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池惠芸,今年四十三岁,在市里一家社区医院做药剂师。我丈夫叫沈明辉,做市政工程现场监理,人在工地上跑了一辈子。去年四月,他在一段刚铺完的高架桥上做验收,脚下一块临时搭的踏板断了,人从五米多高的地方摔下去,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没有呼吸了。那年他四十六岁,我四十二岁,儿子沈一诺刚上高一。
明辉走得太突然,前面一天晚上我们还在商量五一去哪儿玩,他说他攒了八天假。第二天早上他出门,我还跟他说了一句路上小心。那句话说完,我这一辈子就再没听见他应一声。
头三个月我是怎么过的,我现在回想都不太清楚。白天要上班,我不能在药房里当着患者的面哭,我把自己调剂好,拿药、核对、交代用法用量,一切都按流程走。回到家,一进门鞋柜上他那双工鞋还摆在那儿,我就撑不住了。儿子那时候很懂事,他不在我面前哭,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听见他一边写作业一边把纸巾抽出来。
我小姑子叫沈明惠,比明辉小三岁,在区里一所小学做教导主任。她跟她哥哥感情好,明辉出事那天,她赶到医院,一把把我揽在怀里,说嫂子,往后有我在。她是个热心人,办事利索,认识的人也多。明辉的后事,从医院到殡仪馆,从保险到赔偿,她跑前跑后,把我们都不懂的事全办了。我心里是真感激她。
事情是从今年三月开始变的。
那天她来我家,带来一盒点心,坐着跟我说了半天话,说嫂子你还年轻,你不能就这么一个人过下去。我说我不想那些。她说,你得想,一诺还有两年考大学,考上就走了,你一个人守着这套房,往后怎么办。她说她认识一个人,姓柯,叫柯敬行,五十七岁,是市里一所很有名的私立中学的校长,早年丧偶,一个女儿在国外。她说这个人有身份,有修养,人品我了解过,绝对可靠。她说,嫂子,你见一面,见一面不吃亏。
我那时候心里乱,但也没把话说死。我说这事儿我不想。她说见一面,就是吃个饭。她连着说了三回,我最后答应了,就当给她面子。
见面的地方是市里一家清静的饭店,包间。柯敬行那天穿一件深灰色衬衫,袖口整整齐齐,戴副细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很注意听人说话。他谈吐是不错,讲了一段他学校里的事,讲得很有意思。整顿饭,他没提一句钱,没问我家里几套房,也没问我丈夫是怎么走的。临走的时候他说了一句,池老师,你这份工作很了不得,药剂师这个活儿,是拿人命在手里的。这句话说得我心里动了一下。我这辈子在药房里干了二十年,没几个人这么跟我说过。
见完那一面,我回家,把我自己的心掂量了掂量。我不瞒你,我心里是有点松动的。我不是那么硬的人。一个女人四十出头,床头空了一半,夜里失眠的时候,身边连个喘气的都没有,这种日子过久了,人是会想着要个活气的。我也有我的软弱,我承认。
后头的事就快了。明惠在其中搭桥,两边都是她的话。柯敬行那边说,他这个年纪,图的是个安稳,两个人先处处看。明惠说,嫂子,你们都这个岁数了,别搞那些年轻人的花架子,先住一块儿,处两三个月,合适就往下走,不合适就当没这回事。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真心的,她不是坑我,她是真觉得这样好。
我答应的时候,跟单位请了半个月的假,我把家里收拾好,跟我儿子说了实话。我儿子那天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说他没意见,说妈你自己看着办,只要你别委屈自己。我说我知道。我把一个行李箱收拾出来,装了换洗的衣服和一套自己的东西,就去了他那儿。
头三天,像是好的。他住在一个老小区顶楼的复式,房子很大,收拾得一尘不染,客厅里一整面墙的书,茶几上放着一套茶具。他早晚给我泡茶,说话轻声细语,晚上给我拿了一床新被子,说这房子里有暖气,你不用怕冷。我们两个说话也说得到一起,他讲他年轻时候教书的事,讲他女儿,讲他去过的地方,我听着也觉得舒服。那三天我心里想,也许真是我命里还有一点福气。
到了第四天,有些东西开始不对了。
那天早上我起来得早,想着给他弄个早饭。我开了他冰箱,找点鸡蛋。我在冰箱门上那层搁板里,看到了一个药盒。是那种每天按格子装药的小盒子,里面一格一格全是小药片,白的黄的,有七八种。我不是外行,我干了二十年药房。我把那个盒子拿出来看了看,那些药里,有几种我看得出来,是治疗心境方面问题的,还有一种是安眠的。这些药一天吃这么多,不像是一时半会儿的用量。
我把盒子放回去,没吭声。那天吃早饭,我问他,您平时身体怎么样,吃什么药没有。他放下筷子,笑了笑,说没有,就是有点失眠,吃一片药。他说得很自然,很稳。我当时想,也许他有他的难处,不愿说。我就没问第二句。
可从那天起,我心里那根弦绷起来了。我开始注意到一些别的东西。他家里的东西,摆得特别整齐。那种整齐不是讲究,是一种过了头的讲究。客厅里那几把椅子,摆的间距一模一样的。茶几上的茶具,位置摆得分毫不差。我头一天用了一把梳子,放在卫生间的台子上,第二天早上发现它被摆到了架子正中,摆得跟尺子量过一样。我问他,他说他习惯了。
第七天晚上,他跟我讲了半天他女儿的事。讲着讲着,我看他脸色变了,两只手在膝盖上攥了起来,眼睛直直的。他说他女儿在澳洲几年不回来,他说这个孩子不懂事。那语气很平静,可我看见他手背上的青筋都出来了。第二天早上,他又是那个温和的样子,好像前一晚没发生过任何事。
第九天,出了那件事。
那天他说有朋友来家里坐坐,让我跟他一块儿。下午来了三个人,两个男的,一个女的,都是他圈子里的,一个是什么教育集团的顾问,一个是区里一个退下来的干部。我一听那个谈话就明白了,他们谈的是学校的事,谈的是几个名额,谈的是哪家家长来找过他。我在旁边给他们倒茶,那几个人看我的眼神有点怪。其中一个男的,笑呵呵地跟他说,柯校,这位是嫂子?他说,是。那人说,柯校有这个福气。
他们走了以后,我心里那股不舒服上来了。我这些年做药剂师,在窗口见过太多人,见过太多揣着心思来问药的人,我不是个笨人。我那天晚上跟他说,柯校长,我这个人不喜欢应酬。他说,那是老朋友,不算应酬。我说,可我坐在那儿不合适。他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说,慢慢就习惯了。
第十天,他问了我一个事。他说,惠芸,你这个工作,一个月能拿多少。我说不瞒您,四千多。他说,这么辛苦,钱还这么少,往后别干了。你搬过来,这个家你管,家里什么都给你。我当时心里一凉。我说我这工作我干了二十年。他说,二十年也是给人打工。从我这儿拿的,比我给你多。
那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句话出来的时候,我心里什么都空了。他不是看不起我,他是真心觉得,给我钱,给我个家,我这份工作就不值得要了。我在他的心里,是一样可以安排的东西,跟那几把椅子、那个茶具、那些药盒子是一路的。
第十二天夜里,我起来上厕所,从他书房门口过,看见灯还亮着。门没关严,我听见他在跟人打电话,声音压着。他说了一句,我听见了,那个姑娘那事儿不能办,让人去问,就说是我这儿不收。我站在门口。我不是有意听,我是想走过去。可我站住了。他这个人是校长,他在那个位子上,处理的事,我听得心里发冷。
第十三天,我跟他说,我想回去收拾些东西。他没当回事,说去吧。我去商场买了个新的行李箱,把我原来的东西装了。我没走,我想我是不是想多了。晚上我坐在他屋里,心里空得慌。我坐在那儿想明辉,想我这二十年,想我儿子,想我这份工作。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我这十五天,我不是在过日子,我是在过一种别人给我安排好的日子。我那个小房子,我那个药房,一天八小时站着,拿药、交代、核对,那些患者叫我池老师,我一个一个交代用法用量,那些才是我的日子。
第十五天早上,我起来,把东西都装好,把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跟我在的时候一样。我给他留了一张纸,写了一句:柯校长,我是个普通人,不配您这个家,我走了,不要找。
我拎着箱子从他那个楼里下来,打了一辆车。车开出去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下他那栋楼,那天早上太阳很好,那个楼的窗户一片一片亮着。我坐在车后座上,握着箱子把手,手心都是汗。车开了十几分钟,我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后来呢,明惠来了我家一趟,脸色不好看。她说,嫂子,你怎么能这么干,人家什么人,人家对你怎么样,你自己心里没数?我说我心里有数。她说,你都快五十的人了,你还要挑什么?我说我不是挑,我是看清楚了。她坐在那儿,说了一句让我心里最难受的话。她说,嫂子,我哥不在了,你这个人现在就是个漂着的。我当时没反驳她,我只是把她送到门口,说了句,明惠,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她走的时候气呼呼的。
我不是气她。她说的那句话,是真的戳到我了。她说我是个漂着的人,我确实漂着。明辉在的时候,我是他的老婆,我儿子的妈,我有一个家。他一走,我这个人就跟断线的风筝一样,往哪里飘,我自己都作不了主。那时候我是照着明惠的意思去试了一段,我想抓住一根线,别让自己飘走。可我抓着的那根线,不是人,是笼子。
现在日子又回到了原来那个样子。我每天早上起来给儿子做早饭,他吃完背上书包去上学,我坐公交去药房,站八小时,一天下来,腿都发木。晚上回来做饭、洗衣、看儿子的作业。他明年高考,我陪着他。明惠这半年来得少了,但她儿子过生日,我还是去了,坐在一起吃饭,说话也算和气。她是我丈夫的妹妹,我这一辈子都记着她替我跑过的那几天。
柯敬行后来托人给我带过一句,说他不怪我,说我这人太硬。我听了,笑了一下。硬就硬吧,我这一把年纪,也软不到那个笼子里去。
前两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家,儿子在房间写作业,我在厨房里做饭,锅里的水开了,我忽然想起这个事来,我想这十五天,我要是不走,我现在大概会是一个“校长夫人”,住在大房子里,日子体面,也许有人看着还羡慕。可那个体面里没有我这个人。我池惠芸这一辈子,先在药房里站了二十年,后来送走了我丈夫,往后还要看着我儿子长大。我这条命是我自己的,我不拿它去换一张大房子的门禁卡。门一关,人得在里面活着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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