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西三线建设·襄阳篇（续）|山河印记

上世纪六十年代，中国自沿海向内陆纵深展开一场史无前例的工业迁徙——三线建设。鄂西北的襄阳，北接豫宛、南连荆襄，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三线建设时期，以常规兵器生产重镇的身份，悄悄写入新中国国防工业的秘密年谱。短短十余年间，四十余家三线企业依山傍水而起，红旗机台、红砖厂房、苏式筒子楼与隆隆的军列，共同构成了这座古城另一种深沉的底色。

本文接续《鄂西三线建设·襄阳篇》一文，以资补充完善襄阳篇——文字六〇三厂、汉江机械厂（国营五一〇厂）、航空工业第六0九研究所、铁道兵第六六一八工厂、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五七一三工厂——以见微知著，重读那段"备战备荒为人民"的岁月。

一、文字六〇三厂：从上海里弄到汉江边的印刷重镇

1965年，国家加快三线建设布局，一纸国务院批文，将一座现代化印刷厂定点于襄阳城西的羊祜山下。它直属文化部管辖，代号"文字六〇三厂"——"文字"二字，既点其行当，亦显其规格之高。

来自上海印刷五厂、上海革命印刷厂的技术骨干举家内迁，沿着汉江水路溯江而上。吴侬软语一度是厂区里的"普通话"，弄堂里带出的精工细作，就此在楚地扎下根来。1966年3月破土，1968年建成投产，短短两年间，这里便汇集了当时全国印刷行业最强的技术力量与最新装备，具备排版、铅印、胶印、装订、发行、图书物流、设备维修一体化能力，是国家一级书刊印刷企业。

六〇三厂的产品清单，几乎就是一部当代中国文化史：《毛泽东选集》《列宁选集》等经典著作在此排印；《新华字典》《汉语成语词典》等工具书，全国九成以上由该厂印刷发行；它也是全国印刷行业中唯一一家拥有图书发行资格的企业。上世纪七十至九十年代，六〇三厂与北京、上海两地名厂并称国内三大印刷厂，先后捧回三百余项全国优质产品奖与中国国家图书奖。

世纪之交，工厂主体迁往襄阳高新区。老厂房并未推倒，而是以"修旧如旧"的理念，蜕变为今天的六〇三文创园。红砖拱窗、锯齿形屋顶、老式印刷机与标语墙，连同电影《你好，李焕英》在此取景的光影，一同成为襄阳人集体记忆的容器。2026年，六〇三历史文化街区入选湖北省第三批历史文化街区。当年印过万卷书的机器声远了，咖啡馆、小剧场与画廊的灯亮了起来——一座工业锈带，就这样温柔地长成了城市的文化客厅。

二、汉江机械厂（五一〇厂）：为蓝天骄子织一件"护身甲"

与六〇三厂隔汉江相望，樊城区汉江路的树影深处，曾是国营五一〇厂——对外称"汉江机械厂"。它创建于1962年，是新中国航空工业最早布局飞行员个体防护装备的专业厂之一。

所谓"个体防护"，是个听起来陌生、却与飞行员性命攸关的行当：高空代偿服、抗荷裤、氧气面罩、飞行头盔、救生船……每一件，都是战机座舱里的"最后一道防线"。上世纪六十年代，西方对我严密封锁，一无技术资料、二无专业人才、三无发展基础。来自沈阳、西安、南昌等地的航空人打起背包，从四面八方汇至襄阳西郊，"为了省钱，我们与施工队一起搬砖头、运沙子、挖沟渠、拌水泥，日常喝的是堰塘水"——这是航宇老人们至今仍在讲的往事。

与之比邻的，是1965年始建的国营五一二厂（宏伟机械厂），专事救生伞研制；1968年，中国航空救生研究所（六一0所）又落户襄阳。三厂一所沿汉江一线排开，构成了亚洲规模最大、系统最完整的弹射救生与个体防护研制生产基地。从歼击机到轰炸机，从运输机到后来的"神舟"飞船，中国飞行员座椅下那把能在千钧一发间将人弹出座舱的"诺亚方舟"，多半出自这片土地。

2003年12月，五一〇厂、五一二厂与六一0所战略性重组，成立航宇救生装备有限公司，总部仍在襄阳。2006年，航宇研制的航天救生装备随"神舟六号"一飞冲天；今日，它已是机载防护救生、空降空投、防冰除冰与应急救援四大领域的国家队，产品随中国战机一道，飞向更远的海空。

三、609研究所：樱桃沟里升起的"空中加油"

出襄阳城西行二十里，便是古隆中。山冲深处有一道沟，遍生野樱，地名就叫"樱桃沟"。1967年，一支辗转西安、洛阳的队伍悄然潜入此地——它的前身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六研究院第三研究所，对外番号航空工业第六0九研究所。

609所的主业，是战机的机载机电系统：电子设备、机轮刹车、液压操纵、燃油控制、环境控制……都是飞机上"看不见却离不开"的筋骨。山沟沟里没有围墙，实验室就借山冲的红砖房，大型试车台盖在半挖半填的山洞边。外国专家撤走了，资料烧了、带走了，科研人员就靠一架拆下来的样机、一摞外文期刊和算盘，一点点啃。

真正让六0九所载入中国航空史的，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末那场著名的攻坚战。1989年，为支撑战略空军远航，国家正式立项空中加油工程。国外技术封锁森严，连一张吊舱图纸都买不到。六0九所临危受命，从各研究室抽调骨干，在樱桃沟的灯光下熬了数百个日夜，硬是攻克了软管加油吊舱等数百项关键技术。1999年国庆阅兵，当加受油机梯队拖着两道银白色油带掠过天安门上空时，那道油带的源头，正连着襄阳隆中这道无名的山沟。

2005年，六0九所整体南迁南京（今中国航空工业南京机电）。人去楼空多年后，襄城区政府与南京机电牵手，以"修旧如旧、保护为主、原址原貌、落架重修"十六字方针，将老厂区改建为609园区与"空中加油精神"教育基地。2026年，六〇九历史文化街区与六〇三一道，同列湖北省第三批历史文化街区。当年荒僻的山冲，如今成了襄阳青少年研学、老军工寻根与城市微度假的新去处。

四、铁道兵六六一八工厂：穿军装的机车修理厂

在襄阳三线谱系中，有一座厂特别——它不属地方，不属机械、航空、国防工办，而属于"穿军装的部门"：中国人民解放军铁道兵。

1969年，中苏边境风云骤紧，铁道兵在襄阳西郊择地建厂，代号6618工厂。那是一座"一万人"规模的工程：数万名铁道兵战士与支边青年挥镐上阵，烧砖、夯土、铺轨，在一片荒岗上垒起厂房、宿舍、礼堂与溜冰场。1976年6月工程竣工，次年5月正式定名"铁道兵后勤部襄樊机械厂"。这座军工厂承担着铁道兵系统机车、工程机械的维修与备件制造任务，成建制的营房、军事化的管理、大院里的标语与军号，构成了它与地方三线厂最显著的区别。

1984年，铁道兵集体转业，6618厂随之一并并入铁道部。1986年，国家计委批准其作为"七五"重点改扩建项目实施转产改建，从修理军用机车转向大修铁路干线机车，年修东风4型内燃机车能力迅速铺开。此后数年间，它先后易名"襄樊内燃机车厂""襄樊机车厂"，2000年9月划入中国南车集团，2008年与洛阳厂区整合重组，成为南车（今中车）洛阳机车有限公司襄阳分公司。

从军营到路企，从硝烟里的铁道兵到高铁时代的修车人，这座厂像一位沉默的老兵，见证了人民铁道从蒸汽到内燃、再到"复兴号"的整段跨越。

五、第五七一三工厂：航发动力的"守灯人"

1965年，为响应"三线建设要抓紧"的号召，人民空军在鄂西北深山选址建设航修厂，最终落户谷城县茨河镇石井冲村——此地依山傍水、位置隐蔽，紧邻汉江边的庙岗码头，水路运输便利，恰合"靠山、分散、隐蔽"六字方针。1968年第一批建设者进村，1969年6月，代号"二五一〇工程"的第一栋厂房正式破土。它是新中国第一代飞机发动机修理企业，也是中国第一条飞机发动机修理线的诞生地。

建厂初期一无厂房、二无资料、三无外援。建设者们住草棚、喝山泉，与施工队一起搬砖、和泥、挖沟。如果说609所造的是飞机的"神经"与"关节"，航宇公司造的是飞行员的"护身甲"，那么5713厂守护的，就是战鹰的"心脏"——航空发动机。1975年1月28日，工厂试修的第一台歼-7发动机试车成功——这是我国自主试修的第一台航空发动机，一举打破国外技术封锁，标志人民空军从此具备自主修理航空发动机的能力，当年即修复数十台交付部队。

1998年8月26日，工厂按国企改革要求改制注册为襄阳航泰动力机器厂（对外仍保留"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五七一三工厂"代号）。此后厂区逐步扩张为"一厂五区"格局，谷城茨河石井冲为老厂区，总部及主要修线位于襄阳市区。数十年来，5713厂承接了多型国产和进口航发的大修任务，是空军战斗力再生链条上不可或缺的一环，也是空军装备系统唯一一家"三线"风貌保留完整、至今仍在生产使用的工厂。

谷城县茨河镇的老厂区，藏在武当山东麓的青山绿水间。依托工厂旧址建起的航空博物馆，是华中地区要素最全、成体系的航空知识与"三线"精神综合性场馆，由航空综合知识培训馆、航空发动机知识培训馆、工厂"三线记忆"陈列馆等组成，并获授"航空工业爱国主义教育基地"，石井冲村由此被誉为"中国航空第一村"。从三国时的隆中山，到今天的航发表，鄂西的山影里，始终飘着一缕"航空报国"的烟火气。

六、尾声：工业锈带如何长成城市秀带

回望这五座厂，会发现一条清晰的脉络：它们因国防而生，因改革而转，因发展而新。

六〇三厂从印刷车间到文创园，609所从樱桃沟到空中加油精神教育基地，五一〇厂与610所并入航宇、走向深蓝；6618厂脱下军装、汇入中车；5713厂则在新的时代继续为战鹰护航。红砖墙上的口号会斑驳，车间里的机床会停转，但那一代人"献了青春献终身，献了终身献子孙"的家国情怀，早已融进了襄阳的土壤。

今天走在襄城的盛丰路、隆中山冲与樊城的汉江路上，老厂房、老标语、老榆树还在；只是行走其间的，换成了拎着咖啡的年轻人、举着队旗的红领巾、重游故地的老军工。一座城市之所以深沉，不在于它有多少崭新的玻璃幕墙，而在于它是否愿意记得那些为它沉默过的厂矿、机器与人。

资料来源：湖北省人民政府门户网站、湖北省文化和旅游厅、襄阳市人民政府门户网站、襄城区人民政府、航空工业航宇救生装备有限公司官网、中国中车官网、人民网湖北频道、湖北日报等公开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