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瞧见光着身子的妻子让李总抱进主卧,心凉走人;过一阵她来电问老公你刚到家了,我冷笑,我不敢扰李总好事。
这句话后来在我嘴里说过很多遍,像一颗没咽下去的枣核,卡在那里,不疼,就是一直硌着。
那天是星期四,晚上九点十七分。
我提前回到澜城的家,手里拎着给她买的栗子蛋糕。她最近总说胃口不好,想吃点甜的。我在楼下排了二十分钟,前面有个小孩一直问妈妈什么时候轮到他们,问得我差点把蛋糕递给他。
门没有反锁。
我推开门,客厅的灯没开,玄关只有一只高跟鞋横着。那是她上个月刚买的,鞋跟很细,平时她连走路都小心,怕蹭了皮面。
我喊了一声:“阿宁。”
没人答。
主卧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她很轻的声音。
“别在这儿,万一他回来……”
我站在门外,手里的蛋糕盒往下沉了沉。
李总的声音我听过很多次,低,慢,说话总像在会议室里留着余地。
“你不是说他今晚不回来吗?”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弯腰抱她。
她身上没有衣服,头发散在肩膀上,一只手搭着他的脖子。她看见我,嘴唇动了一下,没叫我的名字。
李总也没立刻放手。
我们三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场谁都没准备好结束的会议。
蛋糕盒掉在地上,奶油沾到鞋柜边。
我看着她,问:“需要我把门关上吗?”
她把被子往身上扯,声音很小:“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
李总这时才把她放到床边。他穿着衬衣和西裤,衣服扣子一颗没少,连袖口都整整齐齐。反倒是我妻子,坐在床沿,赤着脚,脚趾缩在一起。
我看了李总一眼。
“李总,您继续。我回公司住。”
“周明,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说得很快,像早就准备过。
我点头:“那是哪样?”
没人回答。
我弯腰把蛋糕捡起来,盒盖开了一条缝。栗子泥压在白色奶油上,脏得不成样子。
阿宁下床往前走了一步,脚踩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周明,你别这样。”
我没看她。
“我哪样了?”
她停住。
我换鞋,拿起门边的外套。那件外套口袋里还有她上周塞给我的两颗薄荷糖,包装纸被我捏得有些皱。
李总在后面说:“我们可以坐下来谈。”
我笑了一下。
“谈什么,谈你抱我老婆的时候姿势不够标准?”
阿宁吸了口气。
我把门拉开,听见她在后面叫我:“老公。”
她很少这样叫我。结婚七年,她在外人面前叫我周明,在家里大多数时候也直接叫名字。只有她想让我帮忙,或者做错什么事的时候,才会拖长声音叫老公。
我回头。
她裹着被子站在主卧门口,脸上没有我熟悉的慌张。她像是在等我问她一句话。
我没问。
我说:“我先走,免得耽误你们。”
门关上之前,我听见手机响了。不是我的,是她的。
我下楼,把蛋糕扔进垃圾桶。司机问我去哪里,我说去附近的酒店。
车开出去没多远,手机响了。
她打来的。
我接起来,没有说话。
她问:“老公,你刚到家了?”
我看着窗外一排排关着灯的商铺,过了几秒,才说:“我不敢扰李总好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
她没有立即解释,甚至没有骂我。
只说了一句:“你先别挂。”
我把电话挂了。
那晚我住在澜城饭店,前台给了我一张靠近电梯的房卡。房间里有一台老式烧水壶,烧开以后会响很久。我坐在床边,听它一遍遍发出提示音,没有去拔插头。
第二天早上六点,她又发来一条消息。
“晚上回来一趟,家里的门锁密码我改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没有问我去哪儿,也没有说对不起。
像是在通知我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事。
02
我没有回她。
上午九点,李总的助理给我打电话,说公司有一份合同需要我签字。我在原来的办公室坐了半小时,电脑开着,文件一页没翻。
李总是我妻子的老板,也是我所在项目的投资人。我们认识八年,真正熟起来是在我和阿宁结婚以后。他来过我家三次,每次都带酒,喝完就靠在沙发上跟我谈工作。
他说阿宁很能干,做事有分寸,最难得是懂得进退。
我当时听着很受用。
一个男人夸你的妻子,也像是在认可你选人的眼光。
午休时,阿宁给我发消息。
“今晚七点,回家谈。”
我回:“门锁不是换了吗?”
她过了很久才说:“我会在。”
我下班前,前台把一个纸袋送到我桌上。里面是我的几件衣服,一件毛衣,一条睡裤,还有那双旧拖鞋。
没有我的身份证,也没有结婚证。
纸袋底下压着一张便签,字是阿宁的。
“先把东西拿走。”
我把便签揉成一团,扔进抽屉。那个抽屉里还有她以前写给我的账单,物业费、水费、孩子的补课费。我们没有孩子,补课费是替她妹妹交的。
晚上七点整,我回到家。
门锁密码真的改了。
我按了三次,门才从里面打开。阿宁穿着米色毛衣,头发挽在脑后,看起来和平时没有区别。她的眼睛没有红,脸上也没有哭过的痕迹。
她侧身让我进去。
“吃饭了吗?”
“吃不下。”
“那就坐着。”
餐桌上摆着两碗面,面已经坨了。她没有动筷子,拿着手机翻看什么。
我坐下:“李总呢?”
她抬眼看我。
“他回去了。”
“主卧的床单换了吗?”
她的手停了一下。
“换了。”
“动作挺快。”
“你回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我看着她:“不是你让我回来谈的吗?”
她把手机放到桌面上。
“周明,我想跟你分开一段时间。”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跟李总谈好了?”
“这是我自己的事。”
“你自己的事里包括我家的主卧?”
她抿了抿嘴。
“那天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看见的东西,通常不需要别人替我想。”
她低头,用筷子拨了拨面条。
“你看见我没有穿衣服,看见他抱我。可你没有看见前面的事。”
“前面还有什么?”
她不说。
我笑了:“难道是他先脱的?”
“周明。”
“还是你们在讨论公司业务,讨论到床上去了?”
她把筷子放下,声音依然很轻。
“你能不能别用这种方式说话。”
“哪种方式?”
“好像你已经知道全部真相。”
“我只知道你让我把东西拿走,门锁密码换了,你的老板抱着你进主卧。剩下的你告诉我。”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点我不熟悉的疲惫。
“你这几年,是不是一直觉得我过得挺好?”
“你不是过得挺好,你是过得比我好。”
“对。”
这个回答让我没有接上话。
她站起来,把面端进厨房。水龙头开了,水声很大。她背对着我说:
“你看见我每天穿得体面,开会有司机接,回家还能把饭做好,就觉得我什么都能扛。”
我说:“你自己愿意扛的。”
“那你有没有问过我累不累?”
“我问过。”
“你问的是,晚饭吃什么。”
水声停了。
她把碗放在水池里,没回头。
“你每次都说,阿宁,你这么能干,家里就靠你了。你还说过,李总愿意把项目交给我,是因为我让他放心。”
“那不是夸你吗?”
“我不需要你夸我像一个不会坏的机器。”
我坐在餐桌边,看到她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油渍。她以前做饭总会戴手套,后来手套破了,她说不值得买新的。
这些细节我不是没看见。
只是我一直认为,看见和在意不是一回事。
她擦干手,走回来。
“周明,我跟李总之间,没你想的那种关系。”
“那你为什么不解释?”
“因为你不会信。”
“你不说,我当然不信。”
她点点头,像是被我说服了。
“所以才要分开。”
“你想跟我分开,是因为我不信你,还是因为李总?”
她没有马上回答。
厨房里那只水龙头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不锈钢水池里。
过了一会儿,她说:“因为我不想再等你问。”
我把桌上的钥匙推给她。
“房子给你。”
“我不要房子。”
“那你要什么?”
她看着我:“我想要一个不用解释自己为什么没事的人生。”
我起身往外走。
她在后面说:“周明,别把自己说成被抛下的那个。”
我停在门口。
“那我是什么?”
她没有答。
我也没有回头。
03
接下来的三天,我们没有见面。
公司里的人开始绕着我走。以前午餐时总有人问我和阿宁什么时候一起吃饭,后来他们改问项目进度。李总照常开会,照常在会上叫我的名字,语气没有一点变化。
“周明,东区那块地的材料你再核一遍。”
我抬头:“让阿宁核吧。”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李总把笔放在桌上。
“她暂时不负责这个项目。”
“什么时候决定的?”
“昨天。”
“我怎么不知道?”
“公司的人事安排,没必要每件都向你汇报。”
我看着他:“那她现在负责什么?”
李总往椅背上一靠。
“你很关心她的工作。”
“她是我妻子。”
“很快就不是了。”
这句话他说得平静,像是在提醒我合同快到期。
我收起电脑。
“李总,你抱她进卧室那天,也是在安排工作吗?”
旁边有人低头翻文件,纸张被翻得哗哗响。
李总的表情没变。
“你想说什么,直接说。”
“我没什么可说的。”
“那就别在公司拿家里的事影响工作。”
我站起来:“影响工作的人不是我。”
他看着我,声音压低了些。
“周明,你觉得一个男人看见那种场面以后,还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吗?”
“不能。”
“那你应该理解她为什么要离开。”
我盯着他。
“你替她说话,挺自然。”
他没有接我的话。
散会后,阿宁在楼梯口等我。她穿着黑色西装,手里夹着一份文件。她以前每天都会在办公室门口等我下班,问我要不要去买菜。现在她站在楼梯旁边,像专门来谈一件和我们无关的事。
“李总让你别插手项目。”
“你怕我插手?”
“我怕你把事情弄得更难看。”
“已经够好看了。”
她看了一眼我的手。
“你这几天没戴戒指。”
“摘了。”
“这么快?”
“戴着不舒服。”
她把文件递给我。
“这是你的离职补偿方案。”
我没有接。
“你辞职了?”
“我被调岗,拒绝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告诉你,你会说什么?说我现在离开公司,是在赌气。说李总给了我机会,我不该任性。还是说,工作没了可以再找,婚姻不能随便放弃。”
她的声音没有提高,楼梯间却显得很空。
我说:“我不会这么说。”
“你以前说过。”
我想了一下,确实说过。
她刚升成部门负责人那年,因为连续加班,提出不想接一个新项目。我对她说,别人想要还没有,你别总把机会往外推。
她后来接了。
那几年,她的工资涨了两次,职位升了三次,家里所有大件都换了新的。她变得越来越忙,我变得越来越习惯她忙。
我问:“你和李总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把文件收回去。
“你已经问过。”
“我再问一次。”
“上下级。”
“上下级会抱进主卧?”
她低头看鞋尖。
“那天他抱我,是因为我站不稳。”
我笑了。
“你可以换个说法。”
“你看,你又不信。”
“你们在房间里做什么?”
她抬起头:“他给我看了一份东西。”
“什么东西?”
“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还没到时候。”
我往前一步:“阿宁,你到底在等什么?”
她后退半步,背靠在墙上。
“等你别再把我当成一个只会背叛你的女人。”
这句话说完,她先转身下楼。
我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份离职方案,纸角被我捏出一道折痕。
晚上回到酒店,我收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
“如果你想知道那天的真相,周六上午十点,旧城咖啡馆。一个人来。”
我问对方是谁。
对方没有回复。
我本来不想去。第二天早上,我还是去了。
咖啡馆靠近旧城菜市场,桌子很小,服务员把糖包摆得乱七八糟。坐在我对面的是阿宁的妹妹,阿芸。
她没有点咖啡,只要了一杯温水。
“姐姐不让我找你。”
“那你找我干什么?”
她从包里拿出一只旧手机,推到我面前。
“你先看看。”
手机里是一段录音。
李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只要你签字,公司的事就和周明没关系。”
阿宁说:“他不会签。”
“那就让他以为你背叛了他。”
我把手机按停。
阿芸看着我,手指一直捏着杯口。
“姐夫,我姐姐不是要跟你分开。”
我没有说话。
她继续:“她是在替你保住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阿芸摇头。
“我也不知道。她说,只有你真的恨她,才不会回来帮她。”
我把手机推回去。
“她让你告诉我的?”
“不是。”
“那她为什么不自己说?”
阿芸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才说:“她说你最擅长的事,就是在别人需要你时,先替别人决定他们不需要你。”
我没有立刻反驳。
因为这句话,我找不到反驳的地方。
04
周六晚上,我回了趟家。
不是阿宁叫我。是物业打电话,说她把一只箱子落在储藏间,让我过去拿。
门还是原来的锁,密码却被换成了我的生日。
我站在门口,按下那串数字,门开了。
屋里少了很多东西。她常用的杯子不在,衣柜左边空了一半,阳台上的两盆薄荷也被搬走。桌上放着一只纸箱,里面是我的旧文件、存折,还有我们结婚时拍的几张照片。
最下面压着一份房产转让协议。
我翻开,看到自己的名字。
房子她已经过户给我了。
旁边还有一封信,没有信封。
“周明,别找我。你拿到这个的时候,我应该已经离开公司。”
我看到这里,把纸重新折好。
我本来不想看下去,手却没停。
“你一直以为李总是在帮我。其实他从三年前开始,就在用我的签名替公司做一些不该做的事。那几份担保文件里,有你的名字。你不知道,是因为我把寄到家的材料都截住了。”
我坐到地板上,继续往下看。
“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项目出了问题,李总说,如果我不承担,第一步就会把责任推到你身上。你现在所在的公司,真正的法人不是他,是另一家挂在你名下的公司。”
我把那张房产协议拿起来,又放下。
屋里很安静,冰箱发出启动的声音。厨房台面上还留着半袋大米,袋口没扎紧,里面混进了一只小飞虫。我拿纸巾把它捏出来,丢进垃圾桶。
继续往下看。
“那天你看见的事,是我故意让你看见的。李总要我签最后一份授权书,我知道只要你还相信我,就会想办法帮我。你会卖房,会找人,会把所有责任接到自己身上。你不是不聪明,你只是总把保护别人当成证明自己有用。”
我看了很久。
下面的字迹有些歪,不像她平时写文件。
“我只能让你恨我。恨一个人,比离开一个人容易。”
我把信放在膝盖上。
手机响了,是阿宁。
我接通后没有说话。
她问:“箱子拿到了吗?”
“拿到了。”
“文件也看到了?”
“看到了。”
电话那边传来翻纸的声音。
我问:“你现在在哪儿?”
她沉默。
“阿宁,问你呢。”
“我在外面。”
“哪个外面?”
“周明,你别找我。”
“李总要你签什么?”
“你别管。”
“你把房子给我了,把责任留给你自己,你觉得这叫保护?”
她没有出声。
我把那封信揉成一团,又慢慢摊开。
“你是不是觉得我只要不知道,就能过得好?”
“你会过得比现在好。”
“你替我决定了。”
“我没有办法。”
“你有。”
“什么?”
“你可以告诉我。”
电话里很久没有声音。
她轻轻吸了一下鼻子,像是坐在什么地方,旁边有人走动。
“告诉你以后呢?你会怎么做?”
“我去找证据。”
“你会辞职,会把钱拿出来,会找李总拼命……不是,周明,你不会拼命,你只会把自己弄得很狼狈,然后回来问我是不是还需要你。”
我没有说话。
她说得很准,准到让我没法反驳。
“你不是怕我被连累。”我说,“你是怕我看见你也有撑不住的时候。”
她的呼吸乱了一下。
“我不想让你看见。”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撑了太久。”
这次她没有把话说完。
我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沙发旁边还有一根她掉下来的发夹,银色的,卡在地毯缝里。
我问:“你现在安全吗?”
“安全。”
“吃饭了吗?”
她隔了几秒说:“没有。”
“那你先吃饭。”
“你不问我在哪儿了?”
“你不想说。”
“你不追我?”
“我现在追过去,你会见我吗?”
她没回答。
我拿起桌上的房产协议。
“房子我不会收。”
“已经是你的了。”
“那我把它租出去,钱给你。”
“周明。”
“你不愿意让我帮你,那就别拒绝我把属于你的东西还回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她说:“你还是这样。”
“哪样?”
“明明自己也害怕,非要装得很有办法。”
我看着手里的协议。
“这次我不装。”
她没有挂电话。
我们就这样各自沉默着,听见对方那边一些无关紧要的声音。她那边像有水壶烧开,我这边冰箱又启动了。
过了很久,她说:“周明,我可能会输。”
“我知道。”
“你不问我输什么?”
“你告诉我的时候我再听。”
她没有再说话。
那晚我把她留在厨房的半袋米扎好,纸箱重新封上,带着那封信离开了。
05
我第二天去了公司。
李总正在办公室里吃早餐,桌上摆着两根油条和一碗豆浆。他看见我,示意我坐。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房子拿到了,应该够你重新开始。”
“你说的是阿宁,还是我?”
他拿纸巾擦了擦手。
“你们夫妻之间的问题,我不参与。”
“她替你签过多少东西?”
他的动作停住。
“你听谁说的?”
“这不重要。”
“很重要。周明,你现在情绪不稳定,容易被人利用。”
“你也这么跟她说过?”
他往后靠着椅子。
“她确实做错了几件事。我给过她机会。”
“让她用我的名字替你担保,也是机会?”
李总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豆浆喝了一口,豆浆已经凉了,杯底有一层沉淀。
“你知道那家公司是谁的吗?”
“我名下。”
“只是挂名。”
“挂名也有责任。”
“你现在才知道责任。”
我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银行寄给我的通知。上面的签字不是我的。”
他扫了一眼,伸手想拿。
我按住文件。
“先说清楚。”
他看着我的手,笑了一下。
“你以为凭一段录音和几份文件,就能把我怎么样?”
“不能把你怎么样。”
“那你来干什么?”
“问你阿宁在哪儿。”
他脸色第一次变了。
很轻,像灯闪了一下。
“她自己离开的,我怎么知道?”
“她最后见的人是你。”
“夫妻吵架,别把我扯进去。”
我从口袋里拿出另一只手机,放在桌上。
录音开始播放。
是那天主卧外的声音。
李总说:“只要你把授权书签了,我会让周明以为你背叛了他。”
阿宁说:“他会恨我。”
“恨你,他才不会插手。”
我的声音出现在后面。
“需要我把门关上吗?”
录音到这里停了。
李总的脸沉下来。
“你录音了?”
“不是我。”
“阿宁给你的?”
“她没有。”
我站起来,把文件拿回来。
“李总,你知道她最蠢的地方是什么吗?”
他抬眼。
“她真的以为,自己把所有事扛下来,就能让我过得轻松。”
“你们两个都很可笑。”
“是。”
我承认得太快,他反而没接上话。
我转身要走,他在后面叫住我。
“周明,你去找她也没用。她已经把最后一份授权签了。”
我回头。
“哪一份?”
“项目资金的处置权。出了问题,她会承担全部责任。”
“什么时候签的?”
“昨天晚上。”
我拿出手机,给阿宁打电话。
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李总看着我:“现在知道她为什么不告诉你了?”
我没有理他。
那天之后,我把文件交给了律师。不是为了逞强,也不是为了证明我比阿宁更能解决问题。我只是把事情一件件摆在桌上,谁签的,谁盖的章,哪笔钱从哪里出去,慢慢核对。
阿芸把另一只旧手机交给我时,里面有三十多段录音。
最后一段是阿宁自己录的。
她说:“如果周明听到这段,说明我还是没能把他推开。”
她停了几秒。
“周明,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不相信自己值得被你留下。”
这句话后面有很长的杂音。
再后来,她说:
“我把那套房给你,不是要你替我承担什么。你以前总说,家是你最有用的地方。我想让你先有个地方回去。不是为了等我,是为了你自己。”
我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倒了一杯水。
阿芸问:“你要去找我姐姐吗?”
“去。”
“她可能不见你。”
“那我就把文件放在她门口。”
“你不生气吗?”
我看着那只旧手机。
“生气。”
“那你还去?”
“生气也要去。”
我在旧城的一家小旅馆找到她。前台说她住在三楼,房间门没有关严。
我敲了两下。
里面传来她的声音:“谁?”
“送文件的。”
她没有开门。
“放门口。”
“有一份需要你签字。”
“你签吧。”
“我不会替你签。”
里面没有声音。
我把文件靠在门边,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那张椅子一坐就晃,旁边摆着一盆假花,叶子上落了灰。
过了十几分钟,门开了一条缝。
她站在里面,穿着那件米色毛衣,脸瘦了一点,头发也没有好好梳。
“你来干什么?”
“看你吃饭没有。”
“吃了。”
“吃的什么?”
“面包。”
“哪种面包?”
她看着我,像是觉得这个问题没有意义。
我从袋子里拿出一碗粥。
“前台说这家店的粥卖得最快。”
“我不想吃。”
“那就放着。”
她接过袋子,却没有关门。
我把那份文件递过去。
“这是律师整理的。你不用一个人签,剩下的事一起处理。”
她低头翻了两页。
“你为什么还愿意管我?”
“因为你是我妻子。”
她的手指停在那里。
我补了一句:“暂时还是。”
她看了我很久。
“周明,我可能真的做错了。”
“我知道。”
“你不问我错在哪儿?”
“你想说的时候会说。”
她把文件抱在怀里,低声问:“你恨我吗?”
我看着她身后的房间,床边有一只没拆封的矿泉水,窗台上放着她以前用的发夹。
“恨过。”
“现在呢?”
“还在生气。”
她点了点头。
“那你走吧。”
我站起来。
“粥趁热喝。”
“你不留下?”
“你还没准备好。”
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明天律师几点来?”
“九点。”
“我会去。”
我走到楼梯口,听见她在后面叫我。
“周明。”
我回头。
她说:“谢谢你没有马上原谅我。”
我没回答。
她把门关上了。
06
官司和公司的事拖了很久。
李总没有立刻倒下,他找人来谈过几次,有一次还让中间人传话,说只要我愿意把那几份文件撤回,房子和赔偿都可以谈。
我没见他。
阿宁也没有马上回家。
她搬到公司附近的一间小公寓里,重新找了工作。薪水比以前少很多,职位也低了一级。她早上挤公交,晚上回来自己做饭。阿芸偶尔给我发照片,照片里没有阿宁本人,只有一锅煮糊的面和一张写满数字的纸。
我和她每周见一次。
第一次是在律师事务所,谈文件。
第二次是在菜市场,她买了一把小葱,站在摊位前问我:“三块一把是不是贵了?”
我说:“你以前不看价格。”
“以前有人替我付。”
“现在也有人。”
“不用。”
她把小葱放回去,换了旁边两块五的。
第三次是在楼下的面馆。她吃面很慢,吃到一半忽然问我:“你那套房子还租吗?”
“没有。”
“为什么?”
“里面东西太多,懒得收。”
“我留下的东西呢?”
“还在。”
她用筷子夹起一根面,吹了吹。
“你可以扔。”
“你自己回来扔。”
她抬头看我,没说话。
我们之间没有人再提那天主卧的事。不是忘了,是每次提到,都会牵出很多别的东西。她那天为什么没有穿衣服,李总为什么要抱她,谁先看见谁,谁先选择沉默,这些都已经写进文件里,变成可以被查证的事实。
感情不行。
感情只能留在两个人中间,谁也不能替谁签字。
半年后,公司的案子有了结果。李总被调查,阿宁没有承担全部责任,但她也失去了原来的职位。我的名字从那家公司的资料里撤了出来,律师把最后一份文件送来时,问我要不要通知阿宁。
我说:“她会知道。”
“你不打电话?”
“她知道了会打。”
她没有打。
当天晚上,我在家里整理旧物。那只栗子蛋糕的纸盒早就扔了,抽屉里却还留着她以前塞给我的薄荷糖。我拿出来,发现已经过期。
我正准备扔,手机响了。
她问:“你到家了吗?”
我说:“到了。”
她停了停。
“我刚下班。”
“吃饭了吗?”
“还没有。”
“你不是说过不吃晚饭会胃疼吗?”
她在电话那边笑了一下。
“你记得。”
“我记得的事情不少。”
“周明。”
“嗯。”
“那套房子,你还留着吗?”
“留着。”
“我能回去拿东西吗?”
“可以。”
“你在家?”
“在。”
“那我晚点过去。”
她没有说回家,只说拿东西。
我也没有纠正。
一个小时后,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袋水果。门锁密码没有改回去,她按了两次才想起来。
我给她开门。
她换鞋时,动作停了一下。
“我的拖鞋呢?”
“柜子第二层。”
她弯腰拿出来,套上。那双拖鞋放了半年,鞋底沾着一点灰,她用纸巾擦了擦。
“你还没扔。”
“没地方扔。”
“家里缺东西吗?”
“缺一个会把水龙头关紧的人。”
她看了我一眼。
厨房里的水龙头确实在滴水。
她走过去拧紧,顺手把台面擦了一遍。擦完以后,她没有立刻离开,站在那里看着那半袋米。
“米坏了吗?”
“没有。”
“怎么还在?”
“不知道。”
她打开柜子,拿出锅。
“你吃什么?”
“都可以。”
“那煮面。”
我坐在餐桌旁,看她把水烧开,把葱切成小段。她切葱的时候还是不戴手套,手指沾上了水,袖口湿了一圈。
她问:“你最近睡得好吗?”
“还行。”
“工作呢?”
“换了。”
“工资少了吧。”
“比以前少。”
“后悔吗?”
我看着她的背影。
“有一点。”
她没有回头。
“后悔什么?”
“后悔那天走得太快。”
锅里的水开始冒泡,她把面放进去,用筷子搅了几下。
“你留下也不会听我解释。”
“我可以试试。”
“你那天连试都没试。”
“你也没叫我。”
她把火调小。
“我叫了。”
“你叫的是老公。”
“那不是叫你留下。”
“那是什么?”
她想了一会儿。
“习惯。”
我没有接话。
她把两碗面端出来,一碗推到我面前,另一碗放在自己那里。
我们都没有先动筷子。
电视机没有开,墙上的钟走得有点快。她伸手把我的碗往前推了一点。
“面要坨了。”
我拿起筷子。
“阿宁。”
“嗯。”
“你还想回去吗?”
她低头看面汤。
“我不知道。”
“那就先吃饭。”
她点头。
我们安静地吃了一会儿。她吃到一半,忽然问:“周明,你那天真的以为我背叛你吗?”
我说:“我看见了,就以为是。”
“那现在呢?”
我看着她手腕上那根旧发圈。
“现在也不能说完全不是。”
她嗯了一声,像接受了一个不够完整的答案。
窗外有人在楼道里拖东西,轮子卡了一下,停了几秒,又继续往前。
她吃完面,起身收碗。
我说:“放着吧。”
她说:“水池里有碗。”
“明天再洗。”
“你以前不是这样。”
“人会变。”
她站在那里,手里端着碗,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过了一会儿,她把碗放回桌上。
“那我明天再来。”
我抬头看她。
“来拿东西?”
“也可能是吃面。”
她拿起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我没有问她在看什么。
她把门打开,换鞋,动作很慢。
她没有说要留下,我也没有说等她。门关上以后,我把她那只碗洗了,放在靠近水池的位置,第二天早上出门时,碗还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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