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县实验小学后门开着一间改衣铺,门脸只有一步半宽,玻璃上贴着红纸,写着换拉链、收裤脚、改校服。今年是第五个年头。
我四十一,一个人带着闺女过,她念初三,住校,两个礼拜回来一趟。她爸走得早,这个家这些年是我一个人撑的。
我对钱有股执念,说出来不怕人笑话。三十四岁那年,县里的服装厂说垮就垮,老板跑了,三个月工资一分没见着。那阵子我天天半夜醒,躺着算房租,算闺女的奶粉钱,越算心越慌。
我弟沈磊那时候刚上班,把他头一个月的工资两千块原封不动转给我,就捎了一句话,姐,你先用。那两千块,我记到今天。后来我踩缝纫机,摆地摊,慢慢往回挣,心里那点慌,全靠每个月实实在在到账的钱压着。
这七年,我攒下了十二万。九万存了定期,两万放活期,一万压在店里周转。每月十五号对一回账,是我给自己立的规矩,对完账,心里那块石头才落得住。别人兜里再厚,我眼馋归眼馋,能让我睡踏实的,还是我自己卡上那个数。
出事那个月,下着雨。我正给一件校服换拉链,沈磊进来了,头发上滴着水,坐到案板边上,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一排车的照片,擦得锃亮。
他说:"姐,有个好事。"他跟一个姓马的朋友合伙收一批二手车,收来整备一下转手,三个月连本带利还我十万。就差八万定金,下午五点前打不过去,这批车就归别人了。他前头已经给老马打了两万六的意向金,这回的八万,是定金大头。
我问:"合同呢。"他说:"都是熟人,签啥合同。"他还放了一段老马的语音,那头嗓门很大,说兄弟放心,亏不了你。我问:"车在哪,现在就带我去看。"
他说:"车在邻市一个停车场,定金不打过去,连大门都进不去,明早交了钱才能验车。"我问:"这八万要是砸了,谁担?"他愣了一下,说:"姐,老马干二手车十来年了,能跑哪去,你信我一回。"
我妈那天正好在店里坐着,听不下去了,从凳子上起来。她说:"岚岚,当年你厂里不发工资,你弟自己都紧巴,还是把头个月的工资转了你,他跟你签过啥合同?"
这话戳得我手上停了针。那两千块,我逢年过节没让他家短过东西。可我还是把账本从抽屉里翻出来,摊在案板上,念给我妈听。
店租,一个月一千二。闺女住校,一学期四千八。我自己那份体检,八百块钱压了半年没舍得去花。我说:"妈,这八万是我两年的口粮。他跟我讲的就一句,让我信他。信能当合同使吗?"
沈磊脸上挂不住,站起来说:"姐,你如今是钱比人亲。"门帘一甩,人钻进雨里走了。我妈坐回去,半天憋出一句,你真是翅膀硬了。
那天下半晌,我一针没缝进去,拆了两回线。
夜里我睡不着,把那两千块和他手机里那些照片,搁在一杆秤上称,称了半宿,称不平。我甚至想过,要不借他三万,剩下的让他自己想辙。
想到后来还是打消了。他连亏了谁担都答不上来,三万填进去,跟扔水里听个响差不了多少。我能还他两千块的情,填不动八万块的坑。这话我没说出口,只能在心里过。
隔了六天,夜里十点多,我妈来电话,声音发飘,说肚子疼,吐了两回。我叫了车赶过去,她蜷在床上,后背让汗浸透了,手冰凉,我一直给她搓着。
县医院急诊,抽血,拍片子,凌晨两点,大夫把我们叫到走廊,说胆总管结石,并发感染,得住院手术,先缴三万块押金。
沈磊后半夜赶到。我在缴费窗口排队,他站在墙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打给一个,说人在外地。第二个响了很久,没人接。第三个通了,那头讲了几句,他的脸当场垮下来。七八个电话打完,他靠着墙,五千块都没凑出来。
排队那会儿我想起七年前,厂子垮了,我抱着电话本挨家打,借下个月的生活费,大多含糊两句就挂了,真正把手伸过来的,就我弟一个人。
活期两万,店里周转的一万,三万,我把卡递进窗口,全缴了。从窗口出来,手心全是汗,缴费单折了两折,塞进兜里。
沈磊松了口气,跟着我往病房走,走了几步又说:"姐,你手头要还宽裕,再借我两万,老马那边我周转一下。"我站住,把缴费单抽出来,拍在他胸口。
我说:"这三万,走的是妈的病。你的车,你的老马,从今天起,别在我跟前提。"他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手术排在第三天。头天晚上我陪床,我妈吊着液,人还清楚。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忽然说,岚岚,我跟你讲个事,你别恼。去年开春,她把两万养老金给了沈磊,说好进货周转,一个月就还,到如今八个月,她一分没见着。
她又说,我这点钱,原想着留着不动,老了不跟你们张口。我坐在床边,半天没吭声。第二天就是刀,我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吵。
我出去找沈磊,他在住院部后头的楼梯间站着。我问:"妈那两万,你打算啥时候还?"他愣了一下,说:"姐,车压在老马手里,我手里真没钱。"
我说:"那好,两笔账今天说清。手术费你担一半,一万五,还我。妈的养老金,你自己跟妈定个数,一个月还多少,说到做到。"他说:"车卖不掉。"
我说:"卖不掉就去跑夜班,去扛活。账不能光在嘴上活着。"他蹲下去,抱着头,好一阵没说话。
手术做得很顺,大夫说石头取干净了,感染也压住了。推出来的时候我妈闭着眼,我攥着她的手,一路攥到病房。沈磊跟在后头,没提八万,只问了一句,后续的药费咋分。
我把住院的单子理出来递给他,说,你自己认的那半,自己看着办。他把单子对折,塞进上衣兜,点了点头。
住院那些天,我白天守着,夜里就在陪护椅上眯一会儿。沈磊每回来,手里都拎着东西,一回是两个苹果,一回是一保温桶鸡汤。他不多坐,放下就走。鸡汤我尝了一口,盐搁多了,我没说。
老马那边,是沈磊自己来跟我说的。术后第四天,他把手机递到我眼前,最后一条语音里,老马的嗓子又急又哑,说车让上家扣了,钱再等等。
他当着我的面再拨,关机。他前头打进去的那两万六,也压在里头。他在楼梯间蹲着,抽了半根烟,又掐了。他说:"姐,那八万我不提了。这回要不是你拦着,我连你那八万,一块儿填进去。"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圈是红的。
第二天他去城东的修车铺寻了个活,白天帮人补胎换机油,晚上接代驾。有回我路过城东,看见他蹲在铺子门口扒轮胎,指头缝全是黑的。他喊了一声姐,没敢直腰。我站了站,走了。
我妈住院前后花了三万,出院结账顶得剩个零头,退了回来。回家将养了一个月,复查那天我也跟着去了,大夫指着单子说,挺好,半年后再来瞧一回。
又过了些日子,沈磊来了店里,把手机递给我,转账一万五,备注写着手术费。他说:"车卖了,那台别克,赔了几千块出的手。姐,这钱你收着。"
他没说对不起,半个字没有。我点了收款,没留他吃饭,翻开账本,在手术费那一行后头画了个勾。
打那以后,他每个月往我妈卡里打钱,头一个月两千,往后每月一千。他来店里,袖口一股机油味,进门先在垫子上蹭鞋,东西一放,坐不了一刻钟就走,我也不多问。
我妈再没替他张过口。我卡里的钱,比原先薄了一万五,药费他认的那一半还没结完。定期那九万,我一分没动。店照常开着,拉链照换,裤脚照收。那本账,我如今分两页记,一页记店里的进出,一页记他认下的账。
上礼拜我妈来店里,临走从布袋里摸出个小本子,翻开给我看。歪歪扭扭一行字,沈磊,十月,一千,底下拿铅笔画了道杠。她说:"画了杠的,才是真到手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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