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42岁守寡,初恋出差顺便来看我,那天晚上我彻底破防
楔子
孙玉华是腊月里接到那条微信的。那天她刚把最后一锅馒头从蒸笼里拾出来,手上面粉还没拍干净,手机在围裙兜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一个陌生头像,名字写着“周海涛”。她愣了好几秒才想起来这是谁——她高中时候处过的那个对象,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后来她嫁了老赵,周海涛去了南方,就再没联系过。微信上写着:玉华,我是海涛,下礼拜去你们县里出差,方便的话见一面,多年没见了。孙玉华把手机搁在灶台上,又拿起来,又搁下,最后回了个“行,你到了说一声”。
回完她站在灶台前头,看着那一锅白胖胖的馒头冒着热气,忽然觉得这厨房真安静。老赵走了快两年了,厨房里就剩她一个人进进出出。闺女在省城念大专,一个月回来一趟,平时这屋里就她一个,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把馒头一个个捡到筐里,心说见就见吧,老同学了,人家出差顺道来看看,还能咋的。
周海涛是礼拜四下午到的。孙玉华那天特意关了馒头店的门,回家洗了头换了件干净的毛衣,对着镜子照了半天,又觉得自己怪可笑的,四十好几的人了还跟小姑娘似的。她跟周海涛约在县城东头新开的那家羊肉汤馆,她先到的,坐那儿等的时候手心直冒汗。周海涛推门进来的时候她差点没认出来,以前那个瘦高个儿的小伙子现在发了福,肚子起来了,头发也稀了,穿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个公文包,见着她就笑,说玉华你一点没变。孙玉华说你可拉倒吧,我都老成啥样了。周海涛坐下说真没变,还是那个样。
俩人喝着羊肉汤聊了一个多钟头,聊高中同学谁谁在哪儿,聊这些年都干啥呢。周海涛说他大学毕业后去了深圳,在一家电子厂做销售,结了婚又离了,孩子跟前妻过,他现在一个人,常年全国各地跑。孙玉华说了自己的事,说老赵前年查出来肝癌,从发现到走不到四个月,她一个人把馒头店撑下来,供闺女念书,日子紧巴点但也能过。周海涛听完没吭声,拿勺子在碗里搅了搅,说玉华你辛苦了。孙玉华说辛苦啥,人这辈子不都这样。
吃完羊肉汤周海涛说去你店里看看吧。孙玉华说有啥好看的,就一间门面。周海涛说去看看,老同学开的店我还没见过呢。孙玉华就领他去了。馒头店在城南菜市场旁边,叫“玉华馒头”,门脸不大,里头一个和面机一个压面机一个蒸笼灶,靠墙一排架子搁着蒸好的馒头花卷糖三角。周海涛里里外外看了一圈,说不错,干干净净的。孙玉华说我这个人没啥本事,就会蒸馒头,老赵在的时候我俩一块干,他走了我一个人也能干。周海涛说一个人干累不累?孙玉华说累倒不怕,就是有时候夜里醒了睡不着,想着第二天还得早起发面,就逼着自己睡,数羊数到好几百。
周海涛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孙玉华送他到巷子口,他说玉华你回去吧外头冷。孙玉华说行你路上慢点。周海涛走了两步又回头说,我明天下午的火车走,上午没事,你要是不忙我过来帮你蒸馒头。孙玉华说不用不用你忙你的。周海涛说我不忙,就这么定了,我明天早上六点过来。孙玉华还想推,周海涛已经拐过巷子口了。
第二天早上孙玉华五点半到店里的时候,周海涛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冻得插在兜里直跺脚。孙玉华说你这人咋这么实诚,让你来你还真来。周海涛说我在深圳天天六点起来跑步,习惯了。孙玉华开了门把炉子点着,周海涛问干啥。孙玉华说你先帮我把那袋面搬过来。周海涛过去搬面,五十斤的袋子往肩上一扛,孙玉华说你别闪着腰。周海涛说没事我天天健身房练着呢。俩人一个和面一个揉馒头,周海涛揉的馒头歪歪扭扭的,孙玉华说你这不行,卖相太差。周海涛说那你教我。孙玉华站他身后手把手教他揉,揉了两下觉得不对劲,赶紧把手缩回来了。周海涛也没说啥,低头接着揉。
蒸上第一锅馒头的时候天刚亮,店里飘着面香和热气,周海涛坐在小马扎上擦汗,说玉华你这店开多少年了?孙玉华说快十年了,老赵在的时候开的,他走了我也没舍得关。周海涛说关了干啥,挺好的。孙玉华说好啥,一天挣个百八十的,够吃够喝不够花。周海涛说够吃够喝就行了呗,要那么多干啥。孙玉华说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我还得给闺女攒嫁妆呢。周海涛笑了,说玉华你还是那个脾气,说话跟刀子似的。
那天上午俩人蒸了三锅馒头,卖了一半,剩下一半搁架子上。周海涛说你这生意还行。孙玉华说凑合,今天礼拜五,学校食堂来订了一批,平时卖不了这些。中午孙玉华说你别走了我请你吃饭。周海涛说你这小店有啥吃的?孙玉华说后面有锅有灶我给你炒俩菜。周海涛说那行,我给你打下手。俩人在店后面那个小厨房里,孙玉华炒了个西红柿鸡蛋、一个醋溜白菜,又切了盘酱牛肉。周海涛说你手艺不错。孙玉华说天天做饭练出来的,老赵以前嘴刁,这不吃那不吃的,我练了十几年才把他嘴养顺,结果人没了。
说这话的时候孙玉华正低头盛米饭,声音没什么起伏,周海涛接碗的手顿了一下,说你跟我说说老赵吧。孙玉华说有啥好说的,就是个开货车的,人实在,不会说好听的,挣了钱全交给我,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查出来的时候大夫说最多半年,他非要回家,说死也死在家里。我伺候了他三个多月,最后那几天他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我给他揉肚子,揉着揉着他就说玉华你歇会儿,我不疼了。孙玉华说到这儿拿筷子夹了口菜,嚼了两下说,其实疼着呢,他就是不想让我熬着。
周海涛把碗放下了,说玉华你这些年真不容易。孙玉华说都过去了,人得往前看,闺女明年毕业了找个工作我就省心了。周海涛说那你呢?孙玉华说我有啥好操心的,有房住有店开,饿不着。周海涛说我不是问这个。孙玉华抬头看他,周海涛也看她,俩人看了有几秒钟,孙玉华把眼睛挪开了,说吃饭吃饭菜凉了。
下午周海涛的火车是四点半的,孙玉华说送他去车站,周海涛说不用你忙你的。孙玉华说馒头卖完了不忙了,送你一趟咋了。俩人就往车站走,路过菜市场门口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头,周海涛说我给你买根糖葫芦。孙玉华说多大岁数了还吃那玩意儿。周海涛说岁数大咋了,我小时候就爱吃糖葫芦,那会儿没钱买不起,现在买得起了一回买十根。真买了十根,孙玉华说你疯了。周海涛说给你留五根,我路上吃五根。孙玉华说齁死你。
到车站还有半个钟头,俩人在候车室坐着,周海涛说玉华我跟你商量个事。孙玉华说啥事?周海涛说这次来我看你一个人挺辛苦的,我那边公司正好缺个管仓库的,活儿不累就是清点库存,一个月五千,管住不管吃,你要是愿意我想让你过去。孙玉华愣了一下说我去深圳?周海涛说嗯,你闺女快毕业了,到时候也让她去深圳找工作,你娘俩在一块,比在这县城强。
孙玉华半天没说话。周海涛说你先别急着回,你想想。孙玉华说海涛你是不是可怜我?周海涛说不是。孙玉华说那你啥意思?周海涛说玉华我实话跟你说吧,我这些年一个人过,也处过几个,都没成。这回听说老赵走了,我就想着来看看你。来了看你这店开着,人忙忙活活的,我心里挺高兴,觉得你过得还行。可刚才你炒菜的时候说老赵那几句话,我心里特别不是滋味。我就想你要是我的人,我指定不让你一个人守着蒸笼过日子。
孙玉华说周海涛你这是跟我表白呢?周海涛说算是吧。孙玉华说咱们二十多年没见了,你见了我一面就要把我弄深圳去,你咋这么冲动呢?周海涛说我不是冲动,我是见了你才想明白,兜兜转转这么多年,我就记得你揉馒头的样子。孙玉华说你可真行,记我揉馒头。周海涛说真的,高中那会儿你带饭到学校,馒头都是你自己蒸的,那会儿我就觉得这姑娘真能干。
孙玉华鼻子一酸,但忍住了。她说海涛你让我想想,我这店里还有一堆事呢,不是说走就能走的。周海涛说行,你慢慢想,我那边随时等你消息。火车来了,周海涛拎着包进站,回头冲她摆了摆手。孙玉华站在候车室门口看着他走远,手里攥着那五根糖葫芦。
那天晚上回家,孙玉华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就看着茶几上那几根糖葫芦发呆。她想起来老赵在的时候有一回过年赶集,她看见卖糖葫芦的说想吃,老赵说那玩意儿有啥好吃的,酸不拉几的,转身给她买了二斤橘子。老赵这人就这样,不会顺着你的意,但会给你他认为更好的东西。她那时候还跟老赵吵了一架,说你就不能让我吃根糖葫芦?老赵说糖葫芦不干净。现在想想,老赵是舍不得花钱,那会儿刚结婚穷得叮当响,二斤橘子比五根糖葫芦便宜。
她又想周海涛。高中那会儿周海涛家里也穷,穿一双白球鞋底子都磨穿了还穿着,她有一回多带了个馒头给他,他不好意思要,她说我蒸多了吃不完。后来周海涛攒了一个礼拜的早饭钱,给她买了根糖葫芦,说是还她的馒头。那根糖葫芦她没舍得吃,拿回家给她弟吃了,她弟吃完说姐这糖葫芦真好吃。她当时心想,等我以后有钱了天天买糖葫芦吃。结果后来有钱了,又不舍得买了,总想着攒着,攒着给老赵看病,攒着给闺女交学费。攒着攒着,把自己给忘了。
孙玉华想到这儿忽然觉得特别委屈,也说不上来委屈啥,就是鼻子一酸眼泪就下来了。她哭了一会儿,起来把糖葫芦拿了一根,咬了一口,山楂酸得她龇牙,但糖衣甜,山楂面乎,挺好吃的。她一边吃一边哭,吃完了两根,把剩下的三根搁冰箱里了。洗了把脸给闺女打了个电话,说闺女你妈要是去深圳打工你愿意不?闺女在电话那头说妈你说啥?深圳?你咋突然想去深圳了?孙玉华说有个老同学给介绍了个活儿,工资挺高的。闺女说那你去呗,我明年毕业了也去深圳找工作,咱俩租个房一块过。孙玉华说你不嫌你妈烦?闺女说烦啥,我同学都羡慕我有妈做饭,你来了我天天吃现成的。孙玉华笑了,说行,那妈想想。
挂了电话她给周海涛发了条微信,说海涛你那仓库管库员的事还作数不?周海涛回得快:作数,你啥时候来都行。孙玉华说我把店里收拾收拾,馒头卖完就不进了,设备能卖就卖了,房子租出去,大概得个把月。周海涛说好,我等你。
孙玉华后来真把店关了。最后一个礼拜她蒸了十锅馒头,挨家挨户给老主顾送,说以后不干了要去外地,谢谢这些年照顾生意。老主顾们都说玉华你早该出去闯闯了,你一个人在这守着多没意思。孙玉华说是啊,守了两年了,守够了。
临走前一天她去了一趟老赵的坟上,拔了草,摆了一碟子馒头,是老赵爱吃的呛面馒头,又搁了根糖葫芦。她蹲在坟前说老赵,我要去深圳了,闺女也去,你一个人在这边别惦记我们,我逢年过节回来看你。她想了想又说,老赵你别怪我,我不是不跟你过了,我是跟你过完了,我还得往下过。坟头上长了几棵野草,风一吹晃了晃,孙玉华说行,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到了深圳周海涛去车站接她,帮她拎着行李箱往宿舍走,路过一家超市门口摆着糖葫芦,周海涛说买一根不?孙玉华说买,这回我自个儿掏钱。周海涛说别,我给你买,我欠你的。孙玉华说欠我啥?周海涛说欠你二十年糖葫芦,慢慢还吧。孙玉华说那得还到啥时候?周海涛说还到你不吃为止。孙玉华笑了,说你小子嘴还是那么甜。周海涛说甜啥,我实话实说。
孙玉华在深圳干了两个月管库员,活儿不累,就是清点货品记记账。她晚上下了班跟周海涛在厂区门口溜达,有时候吃碗肠粉有时候啃个玉米。有一回周海涛说玉华咱俩这算处对象不?孙玉华说你问得可真直接。周海涛说那我不问了。孙玉华说你不问我告诉你,算。周海涛笑了,笑得跟高中那会儿似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闺女毕业真来了深圳,在龙岗找了个工作,跟孙玉华住一块。周海涛有时候周末过来蹭饭,孙玉华炒几个菜,闺女一口一个周叔喊着,周海涛说叫我老周就行。闺女说那不行,你是长辈。周海涛说我有那么老吗?闺女说那你跟我妈啥时候领证?周海涛被问得呛了一口汤,孙玉华拿筷子敲闺女脑袋说你这孩子咋说话呢。闺女说我说的是正事,你们都处上了还不领证等啥呢?周海涛说玉华你闺女比你痛快。
孙玉华跟周海涛去年秋天领的证,没办酒,就请厂里几个同事吃了顿饭。孙玉华穿件红毛衣,周海涛穿件新夹克,俩人站一块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底下老同学们排着队祝福。有个同学评论说当年你俩搞对象我就看好这一对,绕了二十多年还是你俩。孙玉华看了半天,给老赵的微信发了条消息,说老赵我嫁人了,你在那边好好的。发完了把手机揣兜里,跟周海涛说走,买菜去,晚上给你炖排骨。
周海涛说好嘞,拎着购物袋跟在她后头出了门。深圳的秋天不冷,路边的三角梅开得红艳艳的,孙玉华走在前头心想这日子吧,谁也不知道下一站是啥样,但往前走就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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