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顺这个县，割的是三十一个里甲，不是三十一个村

嘉靖七年十月，太行山里一个叫陈卿的人被押出山，一路送到北京。

第二年九月，朝廷在他起事的那块地方设了一个县，叫平顺。

一个县因一场民变而生，这话不假。可翻账本有件怪事：设县那年记的是三十一里，两百三十五年后裁县，记的还是三十一里。

一、他死的时候，还没有这个地名

陈卿是潞城县青羊里石埠头村人，在县衙里当小吏。

今天写他的书，开篇多是「陈卿，平顺人」。

这话在当时说不通。他活着的时候，潞州还是州，平顺县还不存在，他脚下那块地归潞城县管。

「平顺」这两个字，是他死后才有的。拿后有的地名去追认一个死人，是后来人的方便，不是他的籍贯。

二、这场乱，起于一次革职

正德十年，一五一五年，陈卿的父亲陈琦、伯父陈曩、叔父陈良、陈铎，和村人王廷禄，先占了青羊山。

他怎么走到这一步，史料有两种说法。

官修的书上写四个字：欺官舞弊。

民间传的是另一套：他管粮库，私自开仓，把库粮分给了家乡的饥民，查出来革职。

一个是贪吏，一个是义士。

两边都认同一件事：他丢了差事，回了山。至于他到底是哪一种人，账上没有答案，因为写账的和传话的，本来就不是一伙人。

嘉靖元年，他和父辈在申河寨、白果山正式举旗。

嘉靖三年，黎城知县杨良臣上山招抚，父辈几人下了山，被扣住。陈卿判斩监候，押去汾州。

走到东关，他跑了，跑回青羊山。

三、三省交界，谁也管不全

跑回来之后，事情闹大了。

嘉靖六年十一月，他攻下辽州、沁州，兵锋直指河南。

《明史·潘埙传》里有一句：潞州巨盗陈卿据青阳山为乱，山西巡抚江潮、常道先后讨贼无功，乃敕埙会剿。

山西的贼，要河南的巡抚来剿。

这不是笑话。青羊山在山西，可它的出路在河南。往东往南的路，都通到林县、涉县。山西的兵从西边进山，人家从东边就下了平原。

三省交界的地方，从来是谁都管，也谁都不全管。

四、夏言上山，看见的不是战场

嘉靖七年十月平定。朝廷派兵科给事中夏言来处理后事。

他十二月初九从河南林县进山，一直待到第二年二月。

奏疏里他写看见的景象：室炉器用尽已烧毁，困窑米粟尽已发掘，牛羊头畜尽已夺去。资产荡析，生理穷簇，跧伏空山，寄命无所。

锅碗烧了，窖里的粮挖走了，牛羊抢走了。人躲进空山，不知道还能活几天。

接下来他做的事，跟打仗的人反着来。

山东副使缴获了一份乱军的联络名单，夏言请旨烧了。只处决三十多名头目，其余杖七十到八十，交粮赎罪。又请免差徭，不许百姓再拿「通贼」互相告发。

主剿的张璁在皇帝面前参他：夏言查勘，不诛作乱之贼，反而是加罪讨乱之臣。

打仗的要杀，善后的要放。同一场乱，两种算法。

五、县的边界，是照着路口画的

夏言那道奏疏里，除了设县，还有一串别的东西。

割黎城五里、潞城十六里、壶关十里，共三十一里，在青羊里设平顺县。潞州升为潞安府，附郭设长治县。

同时设两关：虹梯关、玉峡关。三堡：花园口、阱垴山、鲁班壑。四巡检司：玉斗崖、蟠溪峰、白云谷、虹梯关。都驻兵，长年守。

一个县，为什么要配这么多关口。

因为设县之前，潞城、壶关、黎城各自都有路通河南。三条路分在三个县，谁也管不到另外两条。把这三条路连同路口收进一个县，才算管得全。

所以这个县的边界，不是照着山画的，不是照着水画的，也不是照着人画的。是照着路口画的。

夏言在虹梯关立了一块碑，一九九个字。碑上写：比岁青羊之寇，凭负以拒汴师者，此也。

往年青羊山的贼，靠这个险抗拒汴梁来的兵，就是这儿。

六、三十一里，两百三十五年没改一个字

嘉靖八年设县，割三十一里。

万历《潞安府志》记：平顺县，户四千三百七十三，口二万八千五十四。

乾隆二十九年，山西巡抚和其衷奏请裁掉这个县。理由原文：编户仅三十一里。环城皆山。并无井泉。乡民每多不便。应裁。

从一五二九年到一七六四年，两百三十五年，还是三十一里。

人口涨了、跌了、跑了、迁了，这个数字一个字没改。

因为它不是数出来的，是定下来的。

明制一里一百一十户，三十一里是三千四百一十户的额。「里」是收税的格子，不是人口。人跑了，格子还在，里长替跑掉的那几户把粮补上。所以这个数能两百年不动。

设县的时候量的是路，裁县的时候量的是人。两把尺子，量同一块地。

和其衷还写了一句「县治广袤不及百里」。可那时平顺延袤四百八十里，东到河南林县界一百一十里。学者胡恒翻出这道奏折，说他对幅员只字未提，有选择性回避之嫌。

七、最狠的是八个字

奏折里最狠的一句，是「环城皆山，并无井泉」。

县城为什么没井。

因为这个县是为守关设的，县城就得挨着关口，建在高处。青羊山下是石头山，往下凿，凿不出水。

县设了，城筑了，人住进去了，喝水得下山挑。

两百三十五年后，这一条被写进了裁县的理由。

设县的理由，最后成了裁县的理由。

平顺这个名字有三种解释。一种是「平顺百世之泽」，一种是「剿平逆贼，地方顺服」，嘉庆《一统志》又说是「太平顺化」。

三种都是好话。

可这县全境是干石山区，山高谷深，土薄地瘦。既不平，也不顺。

名字是写给朝廷看的，日子是山里人自己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