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春,号称“钢军”的日军第五师团一路逼向鲁南。飞机、重炮、战车俱全的坂本支队,面对的却是两支编制残缺、装备悬殊且主将素有旧怨的中国军队。
纸面实力近乎一边倒,更棘手的是,临沂守军已经伤亡惨重,援军又刚走完九十公里泥泞长路。他们面对的还不是一场可以退让的局部争夺,而是徐州东北门户的生死时限。
结果却出人意料:临沂没有被迅速攻下,板垣的钳形攻势反被拖住。决定胜负的,究竟是怎样一次选择?
01
1938年3月初,临沂北面的公路不断传来沉闷的轰响。不是春雷,是日军车轮、履带和炮车压过冻土的声音。莒县、沂水相继失守以后,这股声音一天比一天近,沿途逃难的百姓挤满南下道路。有人牵着牲口,有人挑着铺盖,更多人什么也没带,只顾回头看天边升起的烟柱。
临沂并不是一座可以轻易绕开的普通县城。它位于徐州东北方向,向西南距台儿庄不过九十公里。日军若从这里继续南下,便能威胁台儿庄侧后;再与津浦路方向南下的第十师团配合,徐州会战的北面战线就会被两把钳子同时夹住。
向临沂逼近的是第五师团一部。师团长板垣征四郎长期在中国活动,参与策划九一八事变,熟悉中国军政情形。第五师团兵员主要来自广岛,训练、火力和机动能力均居日军前列,侵华以后先后转战华北、山西,积累了连续进攻的经验。日军内部称它为“钢军”,中国战场则常把它直接叫作“板垣师团”。
第五师团这一次没有整个师团压到临沂。它以第二十一旅团长坂本顺少将为指挥官,抽调步兵、炮兵、工兵和辎重兵组成坂本支队,并配合伪军南进。临沂守军面对的虽是一个支队,却绝不是一支轻装偏师。
日军有飞机侦察和轰炸,有三八式野炮开路,还有战车与装甲车辆掩护步兵推进。它的兵力可以集中,补给可沿公路输送,战术也早已形成固定节奏:先炸、再轰、最后由步兵跟着装甲力量冲击。
挡在它面前的是庞炳勋第三军团。这个名号听上去很大,实际上只有第四十军;第四十军又主要靠第三十九师支撑,全军团合计五个团,约一万三千余人。它出自西北军旧部,长期辗转各地,番号、待遇和补给都无法与中央军相比。重炮、战车和空中掩护更是无从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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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政系统里,有人把这样的部队称作“杂牌军”。这个词不只是在说装备,也意味着经费不足、补充困难、随时可能被缩编。庞炳勋的部队恰好处在这种处境里:兵是多年征战留下来的老兵,近战经验丰富,可一旦伤亡,便很难得到足额补充;手里虽有相当数量的轻重机枪,却没有与日军远程炮火对射的条件。
李宗仁把临沂防务交给庞炳勋时,能够调动的兵力并不宽裕。第五战区正面辽阔,部队来自不同系统,命令下得去,未必人人都能按时移动。济南失守以后,日军沿津浦线南压;南线又承受华中方向的压力。临沂若破,板垣所部便可能迅速南插,使台儿庄守军同时面对正面与侧后的威胁。
庞炳勋没有退路。他一条腿因早年负伤而行动不便,站在地图前常要借桌沿支撑身体,但他对自己部队的长处和短处都很清楚。他把有限兵力布置在汤头、白塔、沙岭一带,依托村庄、河沟和临时工事,尽量把日军拖在临沂外围。
3月上旬,坂本支队压向汤头。日军炮弹成排落在阵地上,浅战壕被震得塌下去,泥土盖住枪架和士兵肩背。炮火一延伸,日军步兵便跟随战车向前推进。守军没有反坦克炮,只能把火力留给战车后面的步兵;等敌人进入机枪射界,再从被炸坏的掩体中起身还击。
这种打法无法消除装备差距,却能让日军每前进一步都付出时间。机枪手把枪位设在相互照应的地段,一个火力点被炮火压住,另一个便从侧面开火。阵地丢失后,守军退到下一处村落继续抵抗。
坂本支队很快发现,眼前这支被轻视的部队并没有在第一轮轰炸后瓦解。
然而,时间也在吞噬庞部。日军可以调整炮位、补充弹药,守军却只能用人填补缺口。连长倒下,排长顶上;排长负伤,老兵临时带队。炊事、勤务和担架人员也被陆续推到前沿。
几天以后,庞炳勋手里的预备队薄得像一张纸,任何一个方向被突破,都可能牵动整条防线。
3月9日前后,日军加紧对临沂外围的攻击。炮击从清晨延续到黄昏,城内屋瓦随震动不断滑落。前线传来的伤亡数字越来越大,庞炳勋只得连续向第五战区告急。电文没有夸张余地:部队已在减员,阵地仍在缩小,援军若不到,临沂迟早会被日军火力压垮。
徐州方向,李宗仁反复查看兵力位置。能及时赶到临沂、又有能力进行机动作战的,只剩张自忠第五十九军。
可这个选择带着一道难以回避的裂痕:张自忠与庞炳勋都出身西北军,却在中原大战期间结下深怨,庞部袭击张部的旧事,几乎使张自忠丧命。
如今庞炳勋在临沂求援,能够救他的偏偏是张自忠。李宗仁没有回避这层关系,只把道理说到最直接:过去是内战中的私怨,如今敌人正在国土上推进,不能让旧账压过国家安危。张自忠最初确实不愿与庞共事,但军令和战局已经没有第二种解释。
张自忠最终接受命令。第五十九军从峄县一带出发,向东奔赴临沂。鲁南春雨把道路泡成泥浆,车辆难以前行,士兵便背着武器和弹药徒步赶路。九十公里的路程,他们只用一昼夜强行走完。
临沂城外的炮声越来越清楚,雨幕中,一支疲惫的军队正赶向一支几乎耗尽的军队。
02
3月12日,第五十九军主力抵达临沂西郊。长途急行军后,士兵的绑腿沾满泥,肩带把棉衣勒出深痕。没有多少人能真正休息,部队刚收拢,参谋便开始确认道路、渡口和日军炮兵位置。张自忠清楚,援军到达并不等于临沂已经得救;若只是把两个师塞进城里,日军飞机和重炮只会得到一个更密集的目标。
他先去见庞炳勋。两个人上一次在同一场战争里相遇时,还是彼此的敌人。如今第三军团指挥部里不断传来电话铃声,外面伤兵被一批批抬过,旧怨没有消失,却突然显得狭小。庞炳勋握住张自忠的手,坦言自己的部队在前线已经伤亡很重,但仍准备在临沂拼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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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自忠只回答了一句:“大哥你放心,我尽力帮你打赢这一战。”
这句称呼不是遗忘,而是暂时把个人恩怨放到战场之外,两军随即研究协同方案。
庞部已经熟悉临沂城防和正面阵地,适合继续钉住日军;第五十九军则保持两个师的机动力量,可以在城外寻找日军侧背。第五战区参谋长徐祖诒也参与判断,最终方案不是并排死守,而是让两支部队承担不同任务。
战场的关键在沂河。日军主力集中在临沂东、东北方向,对着庞部阵地施压,右侧背并未建立同等强度的防御。只要第五十九军秘密渡河,在日军还未完成转向前突然攻击,就能迫使坂本支队从攻城状态改为两面应战。
这个设想风险极大。渡河部队一旦被发现,便可能在河滩上遭到炮火覆盖;即使站住东岸,也会立刻面对日军反击。第五十九军缺乏制空权和重火力,若不能迅速靠近敌人,所有兵力都会暴露在炮弹与机枪下。
张自忠仍决定尽快行动。日军以为第五十九军从峄县赶来至少需要数日,正把攻击重点压在庞部正面。援军提前抵达,本身就是最宝贵的战机。等日军侦察清楚、调整部署,再好的侧击计划也会变成正面硬攻。
3月13日,日军对临沂的压力进一步加大。庞部阵地上,机枪射击一阵便要停下来清理故障,弹药箱在交通壕里传递,抬下来的伤员却比补上去的人更多。日军炮兵依照侦察结果逐个压制火力点,飞机则在城上空盘旋,寻找新的部队集结迹象。
第五十九军尽量把行动藏在夜色和村落之后。各部领取任务时,没有冗长动员,只有渡河方向、攻击目标、联络方法和发起时间。第三十八师、第一八〇师分别准备前出,工兵与熟悉水情的人员探查渡口,通信人员反复确认两岸联系。
对这支军队而言,临沂也是一场必须打的仗。
七七事变后,张自忠因奉命留在北平维持局面而背负骂名。许多人只看到他曾在日军控制下任职,却不知道他处在何种命令和压力之中。离开北平回到部队以后,他需要的不只是一次普通胜利,而是一场能让全军、也让自己无愧的对日血战。
但个人名誉不能直接写进作战命令。张自忠能做的,是把复杂的心情压成更明确的判断:日军装备强,便不能让它从容发挥装备;中国军队擅长近战、夜战,便要主动缩短距离;庞部正面已到极限,援军就不能只承担象征性的策应。
庞炳勋同样明白,自己的部队并没有安全退路。第三军团若在临沂被打散,很难像中央军那样迅速补齐。每丢一个团、一个营,不只是数字减少,还可能意味着番号被裁、旧部离散。他因此把最后力量留在城防正面,准备在第五十九军从侧后发起攻击时同时反击。
两个主将并没有因为握手就变成亲密朋友。他们只是达成了比私人关系更坚硬的共识:一边先钉住敌人,一边突然改变战场方向;一边承受炮火,一边冒险渡河;只要有一方迟疑,另一方就可能被日军各个击破。
夜色落下后,沂河两岸开始起雾。早春水冷,河滩低洼处积着泥。士兵检查枪栓,把弹药裹紧,尽量不让金属碰撞出声。前沿日军仍把注意力放在临沂城和庞部阵地上,炮火时断时续,照明弹偶尔升起,把远处村庄映成灰白色。
张自忠把军部前推,以便更靠近渡河部队。他没有把这一仗解释成洗刷个人名声,也没有许诺轻易获胜。能够确定的只有一点:必须赶在天亮前让主力过河,并在日军侧背撕开一个口子。
另一边,庞部各团接到协同反击准备。许多阵地已经连续作战多日,官兵趴在残破工事中,听见后方传来第五十九军到达的消息,才知道自己不再是孤军。援兵不是替他们撤下去,而是要和他们从两个方向同时出手。
战前的临沂没有庆祝,只有急促而克制的准备。电话线沿墙根和田埂铺开,传令兵在黑暗中来回奔跑,担架集中到隐蔽处。张自忠与庞炳勋的旧怨并未被一句话化解,却被更迫近的炮声压住了。
日军依旧相信,只要继续轰击,庞部防线便会崩溃。坂本支队还没有意识到,那个按它估算不可能这么快出现的第五十九军,已经在沂河西岸完成展开。临沂之战真正改变方向的时刻,就藏在这片薄雾后面。
03
3月14日凌晨,河面看不清对岸。第五十九军各部从预定地点下水,水很快没过膝盖和腰部。士兵将枪支、弹药举高,脚底在卵石和淤泥间摸索,一旦有人失足,身边的人便伸手拉住。队伍不能点亮火光,只能靠前面人的身影和压低的口令保持方向。
渡河本身并不壮烈,只有寒冷、迟缓和随时可能暴露的危险。岸上日军警戒力量一旦开火,密集队形便会变成炮兵最容易捕捉的目标。先头部队上岸后立刻向村落与道路展开,后续部队则继续从冰冷河水中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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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将明时,第五十九军向日军右侧背发起突击。第一批枪声不是从临沂城正面传来,而是在坂本支队原本相对安静的方向骤然响起。日军前沿警戒部队仓促应战,驻地和联络线同时受到威胁,正准备继续攻城的部队不得不回头。
第三十八师和第一八〇师的攻击并非一路畅通。日军很快从最初的混乱中恢复,机枪封住道路和村口,炮兵也转移射向。中国官兵只能借田埂、土墙和房屋逼近日军,把交战距离缩短到手榴弹、刺刀和大刀能够发挥作用的范围。
临沂城内,庞炳勋等待的正是这阵来自侧后的枪声。他下令正面部队反击,第三十九师从长期承受炮火的阵地上起身,把剩余机枪集中到突破方向。日军原先面对的只是一道逐渐削薄的正面防线,如今却要同时处理前方反扑和侧背突击。
第一天的进展并没有直接决定胜负。第五十九军一度攻占日军阵地和若干村落,部分地区又在反击中失去。第三十八师遭受较大伤亡,被迫调整位置;第一八〇师也在村落间与日军反复争夺。战线犬牙交错,地图上很难画出一条整齐的前沿。
坂本支队的优势仍然明显。白天,飞机能够发现中国军队运动;炮兵可以隔着数千米压制村落和道路;日军单兵训练与组织也并未因突然受袭而消失。
板垣师团真正危险的地方,正是它能够在遭受打击后迅速恢复秩序,再以火力发起反扑。
3月15日、16日,沂河两岸的战斗进入拉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