我洗了,想着能租出去。”
“租出去了?”
“还没。”他搓着手。“那个,吕欣悦的事,有消息了。”
我站住。“什么消息?”
“她在外地又开了个店,被人告了诈骗。警察在查她。”他顿了顿。“她给我发微信了,说照片删了,让我别告她。我没回。”
“照片的事,你不用管了。她爱发不发。”
他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个信封。“这是上个月的运费,八百。给你。”
我接过来。“这个月跑了多少?”
“就一趟短途,三百公里。挣了八百。”
“太少。”我把信封揣兜里。“明天我联系几个老客户,看看有没有长途的单子。”
他抬起头,眼里有点亮光。“你还愿意帮我接单?”
“货运部的牌子还没摘呢。”我转身要走,又停下。“对了,晓雪在我那住着,帮我看店。你有空去看看她。”
“她……还好吗?”
“比你好。”
我走了。身后传来他发动车的声音,引擎突突地响了两下又灭了。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微微耸动。
腊月二十八,我在城南租的小门面开了家小吃店。
门脸不大,挂了个白底红字的牌子,写着“筱薇小吃”。
主营面条、馄饨、家常炒菜。
宋晓雪帮我看店,端盘子洗碗。
她手脚勤快,就是嘴笨,客人来了不会招呼。
开业那天宋煜城回来了,带了个花篮,摆在门口。他穿着厂里的工装,袖子上还有油污,站在花篮旁边笑。
“妈,生意兴隆。”
“借你吉言。”
头一天客人不多,卖了三百来块。晚上关门的时候,宋晓雪蹲在后厨洗碗,忽然说了句:“嫂子,你手艺比我妈强。”
“你妈听见要气死。”
她笑了。这是她出院之后头一回笑。脸上的红疹印子淡了,不细看看不出来。
除夕那天,婆婆来了。她站在店门口往里张望,宋晓雪看见她,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妈。”
婆婆走进来,环顾了一圈。店里的桌子擦得锃亮,墙上贴着红纸写的菜单。她找了把椅子坐下。
“筱薇,给我下碗面。”
我去后厨煮了碗阳春面,端出来放在她面前。她拿起筷子,挑了两根面吃了。
“广德一个人在家过年。”
我没接话。
“他那个货运部,开不下去了。”
婆婆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摸出个红包。“这是给煜城的。你收着。”
她把红包搁在桌上,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背对着我说了句:“筱薇,以前的事……算了。”
她走了。红包里包了六百块,都是新票子。
我站在店门口,街上的鞭炮声此起彼伏。远处有人放烟花,一朵一朵炸在天上,照亮了半条街。宋晓雪端了盘饺子出来,放在门口的折叠桌上。
“嫂子,过年好。”
“过年好。”
我们俩坐在店门口,就着鞭炮声吃饺子。韭菜猪肉馅的,咸淡正好。
10
开春之后生意慢慢好起来。
回头客多了,有人专门从城北骑电动车过来吃面。
宋晓雪学会了招呼客人,说话还是笨,但实在。
有个常来的货车司机老周,五十出头,丧偶,每次来都点一碗牛肉面,多放香菜。
吃了两个月,开始跟宋晓雪搭话。
“老板,你这牛肉给得实在。”
“我嫂子煮的,我不当家。”
老周嘿嘿笑。宋晓雪端着空碗回后厨,耳朵根有点红。
宋广德偶尔来。
他跑短途货运,给人拉建材,一个月挣个两三千。
来的时候不进门,把车停在街对面,坐在驾驶室里抽烟。
我看见了,就让宋晓雪盛碗面端过去。
他接了面,隔着车窗点个头,吃完把碗搁在店门口台阶上。
有一天晚上收工,宋晓雪跟我说:“嫂子,我哥把烟戒了。”
“好事。”
“他说想跟你复婚。”
我把手里的抹布拧干,搭在架子上。“你跟他说,面可以来吃,别的别想。”
宋晓雪哦了一声,端着盆去后厨了。
四月底,拆迁尾款到账那天,我去货运部把债权手续办了。
宋广德在文件上签了字,没说什么。
我把他的欠条收进包里,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铁皮棚顶上的招牌摘了,“宋氏货运”四个字褪了色,靠在墙角。
夏天来的时候,我把小吃店旁边那间空铺子租下来,打通了,摆了八张桌子。
宋煜城回来帮了三天忙,把墙刷了白,电线重新走了一遍。
走的时候我给他煮了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妈,我谈对象了。”
“哪的姑娘?”
“厂里的,做质检的。”
“下次带回来,妈给她煮面。”
他笑了,把面吃干净,碗底剩的汤也喝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店里,灯关了,街上的路灯照进来。桌上放着宋煜城忘拿的工牌,照片上他咧着嘴笑。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手机响了,赵毅打来的。
“筱薇,吕欣悦的案子判了。诈骗罪,三年。”
“那钱呢?”
“追不回来了。她都花了。”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窗外有风吹进来,把菜单吹得哗啦响。我起身关了窗,准备回家。
走到门口的时候,街对面停着那辆蓝色解放。驾驶室黑着,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我站了一会儿,那车发动起来,慢慢开走了。
我锁了店门,往家走。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水泥路面上。
路过菜场门口,卖菜的老刘正在收摊,看见我喊了声:“梁老板,明儿个青菜给你留着。”
“好。”
我拐进巷子,掏出钥匙开了院门。院子里那台缝纫机还摆在窗户下面,蒙着块旧布。我掀开布看了一眼,抽屉里那半卷白线还在。
明天还有一锅骨头汤要熬。我洗了手,关了灯。躺下的时候,隔壁邻居家的猫在墙头上叫了两声,然后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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